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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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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瀛在大胤边海的野心已非一日,剿而复生,如同附骨之疽。
如果一切真如陆骁所想,李崇等人暗中与其勾结为三皇子敛财养兵,甚至许以重诺,未来割让沿海通商之利,届时互市一开,门户洞见,桩桩件件皆可作价,那便不止是朝堂党争,而是引狼入室动摇国本的事了。
海疆不宁,边患将起,又会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会沦为野心路上的枯骨。
“但是,虽然你说了那么多。”
沈济棠听完,思考道:“你如今手上有的也只是海蛟众那个东瀛人画押的字据,死无对证,就算依你的推测,扶灵香之事真的是他们为了夺嫡一手策划的,但是皇帝心思不明,他真的会信你吗。”
“对,这也是现在最让我头疼的地方。”
听沈济棠这么一问,陆骁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真的疼起来了,按了几下眉心,叹气说道:“只要他想信,就一定会信。”
沈济棠:“如果不想呢。”
陆骁如实道来:“如果三皇子都已经做到这般地步,他仍然心有偏袒,那么再齐全的证据也没用了。我在述职的时候倒是可以把他的宝贝儿子摘干净,但是旁人不是傻子,不是瞎子,况且我还得防着李崇,他那种人狗急跳墙,到时候怕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麻烦。”
沈济棠听得很想捂耳朵。
陆骁一只手撑着下巴,神色难得倦怠:“说白了,全听老皇帝的一句话,看他到底愿意站在哪一边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
“嗯?”
沈济棠抬眼看着他,不解地问:“我原以为你想要一个真相,此番过来是为了查案,但是其实真相你早已知晓,人死不能复生。”
“我当然是要翻案。”
陆骁的声音沉了下来,面色微冷,言语间听起来似乎多了几分执拗:“我要让他们把记在史册里的故事改写过来,江山没有易主,当年定罪的人也还没死呢,奸佞和清臣都当然会有新的评说,难道清白就不重要吗?”
说完,他望见面前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忽然意识到这话问沈济棠只相当于没问。
“……”
陆骁无言,自嘲一笑:“问错人了。”
“我并非在质问你。”
闻言,沈济棠表情依旧,声音冷淡:“所以,你刚才是在冲着我吗?”
“对不起。”
陆骁不禁对自己刚才不自觉的态度懊恼起来,现在脑子清醒了一点儿,温声道歉:“我知道你只是不明白,我知道的,是我错了。”
沈济棠不想搭理他的这句话。
她垂眸看向手下的棋盘,继续落子,将刚才的口角之争翻篇了,风轻云淡地说:“倘若一切都如你的推测,我倒觉得,太子是个得以下手的机会,你可以把水搅得再浑一点,要知道,一场惊涛骇浪之后,滩上的鱼可比风平浪静的时候会多上许多。”
“那可真是天下大乱了。”
陆骁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况且,为人臣子,替他烧杀掳掠的小事我还能办得到,夺嫡之事我可没有那个胆识和本事,你太瞧得起我了。”
沈济棠又问:“既然此事难就难在他的举棋不定,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去死呢。”
“谁?”
“那个皇帝。”
“……”
陆骁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盯着沈济棠看了好一会儿,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刚才听错了,发觉不是,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回事,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大了,头一次见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这里没有别人,除非告密的人是你。”
“啧,这种话你只跟我说两句就行了,别出去嚷。”
“当然。”
沈济棠白他一眼:“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吗,我又不是疯了。”
陆骁:“……”
其实当初在沈济棠亲口说出此案并非她的手笔之后,他也仔细为她思量过,如果所言不假,为什么那群人会选择将她作为替罪之人。
因为她身世简单,形单影只,无从依仗?
能想到的原因太多了。
不过,他现在倒是忍不住有点儿怀疑了,是不是因为她以前说话也是像现在这样口无遮拦惯了,得罪了人,结果哪一回碰上硬茬,这才会被那群人暗中记恨和构陷,毕竟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沈济棠当然也不例外。
陆骁再看向沈济棠,却见她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沈济棠问他:“你总是奇怪我为什么没有仇心,那你呢。”
陆骁一愣:“我怎么了?”
沈济棠继续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如果没有皇帝的首肯,你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件旧案也不可能就那样盖棺定论,为何你只想找李崇的麻烦,不找他的。”
“这种事是说不清楚的。”
陆骁无奈一笑,认真地说:“当年我走投无路,沦落到跟街上的恶狗抢饭吃的时候,也是皇上给了我第三条性命。而且,我如今能把案子查到这一步,不也全凭我是他养在身边的乌衣卫吗。”
“第三条。”
沈济棠想了想:“第一条是林家,第二条是谁?”
“不对,第二条才是林家。”
说起往事,陆骁的眉目更温和了,笑着说起道:“第一条是庵里的陆阿嬷,当年是她把我捡回来的,所以,后来哪怕去了林家我也没曾改过姓氏。”
他上个月还偷偷过去瞧了一次,老人现在花甲之年,但是还很康健。
“哦。”
没有听说过的人,沈济棠随便应了一声。
这时,陆骁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话锋一转,好奇地问:“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跟镇上的人说你姓林呢,我当时还在想,这可真巧。”
沈济棠怔了怔。
一个熟悉的名字和一张苍白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脑子,她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林琅是她在那个时候遇见而又送别的最后一个人。离开沂水之后,一路南行,在第一次被问及名字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这个姓氏。
太自然了,以至于她竟也全然忘记了,面前的这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林琅与她的往事,不知道林琅就病死在她的眼前,不知道林琅葬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林琅到死之前都在想要见到他。
也是在这一刻,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也渐渐地浮在了沈济棠的心里,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放任林琅去死,会怎样?哪怕心血枯槁,沉疴难愈,但是倘若自己有心去救,她并不是一定要死在那一夜的,如果她能多撑一段时日,一个月,半个月,陆骁是从什么时候找到了自己的踪迹的,十天,五天,三天——
三天够吗?
如果能当初自己有一念之差,如果林琅可以再活得久一点,那么他们是不是也可以见到一面?
沈济棠握紧了手中的棋子。
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怎样?
会怨她,恨她,质问她吗,会为这些日子里的推诚豺虎后悔吧。像陆骁那种人的脑子一定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为什么会有人明明能救下一条性命却袖手旁观,为什么有人真的能无所谓地看着另一个人自愿去死。
不对。
这并不是她应该在乎的事情。
她只是一直都在走自己认定的路,做自己认定的事。
明明林琅不是因她而死,她没有插手,没有沾染过旁人之间的情天孽海,那么他们的错过的未尽的缘分也理应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才对。明明是她因为旁人莫名其妙的执念被“恩将仇报”,甚至差一点死在了乌衣卫的手上,她才是最应该生气的人。
明明这样说才说得通,为什么她需要在乎这些?
“怎么了,继续下呀。”
陆骁问道。
沈济棠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棋子一直悬而未落。
不过陆骁并未看出她的神色有什么不对劲,刚才问那个问题也只是一时兴起,甚至虽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但是他也已经偷偷想出来一个答案了。
他刚才想,沈济棠当初给医馆起名字的时候,因为碗里有桃子就叫“碗桃”,那可能她进镇子的时候看见面前栽了两棵树,所以便说自己姓“林”吧。她就是这样的人,很多事都想得很直白,因为太直白了,所以又有一点点的古怪。
陆骁在心里笑了笑。
他仔细看着棋盘,不禁沾沾自喜地说:“不会是被我难住了吧,刚才不还挺有气势的吗,难道我的手下败将里要多一个姓沈的姑娘了?”
沈济棠垂下眼睛,避开了陆骁的目光。
她忽然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了,胸口像有什么沉闷的东西堵在那里,让人喘不上气。她没有再回答那个问题,反而问道:“你想过吗,如果当年给你一口饭吃的那个人是李崇,你又会怎么办。”
陆骁:“……”
这个问题倒是真的把他难住了。
“我不知道。”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苦笑:“如果我是在还没吃那口饭之前就知道真相的,那还好说,我就不吃了,宁死不屈,饿死自己,不过在死之前我一定会咬他一口报仇的。但要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可能只有两恩难全,干脆尽义算了,哎,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我才会说你们麻烦。”
沈济棠目色冷寂,声音里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淡漠:“分明连自己都算不清楚所谓的爱恨恩仇,却会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头破血流,而且乐在其中。”
“是呀。”
陆骁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照单全收,从善如流:“沈姑娘教训的是。”
沈济棠无言以对。
她不想再继续被圈禁在关于恩情的谈论里,也不想再参与陆骁的仇怨,不想再跟他一起困在其中了。如同陷进了一片泥沼,明明与她无关,但是无论如何都像是在被无形的潮水推着走。
她要尽快结束这种日子。
很快,用不了多久了,再过几日,他马上就要回京了,他那时候是怎么说的,从那往后无非就是殊途了。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再推一把,让这一切尽快结束。
“对了,有一件事我感觉很奇怪。”
沈济棠没有再多想了,抬眼,说起正事:“乌衣卫也好,李崇也罢,你们朝廷真的想找到我吗?”
陆骁:“为什么这么问。”
沈济棠娓娓说道:“我下山两年从未遮掩过相貌,如今又是他们敲定的罪首,为什么明明有许多人见过我,知道我的样子,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一张海捕文书,任何一张通缉画像放出来找我?你是这样,那夜追杀我的乌衣卫也是这样,在京城的时候也是,似乎所有行动都是在私下暗中进行的。”
“你算是一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我用不着干这种事。”
陆骁说:“况且,我之前以为你是替李崇做事的,还有点儿生气。这种事自然不好兴师动众,我还得给三殿下和皇上的父子之情留点脸面。”
沈济棠很疑惑:“你生什么气?”
“……”
陆骁含糊:“这不重要。”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接着刚才的话讲道:“但是,至于刘成瑾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他爹一直与李崇交好,我的同僚前几日也又给我发了密报,彻底查清那案子当初能落到刘成瑾手上也是出于李崇的授意。”
沈济棠点头不语。
陆骁:“你想的不错,按理来说,他们既然想用你顶上罪名,那就该越快越好才对。但是,如今京城除了我那群到处查封香馆的同僚,一直风平浪静,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难道是钱还没赚够吗?”
“都有可能。”
沈济棠淡淡说道:“可能所谓的罪首也只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现在一时找不见了,他们便索性再等一等。”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什么,但既然他们不动,我们便也等等他们。”
陆骁想了想:“等到月末,再去南湖渡看看。”
“这几日你去盯着张佘,别回来了。”
“嗯?”
“以防万一。”
棋局未尽,沈济棠直接撂了没下完的棋子,站起身:“别忘了,你杀了他们的人。如果他们真的觉得那个东瀛人平白消失事态有异,疑心是有人走漏风声寻到那里去的,那么最可能怀疑的自然不是不见踪迹的我和见不得光的你,而是从西山逃出来的人。”
陆骁颔首:“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