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不自知》醉酒三分

113、选择

　　月夜星空，昏黄的灯火下，一阵清风拂过梨花树，掀起一场浅白色的微雨。

　　细微的波动传来，江问渠没有抬头，他垂眸凝视着杯中飘荡的花瓣，语气淡然：“你来了。”

　　“哼。”

　　清虚真人一声冷哼，神识扫过四周，没有发现之前魔种出现的痕迹，而江问渠身后的梨花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魔气，便知晓这是江问渠引他前来设下的骗局。

　　他眼睛微眯，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原来是他们的尸骨，你以为你设下的法阵能困住本尊吗？”

　　“困不困得住，一试便知。”

　　江问渠把杯子倒扣在石桌上，无数交织着青、金色的灵力瞬间冲天而起，诛仙伏魔阵已成，任你是渡劫修士，也难逃一死。

　　清虚真人脸色微变，连拍几掌，莲台花瓣分散，金叶飞花般携带万千流光朝各个阵眼的方向攻去，但莲花未至，就已被无形的力量骤然拨回。

　　仙人只是对未得道之人的敬称，但在没有成仙之前，即使是离得道仅一步之遥，修士，依旧是肉体凡胎，诛仙伏魔阵，不仅会耗干所困仙魔的每一丝灵力或者魔气，也会让其肉身灰飞烟灭。

　　“看来你已知晓本尊的身份了？”清虚人忍受着神魂的煎熬，对江问渠意味深长道。

　　他见江问渠同样身处在阵中，料想对方并不如表面上的风轻云淡，说出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拖延时间找寻解法。

　　谁知，江问渠完全没有在意，他拿起银色长刀，对清虚真人笑了下，“你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即将命陨于此。”

　　说话间，江问渠双眸里杀意骤然迸发，斩日灭月刀划出无数扭曲的道义，银龙狂舞般从四面八方将清虚真人团团包围，在即将被这恐怖的力量湮灭之际，清虚真人朝虚空怒喝：“你要观摩到什么时候，还不出来助我吗！”

　　哗啦哗啦，纸张翻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江问渠眉心一跳，竭力旋身向右一转，细微如蜉蝣般的微风从他的面颊掠过--

　　咔嚓一声轻响，交织缠绕的阵法被粉碎，盐粒般的灵力冰晶从空中纷纷扬扬的洒下。

　　“你终于出现了。”江问渠不动声色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热血，凝视着那抹白色身影。

　　白色身影闻声一顿，继而转过身来，朝江问渠微微一笑：“江问渠，许久未见了。”

　　无字之书一身白衣，头戴风帽，五官精致，它全身上下无处不白，纯洁干净到近乎邪异，此刻它那双色纯白的眼睫弯起，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江问渠。

　　在二人对峙间，得以喘息的清虚真人眸光一寒，暗中捏起法决，千叶莲台蠢蠢欲动，正要袭击江问渠，却被无字之书无声拦下。

　　清虚眼含怒意，看向无字之书，质问它：【为何要阻拦我杀了他，苍龙骨和魔种都无法寻得，他就是最好的替代品。】

　　无字之书嘴角依旧上扬：【还没有到那一刻，况且，你不是已经尝到了动手的代价吗？】

　　它的眼神轻触清虚真人身体上的融痕，那些痕迹几乎和江问渠身上出现的伤痕一模一样。

　　两人的细微动作被江问渠看在眼里，他很快就敏锐察觉到无字之书阻挡清虚真人另有隐情。

　　江问渠注意到清虚真人和他身上相同的融痕，他稍稍侧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朝无字之书他们笑了笑，旋尔举刀朝自己的手臂砍去。

　　试试吧，看是不是真的和自己想得一样。江问渠平静的眼眸中闪过疯狂之色。

　　咔咔--

　　骨肉相连的部位被毫不犹豫地斩断，惨叫声延迟一息后才响起。

　　“啊！该死的混帐！”

　　清虚真人立刻封住周身大穴，阻止全身血液流失，断臂的疼痛折磨得他脸色发白，很久没有人能让他这么狼狈了。

　　他赤红着双目，既恐惧又厌恶地盯着对面，把自己青衣染红，却依旧微笑看着他的江问渠。

　　无字之书很疑惑，为什么会有人伤害自己却如此开心呢？

　　看着对方灿烂的笑容，无字之书也难免感受到一丝寒意，不能再让他们处在同一时空了，否则以江问渠目前的状态，两人都会命陨于此。

　　想清楚后，无字之书伸出手轻轻一抚，身前一片时空顿时如湖水般泛起波澜，界门打开，它抓起清虚真人就要投入其中，然而，一个身影鬼魅般出现并挡在它们身前。

　　江问渠横刀于他们面前，眉目温和地看着他们，轻声细语道：“二位这是要去哪里？不如留下来一同好好叙叙旧吧。”

　　如果忽略掉飞溅到江问渠衣服、脸庞、嘴角的血滴，以他当前温和的语气和神态，旁人或许真会以为他们是相熟的老朋友在叙旧。

　　见眼前界门被封锁，无字之书抬起白色的眼睫看向江问渠，神色认真：“你无法阻挡我。”

　　江问渠轻瞥清虚真人一眼，朝无字之书微笑：“好熟悉的话语，不过，方才说这话的人也被我留下了，所以--”

　　“你也留下来吧！”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刀递身前，剑意势不可挡，伴随着龙吟，朝无字之书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雷霆万钧而至。

　　无字之书刹那间变回本体，书籍无风自动，翻开一页白纸，任雷霆剑意在上面任意书写，金光同时在书本上方浮现：“江问渠，倘若你再如此行事，等待你的只有毁灭。”

　　江问渠嘴角勾起，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那就毁灭吧，不过你们似乎更在意我的生死，不是吗？”

　　说着他手腕轻转，刀剑向内，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心脉刺去。

　　果然，无字之书和清虚真人同时上前阻止他的动作，尤其是清虚，他的神情里尽是恐慌之色。江问渠却反手一击，万千光华将收势不及的两人同时淹没。

　　与此同时，江问渠只觉全身被冰冷的剑意穿透，灵魂如同处于明灭交界之间。

　　白与黑相互碰撞碾压，天地只此两色，万物处于无尽缠绕的漩涡之中，最后只听浑厚悠远的长吟响起，天地为之色变，炫漩涡中央爆发出强烈耀眼的白光，江问渠、无字之书和清虚真人皆被蓦然爆发的力量反震倒飞。

　　“师父--”

　　“师父！”

　　熟悉的叫声由近及远，江问渠用刀撑着地面，尽力不让自己的身体倒下，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两道高挑颀长的身影越来越近。

　　“师父，师父--”

　　高挑的人影举起双手要扶江问渠，但见江问渠浑身是伤，那双手也不知所措地停滞在半空中。

　　那人转脸迁怒道：“苍梧，你吼得那么用力作甚！师父都被你震成这样了！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害师父的！”

　　“呸--你少血口喷人！江问渠身上融伤、剑伤、断臂还有灵力反噬完全跟我无关，我的声音是大了一点，但那不是为了击退敌人嘛…”

　　苍梧被气得都会说人话了。

　　“你之前不是吹嘘自己很厉害吗？那你怎么连音攻的范围都不能控制？”

　　“我还没长大，等我长大了就厉害了！而且他们打成那样……”

　　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江问渠就算看不清也知道来人是谁了，他正想开口，却感觉喉咙一甜，蓦地吐出一口残血：“斛、咳咳--唔--”

　　吵闹声瞬间停止。

　　“师父，不着急开口，您先把还灵液服下吧。”

　　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问渠剩余的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瓶子，江问渠把瓶子放到唇边，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神识顿时清晰了不少，眼前两人一兽同时望向他，他们紧张担忧的神色映入江问渠的眼帘。

　　江问渠目露无奈：“我好多了，斛阳，茆隐，你们怎么来了？”

　　斛阳和苍梧心虚地看向别处，茆隐则一脸坦然道：“师父，我们担心你，所以就跟来了。”

　　江问渠既欣慰又无奈：“好吧，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我--”

　　话没说完，江问渠就感受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波动，定眼望去，无字之书和清虚一同踏入界门之中，他神色微变，正欲告诉几人留在原地，自己去追。却听斛阳一声爆喝：“苍梧，拦住他们，别让这些欺负师父的人跑了！”

　　苍梧应声长啸，声波立刻将虚幻的界门和身影定住，清虚真人被声波鞭笞，立刻皮开肉绽。江问渠不由得闷哼一声，随后被自己快速压下。

　　茆隐一直在担忧江问渠的身体，见江问渠背后渗血，又看清虚受伤的模样，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神色一变，赶紧叫停：“苍梧，快停下！”

　　叫声消失，苍梧回头疑惑地看着茆隐：“怎么了？”

　　江问渠和斛阳也看向他。

　　茆隐把视线转向江问渠，江问渠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茆隐深呼一口气，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两人沉声解释道：“没什么，师父也会被你的声音震伤，我们不能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这里交给师父吧。”

　　说完，他拉着一脸莫名的斛阳退到江问渠身后。

　　江问渠心中对茆隐道谢，他伸手一拨，把苍梧和斛阳拨到一起，认真对苍梧嘱托：“苍梧，劳烦你保护好他们，我去去便来。”

　　转身后，江问渠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他一步步朝被定住身形的清虚走去。

　　江问渠在清虚面前站定，凝视着对方惊疑的神情，二话不说挥刀朝他的脖颈戮去。

　　为避免徒弟们看到血腥一幕，江问渠特意选了一个斛阳他们看不见的角度，斩断头颅的瞬间，界门也会关闭，把他们的尸体封禁在无尽的虚空中，这样以来，徒弟们只会觉得他是消失了。

　　希望斛阳他们不会留下什么阴影。

　　目光掠过一动不动的书籍，江问渠想：我死亡了，你再也无法通过我的愿望实现你的目的，一切从我开始，就从我结束吧。

　　“斛阳--茆隐--”

　　一声愤怒的咆哮响起，银色长刀在清虚脖颈不足毫厘间瞬间悬停，但未收的剑气在清虚和江问渠脖颈划出一道纵深的长线。

　　来不及止住颈上的伤口，江问渠回头，只见斛阳和茆隐身后突然多出一道虚空之门，他们两人像是控制不住身体般朝身后深邃的黑洞飞去，苍梧想要阻止，却也被一股力量牵扯着，和斛阳他们一同被吸入虚空。

　　江问渠立刻飞身前往，一刀斩开即将封闭的虚空，波动再次从身后传来，江问渠回头，只见无字之书化作人形，携清虚一同消失在界门里，而界门也在缓缓关闭。

　　江问渠看向斛阳他们消失的虚空，又看了眼即将闭合的界门，不再犹豫，转身投入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