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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这不是劳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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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朝霞满天。
“况兄,你到底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张隅靠近况烟身边,将菅绶和叶烛隔在另一边,“既说古家兄妹有事不能脱身,没法帮助我们接洽冬集的苗疆摊贩,又恳请我跟在你身边,以至于我连水沉木都没空去打听,可你只是在冬集到处闲逛。”
“张兄,不得不再和你说声抱歉。冬集琳琅满目,的确适合寻找水沉木,但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只能拜托你务必在我身边。”况烟作揖致歉。
“况兄何必道歉,你开医馆的这一个月,已经帮我留心不少相关消息了,”张隅靠得况烟更近了一点,“只是,我就是好奇,你能不能把计划提前透露给我一点儿。”
况烟眨巴着眼睛,问道:“张兄,你可以做到保守秘密吗?”
张隅一拍胸膛:“当然可以!”
况烟略微沉吟:“我也可以。”
尽管张隅一直是压低声音讲话,况烟的回答还是传入菅绶耳中,菅绶没忍住笑出声来。张隅明白况烟是不会告诉自己了,转身去到菅绶身边,用手臂勒住了菅绶还在发笑的喉颈。立冬时节已经日趋寒冷,两侧山丘的林木有的披上黄蜡,有的染上白霜。冬集地面则白雾腾腾,一半是热汤吃食的热气,一半是摩肩擦踵的呼气。
况烟和叶烛恢复了并肩而行。冬集人山人海,却井然有序。苗疆土司衙门提前派人开辟了一批临时摊位,以便容纳十万大山的各路溪峒族裔,又安排了比寻常早集更多的士卒和官吏,一部分维持秩序,一部分随时待命,应对各类突发情况。
况烟背着青竹药箱,叶烛腰间挎着佩剑。经过官府的划分,冬集场地的分布比中秋灯会合理许多,各个摊位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个区块。通行的道路就像“田”字一样排布在各个区块之间,比早集和灯会的路宽阔两倍,以供行走的人在内侧,驻足的人在外侧,互不干扰。
一声惊呼驱散了喧嚣扰攘,声音来自冬集的中心区域,而杂音像被惊飞的鸟群,在那声呼喊之后都消失了。原本高谈阔论的各色人群此时改为了小声交谈,叽叽喳喳变成了嗡嗡作响。况烟本就在冬集中心周围游走,但他要挤进人群的包围也不甚容易,再宽阔的道路此刻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在菅绶的帮助下,况烟一行缓步进入了人群的中心。
“况神医,是况神医来了。”人群中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众人目光聚集到况烟身上。
况烟拱手行礼,眼前是三个健壮的中原汉子,直挺挺地躺在落满尘土的地面上。
“各位乡亲,有谁知道他们怎么了吗?”况烟向周围人群高声发问。
苗疆人相互聚在一起,能听懂中原官话的行商将况烟的提问,翻译之后转述给族人。中原人也聚成几片,低声交流讨论,几个来回的交谈过后,人群中传来答复:“他们走在路上突然就倒下了,直挺挺地和僵尸一样,况神医您快给看看吧。”
况烟点了点头,俯身靠近躺着的“僵尸”。先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况烟对着人群摇摇头,再用银针刺在一些穴位上,这几具身体都没有反应,最后将银针深深地刺入大腿中,拔出银针却不见血迹残留。
人群中连嗡嗡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沉寂。况烟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三具“僵尸”的头前来回走动,时不时叹气几声。况烟没有给出具体的诊断,放任大家心中的猜疑滋生。人群静默地围在此地,没有各自散去,蕴含不安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然笼罩在冬集的上空。
这时,人群的包围被撕开一个口子,两班衙役敲着锣鼓开道,衙役簇拥着的人物没穿官服,一身锦衣,看不出官职和品秩。两班衙役列队唱名:“吕天、吕主簿到。”
对于吕天,况烟早有耳闻。在最初做出布置后,况烟又数次去到鸟鸣涧,期间古川就向况烟介绍了尤桐身边的人手,况烟也向纠合的几位中原义士道出计划。
古川对吕天的评价是,这人是一个二如主簿。所谓“二如”,有两层含义,其一是吕天贪婪成性,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其二是吕天心思缜密,能够“如老农、如老圃”一样帮助尤桐分析局势。
吕天并非苗疆土司衙门中人,他是单独隶属于尤桐的幕僚,深受尤桐的器重。出了尤家,他代表的就是尤桐的意志,所以即使没有官职和品秩,也没有人敢轻视他。不过为了便宜行事,吕天兼领了一个低品主簿的散官。
冬集历来是由尤家一手操办,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土司衙门宣慰使,也就是尤家家主尤桐,而实际负责各项事务的就是吕天。冬集不仅仅是热闹的商品市集,更是联络各路溪峒领袖的场所,联络能拉拢关系,关系暗藏着权力,吕天要帮尤桐牢牢把控这份权力。
因此冬集上有任何风吹草动,吕天都会亲自过问,遇到大的骚乱,他更是亲身前往解决。
当下,人员混杂,各怀鬼胎,任何摩擦都可能导致哗乱,吕天于是故意让衙役大声宣扬官府的到场,以此威慑人群。两班衙役分别是苗疆人和中原人,土司衙门主簿的名号明确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中。
吕天看到了在一旁踱步的况烟,他听说过况烟神医的名号。最近一个月内,况烟治愈了不少顽疾,在中原人里口碑颇佳,甚至有苗疆人来找况烟求医问药。况烟向吕天见礼,道了一声吕主簿。吕天没有理会况烟,径直跪到一具身体的旁边,用耳朵贴在胸膛上听了一会儿,之后挤开闭合的牙关,嗅了几嗅,再扒开紧闭的眼皮,观察了一下瞳孔和眼白。
况烟刚要开口,吕天抢先说话了:“诸位,看来实际情况和本官接到的禀告一致,他们的确已经没有呼吸,确认是死亡了。”
“本官刚刚亲自查验了,衣服上没有血迹,表明不是外伤,口腔中没有积血,眼白中没有血丝,也不是内伤致死。而且本官也没有闻到毒药的气味,基本排除了外人杀害的可能。衙门的仵作会对死因详加分析,诸位倘若无事,尽快各自离开。”
说完吕天一招手,几个衙役抬着三卷草席盖了上来,要将尸体抬离冬集的中心。这时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不少,他们可以轻松地将尸身裹好抬走。这个事端貌似就此平息下去了。
“且慢!在下未曾听闻,吕主簿你何时精通岐黄之术了。你既不懂医术,适才所言只是一面之词,倘若这三人是死于无色无味之毒,你要怎么保证冬集的人们不会被流毒影响?”人群中的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原人出面诘问吕天。
吕天眯起眼睛盯着商人,缓缓说道:“本官已经派人去请宣慰司衙门的仵作来此了,你还想要什么交代?”
商人语气软了下来,谄媚地对吕天说:“吕大人,在下只是一介商人,和气生财,既然况神医就在此地,何不让他做出诊断。一旦确定不是鸩毒,我们也好放心在冬集做生意嘛。”
吕天转头看向况烟,况烟正要叹气,发现自己被注视,将叹气咽了回去,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在内心权衡后,吕天松口了:“况神医,既然你是众望所归,就请你给大家一个诊断吧。”
况烟在心中暗笑,这暗示也太明目张胆了,不是“给死者一个诊断”,而是给“大家一个诊断”,就是劝自己要识大体。暗示背后还有威胁,恐怕自己忤逆了他,他也不在乎多杀一个所谓神医吧。
况烟面上装出恭敬:“吕大人真是爱护百姓,在下这就细细诊断,好让大家安心。”况烟继续在三具尸体上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拱手禀告吕天:“吕大人,还有各位乡亲,这三人只是因为劳累过度,最终猝死了。”
“您看,为了操办这冬集,这么多人忙前忙后,昼夜不息,大家难免都筋疲力尽了,”况烟转为面对人群:“他们三人,稍微倒霉一点,实在过于劳累,才在冬集当天,溘然长逝。”
听到况烟的结论,出头的商人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此时人群中另一处传出声音:“不对!这分明不是猝死,姓况的和官府走狗合伙诓骗百姓!”吕天听声辩位,朝那个方向虚空一指,无形的气旋将许多人推开,只剩下刚刚说话的那人。
那人眼见暴露,更加急切地说道:“针刺而不见血,僵硬而不可屈,这分明是灾厄!灾厄病入膏肓就......”话还没说完,那人凌空飞了出去,坠地时吐出一口鲜血和几颗牙齿,两腮高高肿起,无法继续说出清晰的话语。
“方才我已是手下留情。再敢妄言,纵使你是修仙者,我也可以请王命旗牌,杀你。”吕天语气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杀意和怒气。
吕天不在乎是不是真的有灾厄,灾厄死人未必会死到他头上。但倘若出现灾厄的消息在冬集上散布出去,进而引起苗疆的混乱,这份罪责一定是要吕天来承担的。
张隅看到吕天如此肆意妄为,正要拿出木尺去和吕天讲道理,动手前被菅绶拦下了。菅绶不知道况烟的计划,但他知道现在已经在计划内了。
众人听到灾厄二字,连忙缩身后退,包围的圈随之扩大,松散的人群也重新变得紧凑起来。吕天的残酷手段镇压了明面上的风言风语,可是管不住人群私下议论,灾厄这个种子一旦在人心里种下,众人越看这三具“僵尸”,越具有灾厄的特征。
“各位乡亲,近一个月我在医馆治好了不少病人,还请大家相信我的诊断,这不是劳什子的灾厄,只是猝死而已,大家都散了吧。”况烟用自己神医的名号作保,发出了符合吕天利益的劝说。
一枚鸡蛋不知从何处飞来,在况烟的额头上砸开,蛋清和蛋黄流到况烟脸上。“姓况的一定是被官府买通了,哪有三个人同时猝死的!这就是灾厄,连苗疆也有灾厄了,土司衙门还在遮掩!”
吕天低声骂了一句“聒噪”,垂手掐出剑指,他身后的宝剑噌地飞出,挥向适才发声的地方。剑刃只有不到三尺,但充满血腥的剑气凝结在剑刃前方,这把无形的巨剑随意一挥,就能收割几十条无辜的生命。
还好只是中原人在上蹿下跳,既然你们不愿意闭嘴,那就永远别再开口了。只要把这批人都杀了,再让那个识时务的神医吹吹风,中原人就都老实了。之后再去安抚各路溪峒的领袖,事态已然平息,一切都好解释了。
吕天杀人如麻,做出这个决策根本没有犹豫,挥剑时甚至没有回头,直到他的剑被阻挡下了,他才讶异地看向身后。他的剑砍在了另一柄剑上,硕大的青黄剑用剑脊挡住了吕天的剑刃,在众人眼中,青黄巨剑的宽度甚至超过了吕天的剑的长度。
菅绶背着空空的剑鞘,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像是索命的阎王:“姓吕的,我一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有本事来跟我过几招。”张隅这下明白了况烟要留他俩在身边的用意,刚才不是动手的时候,现在是了,张隅掏出木尺,在一旁为菅绶压阵。
周围的中原人经历了生死的瞬间,此刻全都沸腾起来。有了青黄巨剑提供坚实的保护,他们澎湃的愤怒化为惊涛骇浪,拍向吕天、况烟和土司衙门。
“这就是灾厄!姓况的和狗官府沆瀣一气!”
“官府这是让我们坐以待毙!灾厄来了就是等死!”
“去宣慰司,让土司主官给我们个说法!”
“欲盖弥彰!吕狗官已经露馅了,灾厄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