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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信笺 ...

  •   自从把陆骁打发走了之后,沈济棠过了很多天的清闲日子。

      她也不清楚那个人如今住在哪里,究竟是怎么盯梢的,上回张佘认出他,结果差点儿吓丢了半个魂,不知道他这一次有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在人家面前露脸。不过,好在他们之前有过约定,如若情况有异就让他养的那只渡鸦寄书回来,至今还没有一点儿动静,看来是无事了。

      正月二十五日,桐花镇。

      沈济棠如期去往梧州城看望张佘,骑马路过庆云酒楼,日头已近中天。

      今日酒楼的生意也很不错,临近饭点,客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在门外也多摆上了几桌。李老板正站在门口送客,看见沈济棠的身影,热切地向她打了个招呼。

      “林姑娘这是往哪去呀,看诊吗?”

      沈济棠勒马停下:“嗯。”

      “我猜也是。”

      李老板想到前几日听人说起她与陆小二走得亲近,又笑着问道:“对了,您知道陆小二这几日去哪了吗,我最近都没看见他。”

      沈济棠愣了一下:“他没有告假吗。”

      “告假?”

      李老板以前还会生气,如今已经被那个懒东西折磨得生不出气来了,无奈苦笑:“从没告过,他可不要太自在了,一天到晚说没影就没影,我都习惯了。这不是好几日都没见他了吗,我怕他又像上次在西山似的,野在外面把自己折腾个半死不活,所以想着问问您呢。”

      “哦,不知道。”

      沈济棠轻轻摇头,直截了当地撇清了自己跟此人的关系:“我与他并不相熟。”

      李老板“咦”了一声,神色讶然。林大夫今日戴着面纱,他也瞧不清她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不过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不像是在说谎话。

      沈济棠一抖缰绳:“我先走了,再见。”

      马蹄声起,白衣远去。

      李老板站在原处,一直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抬手挠了挠鬓角,摸不着头脑。

      “老板。”

      他正欲转身回到楼里,却被坐在门边一桌的客人叫住了。李老板闻声回头,看向刚才说话的客人,此人衣着普通,看着像是哪家的小厮,不过很是面生,肯定不是镇上的人。

      李老板:“客官有什么吩咐?”

      客人正在配酒吃菜,往沈济棠离去的方向瞄了一眼,打听道:“这位林大夫是不是孙府那位董夫人的族妹呀,略有耳闻,看着果真风采不凡,二人相当。”

      “董夫人?”

      李老板很是疑惑:“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您是听谁说的,应该是搞错了吧。”

      客人:“啊,搞错了?”

      “是呀。”

      李老板笑了笑,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一个月前邻郡风灾,这位林姑娘是跟着流民们一起来镇上歇脚的,若不是孙二公子有心思挽留,说不定人早就走了,应当不曾认识董夫人才对。”

      客人这才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起来,一脸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尴尬:“原来如此,看来还真是我听岔了。”

      李老板本来还想再多问几句他到底是听谁说的,却忽闻“哐啷”一声脆响,原来是旁桌失手摔碎了酒坛,陶片和酒水散落一地,于是赶紧招呼店人过来清扫。

      一来二去,乱得发慌,早就把刚才的疑问抛诸脑后了。

      ……

      今日诊治的时辰比以往都久。

      张佘的症状虽但有了好转,但是身体里的瘾状依然顽固,每逢阴天和情绪波动的时候便发作得厉害。

      沈济棠这次用了长针深刺,意在疏通经络,针入三分,捻转提插之间需要十分精准的力道,稍有不慎可能适得其反。张佘咬牙忍着,头上冷汗涔涔,不过他确实是个有心向好的病人,自从上次叮嘱之后,当真没有再想办法碰过哪怕一丁点儿的香料,只从眼神就能看出比以前清亮了很多。

      施针结束,沈济棠望了一眼门外,看见夕阳西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在准备离开之前,张母将这一次新配的汤药熬好送了进来。

      因为一直都没有收到陆骁的消息,不知近日情况,等到张佘把药喝下,沈济棠还是多探问了一句:“最近家中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张佘:“有的。”

      沈济棠警觉地皱起眉头。

      张佘继续回答:“就是上次同您一起过来的那个男人,之前打过我的那个,他前几天来过一趟。对了,我都忘了,他当时还往我的枕头底下塞了一封信,说等您哪日来了让我转交给您。”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信件找了出来,信笺方正,叠得十分庄重。

      “哦。”

      闻言,沈济棠松了口气。

      她将信接过来打开扫了几眼,只见纸上寥寥几字,字如其人,潦草懒怠:若至,务必移步院中,我要见你。

      落款之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狗头。

      看完,沈济棠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这一次看起来不似担忧,更像是烦的。

      “林大夫,是出什么事了吗?”

      张佘察言观色。

      “无事,你休息吧。”

      沈济棠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然后依着陆骁在信上写的话不明所以地去了院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朝四周看了一圈,暮色渐浓,小院寂静,晾衣绳上飘动着旧衫,远处街巷屋舍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但是不见异样。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端倪,沈济棠正疑心是不是被他戏弄了,想要打道回程,下一秒,忽闻一阵轻挑的口哨声。

      她循声抬起头。

      东北方向,一栋临街小楼,三层的某扇窗子被人敞开了。

      写信的人正趴在窗台上,一手支着下巴,从上往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昏黄的天光里,一双眼睛盛着明晃晃的促狭和笑意。

      “想我了吗?”

      陆骁的声音不太高,但是恰好能清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

      沈济棠面无表情,出言不逊:“你还没死呢。”

      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难听了!

      “嘴硬,肯定是想我了。”

      陆骁气极,但仍然厚着脸皮,笑容愈发张扬:“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如果不是想我,为什么还要来院子见我?暗箭难防,都不害怕会有歹人以我的名义勾引你出来借机埋伏吗,怎么样,是不是被思念冲昏头脑了。”

      他有病吧?

      沈济棠懒得接他的诨话:“你还有正事吗,我要走了。”

      “有啊。”

      “说。”

      陆骁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在这儿说哪能听得见,而且隔墙有耳,上来,我慢慢给你讲。”

      沈济棠:“……”

      陆骁住在客栈的三楼,客栈离张家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从三楼的后窗往下看,正好能窥见后院,一览无余。他担心总是在孤儿寡母的眼前晃悠会再给人吓到,所以只匆匆留了一封信在张家,这些日子里就一直住在这间客栈里盯着院子。

      沈济棠走进客栈。

      听见有人进来,老板抬眼:“姑娘,你住店吗?”

      “找人。”

      沈济棠言简意赅,径直就往楼上走去,惹得老板频频侧目瞟向楼梯上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她刚才在院子里仔细数过窗子,知道人住在哪一间。然而还没等到敲门,房门就抢先一步从里面推开了,陆骁早就听见廊上走近的脚步声,直接伸手将人拉了进来,也不怕认错人。

      沈济棠熟练地把腕子上的手甩开,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好贱的人,怎么能这么喜欢动手动脚。

      她冷声道:“你以后少碰我。”

      陆骁转身去给她倒茶,背对着她,心有侥幸,声音听起来还算轻松:“‘少’是多少?”

      “‘少’就是不要。”

      好了,他就不该多问,现在是半点儿的余地都没有了。

      陆骁:“为什么?”

      沈济棠认真回答:“因为我不喜欢。”

      陆骁把茶杯轻轻放在她的面前,自己跟着坐下了,闻言,他又想了想,也很认真地继续问她:“不喜欢,那你是讨厌我吗?”

      沈济棠:“算不上。”

      陆骁的眼睛垂了下来,目光颓然,明明还没有沦落到被人家讨厌的地步,兴致却看着不如方才。沈济棠瞥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他的眼神扎了一下,但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很快又消失无踪了。

      她对此没有深究,直接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讲,天很晚了,我还要赶回镇上。”

      陆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吞没了大半边的天空,只余西边的一线残霞,他转回头,顾左右而言他:“对呀,怎么今天待到了这么晚。”

      “疗法不同,时间更久。”

      “其实也不用急着赶路啊,又不是没有能住的地方。”

      “哪里?”

      陆骁十分自觉,指了指二人旁边那张不算宽敞的木床:“这里,床肯定是让给你的,我打地铺。”

      沈济棠:“……”

      陆骁知道她不会接自己的话,于是又问:“这几日我不在,你都在镇上做什么呢,会无聊吗,是不是天天都被孙言礼请去府上?”

      听他一问,沈济棠这才想起来孙言礼好像最近都没有怎么来过了。自从上元节后,那位少爷似乎安静了不少,只差人送过一次点心,再也没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风雨无阻地亲自往医馆跑。

      “他没来过。”

      沈济棠如实告诉他:“我正在写书。”

      陆骁愣了一下:“写什么书?”

      沈济棠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冷静说道:“医书,我用张佘作为病例,在书里记下了在他身上试过的药方和针法,不同的症期都会有应对之策。你回京的时候记得把它一起带走,交给太医院,往后如果再有其事你们朝廷自己斟酌,千万别再来找我,也别再缠着我不放了。”

      陆骁:“……”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无声无息的沉默。

      沈济棠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听到陆骁的回答,疑惑地抬眼看向他,却见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好狠的心。”

      陆骁半天才挤出了几个字,唇边的笑意彻底看不见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一口气忽然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过了好几息,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把手上握着的那杯茶撂在了桌子上,语气里是难得真心的气恼:“沈济棠,你是真的打算跟我相忘江湖啊,连后路都想好了,哪有人会这么干的?”

      沈济棠被他叫得一怔。

      “你脑子有病吧。”

      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轻嗤一声。她无心再跟他多说,因为继续跟这种人说下去只会没完没了,而且看他的样子,刚才还说什么有正事,其实就是为了把她骗上来犯贱的,根本无事发生。

      “我走了。”

      沈济棠别上面纱,不忘叮嘱:“如果有事别忘了寄信给我。”

      说完,她便直接推门离去了。

      ……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今日从梧州城回桐花镇的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可能是时辰已晚,也可能是刚才在客栈被陆骁激起来的那点儿烦心作祟,一路上,沈济棠总是感觉心神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自己悄悄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就连春骑的脚步也不如往日轻快。

      行至一处山林夹道,风声过耳,沈济棠轻轻勒马,让跑马的速度稍微慢下来了一点儿,凝神细听。

      马蹄渐稳,耳边的风声停下了。

      不对。

      沈济棠心中警铃骤响。

      果然在这一片反常的寂静里,与此同时,几道破空之声撕开夜幕,不是一支,而是来自不同方向的数支暗箭一起飞了过来。

      沈济棠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的腰身猛地向后一折,仰倒在马背上,左手握紧缰绳,右手在一瞬之间拔剑出鞘。剑光如同白练,数声清响,沈济棠将几支箭矢格飞斩断,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推断那些飞箭的来路,双腿夹紧马腹,策马欲逃。

      “驾!”

      青骢马长鸣一声,迈开四蹄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前方道路上骤然亮起了多支火把,十几名黑衣人从阴影里策马冲了出来,横亘在道路中央,手中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堵死了沈济棠的去路。

      沈济棠迅速勒马转向,想要另寻岔道,可是就在她回过头的一刹那,心中猛然一沉。

      身后,黑衣杀手也已经相继在夜色之中涌现,封住了退路,粗略一数,前后加起来竟有不下二十余人,马蹄杂沓,将她严严实实地围堵在了这段狭窄的山道中间。

      沈济棠握紧剑柄,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

      “都住手吧。”

      就在这一片剑拔弩张的死寂里,前方的黑衣人听到命令,立刻分开,给身后的人让出了一条小路。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停在了沈济棠的面前,车里的男人没有露脸,躲在帘帐之后,声音听起来却很是耳熟。只听此人慢吞吞地继续说道,阴阳怪气,但是难掩雀跃:“虽然这位林大夫的杀心很重,脾气也不太好,但是,今夜我只是想要自作主张带她过去见一个人,刀剑无眼,别伤到人,尤其是她的那张脸。”

      “周老板。”

      沈济棠认出了来者的声音。

      她抬剑,遥遥地指向那辆马车,目光扫过四周那群沉默的黑衣杀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然被夜色吞没的梧州城,不见半分慌乱。

      “所以——”

      沈济棠冷笑问道:“你们是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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