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生》风晚渡

2、第 2 章 明扬二

　　明扬二年初春，楼山阁正殿。
　　“恕下官直言，此条约万万不可实行！”
　　一位年长的仙君从右侧走出，拱手向座上的仙君行了个礼。
　　“清和上仙，下官知道，那小仙君的确是个良才，但今日在这楼山阁正殿所商讨之事，还望清和上仙三思。”
　　“还请清和上仙三思。”众仙君附和道，表明了立场。
　　只余下稀稀落落的仙君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有的微微摇头，有的面面相觑。
　　清和不耐烦地揉着眉心。
　　“那……依连老先生的意思。本仙是否也该再磨炼个几百年才好来坐上这个位置？”
　　清和站起身来，理了理官服，踱步至连老先生身旁。
　　“毕竟在下这个职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连老先生将腰弓得更深，“下官不敢，还请上仙慎言。”
　　其他仙君闻言也在一旁附和着。
　　作为一位年轻仙君，论资质和阅历，自是不足以让一些年长的仙君信服，更何况清和是被临时指派到此的。即便在先前一场大战中战功赫赫，也只是勉强坐稳了如今这个位置。
　　因为条约的事情，接连好几日大家都聚集于此，每次都落得一个不欢而散。以连老先生为首的一派仙君极力反对，成了条约推行的一大阻力。每每正殿内争吵不休，清和都觉得头疼。而今日这条约的草拟仙君也迟迟未到，让他感到更加烦躁。
　　明明昨日已经商讨好了的……清和心里嘀咕着，任由下面的众仙君争吵。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清和微微侧身吩咐身边的仙童，又看了看殿内吵闹不休的仙君们，无奈地摇摇头。
　　大约一个时辰后，仙童带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回来了，男人手持一份卷轴，跟着跑在前面的仙童朝着正殿大步走来。
　　“承桑陌？”清和微微皱眉。
　　见来者竟是那只蛇妖，有的仙君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却忌惮其武力值不敢上前招惹。
　　随着承桑陌走进殿内，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你怎敢独自来到这里？没规矩的东西！你家主上呢？你……”连老先生厉声呵斥道，却被一个眼神哽在原地不敢吱声。
　　承桑陌向清和微微拱手，便将卷轴递给了仙童。“主上命我传话:条约已经越级向上得到准许，接下来劳烦各位仙僚辛苦跟进并实行。”
　　说罢，承桑陌向两边的仙君们各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什么？”
　　仙君们有的十分惊讶，呆愣在原地；有的脸色暗沉，攥紧了手里的官牌；有的面无表情，像是丝毫不在意发生了什么，让人看不出心思……
　　越级向上递交折子，无论是否会得到应允，都要先承受12道天罚，修为将会大打折扣，修为尚浅者，甚至会魂飞魄散。
　　“既如此，条约一事无需再议，今日就到这里吧。”清和努力压制着心底的烦躁，遣散了各位仙君，才匆匆赶往溱川宫。
　　一路上，清和在前面走，仙童捧着官帽在后面追。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糟糕的结果。终于到了那间寝殿的门口，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
　　侧门时不时的有侍从捧着染血的水盆进出，清和深吸一口气，久久不敢推开那扇门。
　　“北拾添……你最好不要有事。”声音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绕过屏风，走进里屋，清和的心随着一个个急忙进出的侍从提了起来。直到看到床上坐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眼前之人，看起来少了些精气神，再不似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看到来者是清和，那人撇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角落，不敢直视他。
　　就在昨日夜里，二人背着所有人在书房商量好了“对策”。可他却没有按照计划去做，还瞒着清和越级向上递交了折子。
　　显然，清和因为这件事生气了。
　　看见眼前这一幕，清和眉头一皱，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坐在一旁把起了脉。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清和的脸色愈发难看。
　　一声沉重的叹息打破了平静。“北拾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死？”
　　“知道，知道，这不，要不是子川替我扛了三下，我应该已经一命呜呼了。”北木有些嬉皮笑脸的，却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目光投向一旁正在处理伤口的狐妖。
　　看样子在清和来这之前，北木已经挨过一顿“批评”了。
　　“事情已经做了，上仙就别生气了。”北木扯了扯清和的衣角，“别生气了，清和?”
　　清和甩开北木的手腕，看到他因为疼痛微微皱眉时又有些自责，但很快又被气恼淹没，“脉象如此糟糕！北拾添，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命，妄我从下面把你捞……”
　　“大人，大人，慎言啊……”仙童着急的小声提醒打断了清和。
　　“……”清和顿了一下，“妄我……妄……罢了，多说无益，你好好想想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子川侧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啊？”
　　北木摇摇头，小心活动着被捏得微微发红的手腕，垂着头不再理会任何人。
　　许久，淡淡说了句，“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少年拖着残破的魂魄站在殿内，“我如今是已死之人，逝者应该安息。清和，你不能滥用职权……况且，我的肉身早已是一堆白骨。”
　　“清和，他不愿，你就让他往生吧。”下界的主事君端坐在堂上，仔细阅读着手中的折子。“虽是白大人亲自给你批的特例，但如若旁人知晓，这……”
　　“我也不愿往生。”少年微弱的声音从那具残破的魂魄里发出。
　　此话一出，沉默了场上二人，就连一旁记事的小仙君手里的笔也突然顿了顿。
　　主事君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折子，“不往生？你的魂魄会随时间消散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主事君在少年的周围来回踱步，似乎是想从这具残破的灵魂里寻到一丝生的欲望。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微张，一团白雾从掌心升起又散去，化作一本厚重的古书。“不应该啊……”主事官快速地翻阅古书，试图从中得到回应。
　　清和站在一旁，右手背在身后，藏在官袍长袖下的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撵进肉里，挣扎着想要刺破那层血肉。
　　少年的魂魄立在原地，一声不响。耷拉着的眼皮显得没有精神，仅存的若隐若现的一丝气息，随时准备消散于这世间。
　　主事君终于找到了那一页，快速扫了一眼后，讪讪地擦了一把冷汗，捧着古书朝清和走去。
　　“清和，这……”
　　清和侧身一瞟，只见那一页上除了姓名、出生年月和地名，再没有别的信息。
　　“以前可有过这样的例子？”清和拿过古书，前前后后来回翻了好几页。
　　“未曾，就连当初的那位大人，情况再特殊，也是有明确记载的。”主事君答道，“凡胎肉身，实打实的来这世间走过一遭，自是应该留下印记的。可这位公子却……”
　　“无妨，没有明确记载的身份，我便为他求一个新的身份。”清和将主事君拉到一旁小声商讨了起来。
　　少年的魂魄听到动静只呆呆的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主事君朝少年的魂魄走来，挥了挥手，“你可以离开了。”
　　闻言，少年的魂魄往大殿门口走去，却在即将踏过那一条门槛的一瞬，被一阵风卷进主事君手里的容器里。
　　“清和，真的要这么做吗？”
　　主事君有些担忧的提醒道，“稍有不妥便会搭上你的大半命途，不值。而且他可能会不记得很多事情，包括你。还是让他直接轮回往生稳妥一些。”
　　“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清和将仙牌摘下，放到了主事君手里。
　　“就算全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赌上我的半生命途，换他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我护住他，已是奢求。”
　　清和伸手抚上容器，眼神晦暗不明，“如若直接往生，我便无权干涉他在人界的任何事情。”
　　过了许久，主事君将一个婴孩抱给了清和。“是个小公子，不过……”
　　“半魂之人？”看着婴孩左手手腕上的金丝，清和眉头微皱，轻叹一口气。
　　“无妨，待十多岁时飞升之后，怎样都好过之前那肉体凡胎。对了，现在这个身份可有记载？”
　　“我看看。”主事君唤出古书，翻阅了好一会儿，才停到属于他的那一页。
　　“北木，北拾添。”
　　闻言，清和微微颔首，“多谢。”带着婴孩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