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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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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他怎么还没醒呀?”
虎头虎脑的小孩趴在床边,他歪着头,眨着黝黑的大眼睛询问旁边来回忙活的少年。
少年把对方身上染血的布条换下,没有直接回答弟弟,瞥了眼弟弟逐渐下滑随时要摔倒的身体,他眉头一皱:“观雨,站好。”
“好的!”
观雨歪歪扭扭的小身体立刻站直,他摸了摸小肚子,朝少年嘿嘿一笑:“哥哥,我饿了。”
闻言,少年快速把干净的布条给昏迷不醒之人重新绑好,他擦干净手,走向不远处的竹篓,翻找几下,拿出一颗红彤彤的野果,就着茶水洗干净后,递给小孩。
“先吃这个,等会儿我收拾完这些再做饭,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洗完这些很快就回来。”
鉴于弟弟总是爱玩水,避免危险,少年总是让他待在洞口等自己回来。
观雨咔嚓咬了一大口野果,含糊答应:“好~”
少年用枯枝稍稍挡住洞口,在外层洒了一层驱兽粉,扫视周围没什么异样,做好这些,他看了眼乖乖坐在床边吃果子的弟弟,飞快地朝十丈外的一条小溪跑去。
洞穴里。
观雨沉浸地啃着野果,脸颊一鼓一鼓,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瞬。
吃完果子后,观雨把残余果核扔出洞外,用水壶中的水认真清洗自己的手和脸,边洗嘴里边小声嘀咕道:“洗白白~~洗白白~~”
嘎吱一声,洞外传来一声轻响,观雨疑惑回头,发现是挡在洞口的枯枝,稍微偏移露出一道小缝,他好奇地从缝里往外看去,外面什么也没有。
他一边想着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一边手往后撑,朝床边挪动屁股,手心却猝不及防地按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观雨好奇回头,和倒挂在石柱上的冰冷兽瞳对上了视线。
溪流边。
正在浣洗衣物的的少年忽然眉心一跳,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朝洞口跑去。
血腥味从洞口飘出,枯枝已被拨到洞口一侧,心跳和喘息共鸣,少年握紧双手,指甲陷入皮肉的尖锐刺痛,让大脑一片空白的他竭力保持清醒,他控制着僵硬如木偶般的躯体一步步上前走去。
一阵嬉笑声从洞穴里面传出,少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否则他怎么会听出弟弟的笑声?
“哦,你哥哥很厉害?那他叫什么名字啊?”问话的声音很温柔,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少年浑身一震,他扶着石壁,迟迟不敢踏入洞穴。
“他叫嗯……反正我哥哥能把坏妖都打跑!”童声声音含糊,仿佛嘴里在咀嚼着什么。
“那他真厉害,不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江问渠一身白色中衣,墨发滑落在胸口,微敞的衣间露出包裹住伤口的布条,他半倚着墙,笑着看小孩捧着一块糕点大口朵颐,忽然间,他眼眸流转,看向洞口逆光的人影,刺眼的光让江问渠情不自禁地眯上眼睛,他稍稍侧头,笑着对观雨说:“看来是你哥哥回来了。”
“哥哥,你怎么不进来?”
雨放下手中糕点,一溜烟跑到少年身前,他牵着哥哥的手,把他拉到床前,给江问渠介绍:“这就是我哥哥,他是把你带回来的人哦~”
江问渠和少年对视,两人皆是神色一怔。
灵力未恢复,再加上方才费力除掉一条蛇妖,失血的眩晕很难让江问渠看清对方的样貌,然而那双瑰丽清透的紫眸却令他第一时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视线一点点清晰,江问渠看见眼前少年嘴唇几番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目光却炽热地注视着他。
江问渠望着少年的容貌一怔,又看了眼少年腿边的小孩,朝他微微一笑:“听澜,许久未见,你们都长那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少年抬眸看向他,神秘瑰丽的紫眸荡开一层又一层轻柔的涟漪,平直的嘴角抑制不住缓缓上扬,他说:“我一直记得,师父。”
江问渠也跟着笑了,莹润的光在眼中一闪而过,留下历经无数时光的温柔,他应道:“乖。”
*
人来人往的闹市中,一名蓝衣修士从辉煌的阁楼走出来,带着满脸不悦走向一旁的茶摊,茶摊旁,身着粉衣的修士喝着茶,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扫视,突然眼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抬眸就看到了同伴的臭脸。
茆隐放下茶杯,问:“怎么说?”
“凌霄阁不仅没有接下寻人榜,而且还说让我不要假冒伪装,冒犯他们?我只是要找师父而已,我冒犯谁了?”
斛阳一脸不爽,拿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后,接着说:“听旁人说,凌霄阁办事利落,诚信友善,我看完全不是那一回事,要不是他们都是普通人,我非要找他们的掌事人请教一番不可!”
“别惹麻烦,他们没法帮忙找,那我们就自己找师父,总会找到的。”
斛阳无奈叹气:“说得轻松,我们和师父、苍梧都已经分别三月了,而且时空不定,万一时间相错,恐怕找到师父时,我们都已经白发苍苍了。”
“别忘了苍梧,它一旦恢复力量,就能找到我们,我有预感,它离我们或许很近了。”
茆隐把铜板放在茶桌上,对斛阳道:“走吧,师父喜净,深山幽谷或许能找到他的踪迹。”
微风拂过,摊主转身发现,茶摊前只有几枚铜板,而方才喝茶的客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哐当--
旁边凌霄阁的门框发出急促的响声,摊主看见平日里的凌霄阁主事一改往日的气定神闲,焦急地朝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摊主和凌霄阁主事对上视线,主事疾步而来,朝他拱手行礼问道:“请问,兄台是否见过一个蓝衣修士?”
见摊主神色犹豫,凌霄阁主事立刻对天发誓,向他承诺:“在下绝无害人之意,那人对我们很重要。”
见对方如此,摊主才点头道:“我见过,他和另一个人方才在这里喝茶,只不过很快就走了。”
主事眼睛一亮:“那您知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摊主摇头:“我一回头,就发现他们已经不见了,连一点影子都没看见。”
得到答案后,主事对摊主奉礼道谢,望着熙攘的人群深深叹了一口气,以对方的修为,恐怕早已远离此处了。
差一点,就可以找到阁主苦苦寻觅的人了。
……
繁茂的枝叶隐天蔽日,禽鸟的叫声更为密林增添了几分凄清静谧。
“怎么有人类的血味?”
嗅觉灵敏的斛阳皱眉朝四处嗅去,他看向茆隐:“你有没有闻到?”
很快他有否定了刚才的问题,摇头道:“算了,你一只装猫的小兔子能闻到什么。”
茆隐:“……别说废话,带路。”
斛阳为抓紧时间,于是化作一只巨狐,低头张口咬住茆隐的衣领,把他甩到身上,四蹄踏着流云朝目的地疾驰而去。
几个跳跃间,斛阳悬浮在上空,见身下树木被扫荡一空,几个妖兽团团围住一个人类正在撕咬,他当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刹那间,所有妖兽应声倒下,生死不知。
茆隐从巨狐身上翻身而下,扶起受伤的人类,问:“你还好……怎么是你!”
斛阳化作人形,听茆隐惊诧的声音,扒开他挡在前面的身体,“见到谁了,怎么那么惊……月儿姑娘!”
“是我,我能请你们帮个忙吗?”耀月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她扬着苍白的脸,对眼前妖兽恳求道。
“所以,我们不应该去帮她除魔或者阻止她去送死吗?”
斛阳手脚僵硬地抱着一个小婴儿,征求着茆隐的意见。
茆隐却一反常态地否定了他,望着月儿离去的身影,目光深沉:“你没有看出来吗?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需要一个理由让我们收留这个特殊的孩子。”
斛阳低头看向怀中,襁褓里的婴儿睁开了双眼,朝他们露出无意识的微笑,浅紫色的双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茆隐,你快看,这个小孩在对我笑埃!我宣布,他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了!”
见斛阳如此兴奋,茆隐正想说什么,突然,他们的头顶上空出现一道金色的漩涡,一股巨大的吸力把斛阳和茆隐拽向空中,斛阳手中的婴儿却脱离他的怀抱。
斛阳和茆隐顿时一惊,纷纷伸手抓向襁褓,然而不过咫尺之遥的襁褓却怎么也无法伸手触摸可得。
眼见婴儿下坠,离他们越来越远,抓心挠肝之际,一道威严的低吟在他们耳边响起:“斛阳,茆隐,不必担忧,这个婴孩在这方时空有自己的造化,你们有缘,还会再见到他,我们应立刻去找问渠,他的劫难将至。”
“苍梧?”斛阳疑声。
“是我,事不宜迟,别再留恋此界。”苍梧催促。
斛阳和茆隐对视,各咬破自己的手指,两滴妖血汇入婴孩的眉心,斛阳认真看了婴儿一眼,遗憾道:“小孩,这是我和茆隐的妖血,可保你平安长大,长大后,记得来当我们的小师弟,我们在未来等你。”
金色流光从天空划过,随后消弭踪迹,而那个安稳落入草丛的婴儿将等待着下一个和他相遇的有缘人。
*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师父这几天似乎很开心,好像放下了一些沉重的负担。听澜看着江问渠上扬的嘴角想。
这两年来,虽然师父大多数笑着,但听澜总是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如果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悲伤下,掩藏着一些更深的疲惫。
是什么令师父如此疲惫?又是什么让他最近如此轻松恣意?
“听澜,听澜,你怎么了?”江问渠伸出手指在听澜面前摇晃。
“师父,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听澜回神,从阵法起身,走到江问渠身前。
两年来,听澜长高了不少,再加上每日的修炼,脸上圆润的线条变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起,眉宇舒展,眼睛含笑,举手投足间露出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江问渠紧绷的心情蓦然一松,朝听澜微微一笑:“没事就好,我看你近几日都去跑到山上,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听澜的父母都葬在山上,之前抢夺丹药害死听澜父母的修士已经被他斩杀,想到听澜的父母,江问渠神色一黯,如果不是他,或许……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江问渠轻轻吐气,问清听澜的心结才重要,想起听澜这几日在阵法中走神,他努力扬起嘴角,轻声问他:“是因为师父没有告诉你这个阵法的用途,所以觉得不高兴了吗?”
听澜一怔,随后莞尔道:“并非如此,师父从来没有做过让我不开心的事,我去山上是因为……暂时还不能告诉您,而且,”
听澜的神态突然有些忸怩,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江问渠,“我看到那里的梨花开得很好,想要摘一枝赠给您,希望师父您开心。”
纯洁的梨花在微风下轻颤着花蕊,浅淡的冷香于鼻尖似有似无的萦绕,江问渠接过梨花,认真端详后,忽地绽放出一抹温柔的浅笑,他望着少年,轻声道:“听澜,多谢你,师父很开心。”
江问渠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听澜则是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江问渠的目光从阵法的位置回收,视线重新落到听澜身上,望着他黑亮的眼睛笑着说:“走吧,观雨要等急了。”
万灵寂灭阵已成,今夜一过,听澜就可以摆脱魔种轮回的诅咒,他可以和弟弟选择自己的人生,而其他人也都不再受清虚的操控,以致家破人亡,身陨道消。
今夜也如往常一样,听澜和弟弟吃过饭,练字静心后,就各自回房休息。
月上枝头。
假寐的听澜睁开了双眼,想到和朋友的约定,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念及夜已深,自己此时上山,师父一定会担心,于是他捻起法决隐匿自己的身形以防打扰师父,悄悄走出院子,朝山上跑去。
月光如水般洒在林间树梢,悬崖边,一棵梨花树闪烁着粼粼的银光。
“你在吗?”
听澜食指弯曲朝梨花树躯干叩击三下,银光一闪,梨花树下传来一声微弱的抽泣,一眼望去,除了听澜自己,那里空无一人。
只听那个声音哽咽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你,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听澜一怔,连忙问对方:“是那些人又欺负你了吗?”
对方声音飘忽:“不是,是我自己做得决定,对不起……”
对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听澜知道对方要走,于是连忙叫住对方,说:“等等!我有一个东西给你。”
说着,他把一个盒子递入黑漆漆的树洞里,盒子被对面稳稳接住。
对方迟疑:“这是什么?”
听澜抬头望着泛着银光的梨花树,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过去,他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他认真说道:“这是我珍贵的东西,是一位重要的人所赠,每当看着它,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希冀和勇气,现在我把它给你,希望把这些也传递给你。”
好半响,对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声音沉闷中又带着一丝颤音:“谢谢你,刚才我说的是假的,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以后你还能来找我吗?”
听澜微微一笑,他的目光穿过梨花树,好像在通过对方安慰曾经的自己:“当然,明日我还会来找你,到时候,我会向你介绍我的师父。”
两人约定好下次相见的时间,对方就匆匆对他告别了。
解决一桩心事,听澜的心情也明朗了不少,这是他第一次交朋友,想来师父见到他交朋友,也会高兴的。他这样想着,正要下山,不料,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翻天覆地的摇晃。
听澜还没来得及稳固身体,就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不远处的高山响起,他惊愕地看着高耸的雪山一座接连一座倒下,漫天的烟尘携带着冰雪滚滚而下。
转瞬间,就把渺小的人类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