《剩斗士相亲记》吾棽

43、辞行

　　我瞪大了眼睛，我压根没有想到高山会对一个见面只有两次近乎陌生的女生说出这句话。什么叫做“你愿意跟我走？”，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他以什么身份提出这个问题，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回答他？他不是单身主义者吗？难不成他的英雄主义做怪突然想要拯救眼前可怜无助的我？
　　“什么叫做跟你走？”我一字一顿反问高山。
　　“你倍感困扰，是因为你一直深陷其中。你不像普通的女子，甘愿有一份不喜但又管饱的工作，有一个不爱但又看起来温和的家庭。你的内心有一个小宇宙，它总是处于爆发的边缘，你总是在用世俗的理智压制着它，所以你活的很辛苦，因为现实与你的世界相悖，甚至悦越行越远。工作上，你已经投降，；唯一可庆的是，婚姻上，你还在尊崇你自己的内心，但尊崇内心的代价就是你要承受各种社会的压力。你其实是个胆小鬼，你敢想，你又不敢做。你既然不喜欢你现在的生活，而且用了三年的时间都没有否决这个命题，你何必又瞻前顾后，死死抱着这颗枯树不肯放手呢。你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你不属于这里吗？跳出来，或许一切豁然开朗。”
　　我被高山戳中死穴，无力反驳，“跟你走？走去哪里？怎么个走法？”
　　我承认在高山说我是胆小鬼的那一刻我就被他的提议说服了，尽管我对他的提议一无所知。
　　“我的母亲一个人在澳洲，布里斯班，海边城市，她喜欢那里的海岸，第一次去就不想离开。她在那边开了一家面包店，到现在已经生活了六年。今年她身体不太好，我想去陪她，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我去休息一段时间。当然啦，我也不是菩萨在世，你得帮我打理这家店，顺便还可以学学做面包，放心啦，我会给你工资的！而且这么久你都碰不到你的爱情，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在澳洲呢。哈哈。”高山爽朗的笑了起来。
　　看着高山的笑容，我却一点儿都笑不起来。我明白离开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要随着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去接触一个全新的生活，我要抛弃我学习七年来的金融学，抛弃很多人眼里高薪的工作。更重要的是，我要如何开口对我的父母讲。
　　高山看出了我的困惑，“我只是个提议，决定在于你，你可以回去想一想。”
　　我怔怔地看着他，摇一摇头：“不用想了，我跟你走！”那一刻，一直盘旋在我眼中的泪顺势而下。

　　隔天我便返回上海，递交辞呈。工作了三年，我无数次想象我离开的那一刻将辞职信甩在灭绝师太面前的场景，然而到真正我可以甩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痛快。
　　“为什么？”灭绝皱着眉头，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
　　“不为什么，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你想要的？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岗位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要去做，你今天走了，明天就会有人顶上.你太任性了。我给你假期是让你休息好了回来更好的工作，不是让你回来给我递辞呈。你给我出去，好好想想。”灭绝已经开始发飙。我亲眼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前一刻呵斥下属，下一秒就对着更高层的领导毕恭毕敬。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已经决定好了。这个工作让我看不到希望，我变成了您又如何，被更多的指标压着吗？您过得幸福吗？为了工作，您可以几斤的白酒往肚子里灌，我做不到；为了工作，您可以呵斥所有的人，我做不到；幸福不是有更多的下属可以骂，不是有资格背更多的指标！”
　　我分明看到灭绝嘴角抽搐，欲言又止，二话不说，在我的辞呈上签了字。
　　“无论如何，三年来，还是要谢谢您。”

　　断了退路，而今的我只能勇敢的往前走。先前的我一直瞻前顾后，做每一个决定之前总是想着先找好退路，殊不知，禁锢我的，正是这一个个原本可有可无的退路。

　　辞职的第二天，我飞回了家。在走之前，我一定要征得父母的同意。
　　我的家乡是一个古城，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它安静地像个娇羞的姑娘。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来感受这里的古老，同时也打破了原有的那份宁静。小时候爬上爬下的断壁残垣而今已是修葺完善的古城墙；古城里的柏油路而今已镶成了坑洼不平的石头路；以往的市政府而今也已恢复了它原有的风貌变成了古代的县衙门；我的高中母校也搬出了古城转眼化为科举博物馆。
　　爸妈感觉到了我回家的突兀，却一直没有开口问我。
　　我随他们早起，陪他们一直晨练。
　　我陪他们一起去菜市场，跟老妈学做饭。
　　我带他们去逛商场，为爸妈买些合身的衣服。
　　三天的日子就好似山涧小溪，涓细而流畅。
　　在老妈的调教下，我终于可以做简单的几个小菜。走的前一天我亲自下厨，细想，我长这么大，总是嫌弃老妈的饭菜不那么可口，总是玩笑的说要送老妈去新东方厨师学校学习，我可曾为爸妈做过一顿饭。
　　由于初学，厨房为我搞得一塌糊涂，老妈几次想要插手，都被我果断拒绝。
　　“妈你看会电视嘛，你说你一天到晚总说我懒，好不容易我想表现一次你又不给我这个机会。”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做饭？”老妈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背对老妈走向厨房的我瞬间有些抽搐，但迅速调整心情。
　　“我就像练练手，你说我常年在外总不能总喝粥吧。再说了我也老大不小了，万一哪天成功嫁人了，不会做饭那可得了，哈哈。”
　　“我早就说过你了，好好好，你做吧，就是别搞得太乱，到时候我收拾也够呛的。”
　　“放心啦，小菜一碟。你问问老爸什么时候下班呀。”
　　“打过了打过了，说马上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老爸开门进来。
　　“爸，你回来了。”我速速递上拖鞋。
　　“听你妈说，今天你操刀。”
　　“什么叫操刀呀，搞得我跟做手术一样，今天我下厨。爸你洗洗手。马上好。”
　　我把菜端上台，小妹住校，没在家。一家三口，围坐一圈。
　　“嗯，菜相不怎么样嘛”老爸先点评了，从小到大，老爸对我们姐妹俩都很严苛。
　　“尝一尝，尝一尝。”我怂恿老爸老妈动筷。
　　“味道还行。”老妈倒是很认可。
　　“勉强过关吧。不过跟你妈做的太像了。筱筱你要学也要找个好点儿的师傅呀。”
　　“怎么啦，我做的不好啊，不好你以后别吃啊。”老妈佯装生气。
　　看着老爸老妈斗嘴，藏在我心里的话我真心不忍心开口。
　　“爸，要不喝点儿小酒。竹叶青，我给您拿去。”
　　没等老爸回应，我就跑进里屋拿酒，眼泪已经忍不住的往外流。我总觉得我上辈子太过幸福，以至于这辈子在弥补前世的泪水。
　　“筱筱，是不是找不着啊？”
　　“没没，找到了。”我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来了来了。”
　　“爸，我陪你一起喝吧。”
　　“喝什么喝，你还敢喝？”
　　“上次是工作上喝多了，这次我就小喝一点点，长这么大还跟您老人家喝过酒呢。妈，你要不要？”
　　“来，给我也倒点儿。”老妈很配合。
　　我倒满酒杯，跟老妈老爸碰个杯。“我干了。”一口而下。
　　“哎，你，你这死孩子，怎么喝这么猛。”老妈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忍不住骂我。
　　“筱筱，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老爸看出我在喝酒壮胆，一语戳破我。
　　“爸，妈，我辞职了！”
　　“什么？辞职？”老妈猛地站起来，筷子跌落在地。“那么好的工作你怎么说扔就扔了？你怎么不先跟我们商量。”
　　“爸妈，我从小到大，除了婚姻，其它方面，读书，工作，基本是遂着你们心愿，是不是？”
　　“嗯。”老爸反倒比我想象中的平静。
　　“我一直努力，努力做一个让你们不失望的女儿，唯独婚姻，很难，真的很难。我知道你们为我的婚事很操心，我也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但是，整个过程中，其实最痛苦的是我。我也很害怕将来一个人，我比你们谁都害怕，可我就是遇不到。”我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我现在的生活就像一片沼泽，混沌，无望。我觉得我就像一个行尸走肉。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无望。”
　　“辞职后呢？你什么打算？”
　　“我要去澳洲。”我把遇到高山的前因后果跟父母详细讲了。
　　老妈一听我要离得更远，而且是过一种在他们眼里不安定的生活，一直不停的哭：“筱筱，你真的是想要气死我啊。”
　　我一看老妈哭，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妈你别哭了好不好。你这样我更难受啊，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老妈怎么劝都停不下来。老爸燃起一根烟，什么都没说。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亏欠父母太多了。但我不能再因为亏欠就这么一直忍受。
　　良久，一根烟的功夫，好似过了一生。
　　“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你快劝劝她啊。”老妈哽咽着推搡着老爸。
　　“哎，劝有什么用。你去吧。当初没让你去德国读书，就是担心你离太远，怕你毕业后没有工作难成婚。可成想把你留在了国内，我担心的却依旧发生了。人生啊，兜兜转转都一个结果。好，这次就按照你说的做。但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一个人在国外，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亲人朋友，未必如你想的称心。你要为你自己的决定负责。我和你妈绝对不会为你的任性买单。”
　　我没有想到父亲同意了，就这么同意了，我猛点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外流。

　　在离家之前，我寄出了给青松的最后一张明信片。
　　“青松，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收到我之前寄给你的明信片，
　　我好似也无所谓能否收到你的回音，
　　这明信片，与其说是寄给你，倒不如说是寄给我自己。
　　我要去澳洲了，终于可以跟现在的生活说再见了。
　　与你的相识虽然短暂到好似未曾相遇，
　　但我依旧庆幸，我们能彼此出现在对方的生命中，即使只是匆匆过客。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好人，纵使你一直强调你是好人中的坏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寄明信片了，希望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