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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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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澈夜空下,银河如一条银色丝带倾泻而下,横贯天际,璀璨星辰在暗河般的墨空闪烁,似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一点点蔓延到朦胧人影脚下。
一缕浓稠的白雾掠过星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衣人身后,即将融入那人的身体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出现,它猝不及防地被那人抓到手中。
“终于等到你了,无字之书。”
江问渠冷眼看着手中闪烁着雷霆之光的灵笼里,那道不停挣扎、妄想逃脱的白影。
听到此言,飘散的白雾凝聚成面目模糊的人形,它恢复以往的姿态,不慌不忙道:“问渠,又见面了。”
五指朝中间缓缓收拢,灵笼的空间随之缩小,江问渠朝身形逐渐消散的无字之书微微一笑:“相信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清虚在蜃影的迷幻下暂时抛却七情六欲,不问凡尘。而以欲望为食的,和江问渠定下契约的无字之书,果然如所想般,逐渐走向衰弱,眼前,无法凝聚成人的他,就是最好的印证。
无字之书:“…问渠,何必如此着急,你看过这些再做决定不迟。”
一幅画卷在江问渠的眼前缓缓展开,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后,他的瞳孔微缩,合拢收紧的手掌停滞一瞬,随后他移开视线,语气平静道:“不必拿已经发生的事情来做筹码。”
“你怎知那是过去无法改变的事情?倘若你真的不在意,为什么你不敢去看呢?”无字之书意味深长道。
“你的徒弟们,还有那些无辜的生灵还在等你拯救,看看绝望的他们吧,你有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不是吗?”
无字之书继续循循善诱,如同引诱人堕落的魔鬼,它知道,江问渠既然已经向它许愿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要有那些力量,它就可以摆脱封印,获取自由。
它跟随着江问渠的目光看向那幅画卷,只见暴雨倾泻而下,无数挣扎的生灵被漫涨的冰河淹没。
江问渠知道,这是苍梧被设计撞断天柱后的发生的惨象,他凝视着无字之书,知道它是故意让他看到这一幕。
无字之书没有清虚的助力,拔去了神龙对它的威胁,但还有一个灯芯可供它燃烧。
要怎么选择?
江问渠垂下眼眸一语未发,无字之书则静守一旁,耐心等待。
片刻后,江问渠缓缓开口:“连苍梧都不能改变时间,而你又怎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
听闻此言,无字之书并不感到意外,如它所料,江问渠依旧是那个懦弱,胆怯,害怕做选择,总是逃避的凡人。
于是它伸手朝画卷一点,只见画中暴雨停滞,阴云密布的天空转瞬为风和日丽,而画中人也都纷纷抬头一脸迷茫望着天空。
无字之书:“我和它不同,这就是凭证。”
“好啊。”
似乎没料到江问渠这么快做出决定,无字之书微微一怔,难道江问渠没有怀疑画卷里的都是假的吗?
事情如无字之书所料进行,它反而有些犹疑了。
“怎么?你做不到?”江问渠淡淡开口问它。
停顿一刻,无字之书迟疑道:“你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那就是…”
我不会再把选择交给你。
江问渠清澈的双眸迸发出杀意,双手如雷霆般探出。
灵笼瞬间山崩海啸般的灵力摧毁,青白两道光柱冲天而起,照亮广袤无垠的星河。
随后白色光柱被风暴撕裂,破碎成漫天的星光,一帧桢虚幻的画面朝无尽虚空飞散而去,快速掠过青衣身影。
江问渠抬眸,看万千流光划过天空。
他和无字之书都知道,双方都是强弩之态,无字之书想要凭借着江问渠的愿力重新获得力量,而江问渠则等着无字之书耗尽愿力,寻找最佳时机给对方致命一击。
光影如翩然的蝴蝶轻触江问渠的眉心,江问渠闭上眼睛,他看见:
狂暴的风雨中,蛟影破空而出,回环着庞大的虚影卷着雨瀑牵引向远方,巨大的机械鸟冲入暗流中衔起惊惶的生灵放入腹中木舱,柔软的草甸高高隆起,编织起藤网阻挡寒冷与碎石侵袭,一道道修士的身影在冰川和暴雨中穿梭,撑起无数道屏障。
所有人都尽及所能,然而,还是无法阻挡数以万计的灰白光影飘向长空,看它们随着金光一同越过漫无边际的冥河。
再等等,凝视那些哀鸣的灵魂,江问渠想:再等等,等我把无字之书封印,你们都能重新回来。
残缺的光影纷飞环绕的中央,一本古朴泛黄的古籍在空中浮现。
江问渠伸出手,那本记载着万物发展的书籍就落入他的手中。
如同第一次见它时,平凡且静谧。
江问渠抬手,迫不及待地用最后的灵力将它封印,然而几段记忆碎片却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脑海,让他的动作瞬间停滞。
白雪纷飞着,一朵雪花落到少年怀中紧闭双眸,好似香甜睡去的孩童,苍白的眼皮上……绿袍道人带着少年远去。
巍峨的冰山轰然倒塌,瀑雪乱石中,两道渺小身影运起法决,如螳臂挡车般支起守护生灵的结界。
滔天的洪水淹没城池时,一黑一白的身影耗尽道义,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一剑斩断漫天袭来的洪水。
观雨,灵姝,灵秀,清羽,清鸿……还有千千万万个无辜的生灵。
那些隐于记忆深处的记忆纷纷至沓来,那些画卷是真实的,记忆也是真实的,它们早已发生过。
江问渠如梦初醒,这是他成为清虚之后才有的记忆,只不过回到他的神识里,稍晚了一些。
无字之书被封印,然而一切都没有回来。
万籁俱寂。
他收集一片片悬浮的记忆碎片,安静地看它们如雪花般在四周飞舞飘扬。
何谓真实,何谓虚幻?
是他造成一切的开端,又是他为改变一个又一个的结局造成了芸洲的灾难。
他已经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清虚还是江问渠。
灵魂深处的疲惫将他淹没,他失去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倒入纷飞晶莹的碎片中。
沉睡不醒吧,忘了这里的一切。柔和的声音在耳畔轻声细语道。
意识下沉,下沉,朝着无边的黑洞般不断的下沉。
……
你要放弃了吗?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让意识混沌的他瞬间惊醒。
不,我不会放弃,也不会再逃避。
江问渠蓦地睁开双眼,却见自己的身体逐渐融入星河,消失了大半。
而他手中的那本古朴的书籍,被他虚虚地握着,即将要脱离他的掌控,落入浩瀚的星河里。
江问渠把它用力攥回手中。
看来,只要另一个自己没有消失,无字之书就不会被完全封印,那么它依旧可以影响自己。
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封印它?
江问渠一边冷静地看着不断消失的身体,一边思索着,突然间,他的胸口传来一阵灼热,他低头看去,尔后一怔,他把胸口发热的东西从脖颈边拿出来,红绳的尾端系着一枚黑色的戒指,此刻,它如心跳搏动般,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你要帮我,是吗?”江问渠握着它问。
黑色戒指光芒更胜,从江问渠的手中升起,随后在他的注视下,那抹光轻点无字之书,无字之书瞬间脱离他的掌控,向虚空坠去。
江问渠瞳孔一阵收缩,“你做什么……”
他急忙伸出手想抓住无字之书,谁料,一阵力量从他身后轻轻一推,失重感顿时朝他袭来,光影迅速在他眼前流转。
等他恢复意识时,一条漆黑甬长的通道已经出现在眼前。
奇怪的是,江问渠并没有感受到恐惧,反而多了几分熟悉,他似乎曾来过这里。
戒指散发着荧光,似乎在引着他前行,江问渠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上它,走了几步,一道漆黑厚重的门出现在他的身前,他把手掌放在门上,还未用力,门就在他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
暗淡的灯光下,一张多年未见的面容映入江问渠的眼帘,看着那个人,江问渠情不自禁地上前,距离那人一丈之远时,他又如梦中惊醒般,忽地停下脚步。
“问渠。”那人叫了他的名字后,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半响后,江问渠抬眸看他,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听澜。”
风听澜停顿片刻后,道:“问渠,你走到了这里,说明你距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或者说,你即将完成你的所想。或许,你正在为最后一步烦扰,或许,你正处于危险之中……”
原来是一段曾经的留影。江问渠想。
“总之,明日我会交由你一样东西,它会替我守护你,也会指引你找到…”
此刻,一道模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风听澜的话语一顿,江问渠听不清来人在讲什么,只听风听澜淡漠回应:“我会去找他,下去吧。”
等来人走后,风听澜目光悠远,似乎隔着遥远的时空和江问渠对视,“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问渠,你所寻找的近在眼前,不必懊悔,不必自责,相信自己做出的选择。”
江问渠静静地注视着风听澜瑰丽的紫眸,目光从对方的眼角眉梢划过,一寸寸地丈量他的轮廓。
风听澜似乎说完了,他撩起暗金色的衣袍,从王座上缓步而来,没有一丝停留,他和江问渠的身影交错而过。
门被打开,江问渠沉默地看着风听澜一步一步走远,突然间,狂风闯入宫殿,掀起悬挂在雕梁上的暗红轻纱,红纱摇曳着飘渺的身姿与风共舞,一抹薄纱从江问渠的身体穿过。
即将迈出宫殿门的身影似有所察觉,风听澜的步伐一顿,他缓缓回头,望向飞红乱舞处,对江问渠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我们未来见。”
江问渠一怔,那一眼,风听澜仿佛真的在和他对视。
光影迅速在眼前流失,视线一转,他依然在浩瀚的星空中。
手心托起黑色戒指,江问渠看着它说:“我们要找无字之书真正的藏身之处,是吗?”
戒指发出阵阵的光亮,似乎在认同他的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江问渠喃喃自语,片刻后,他握紧戒指,看向某片记忆碎片道:“我或许知道它在哪了,但愿在我消失之前,能够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