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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旁门左道 ...

  •   文姜寿有个口袋本,本来是她的备忘录,但记着记着,里面的一字一句都变成了和红筱九相关的内容。她戏称小本本是她的送餐日记,里面记着她给红筱九带的每一顿早饭,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原地拆迁”计划带给树纤岛的变化是巨大的,从前岛西主街从头到尾路也破破烂烂,房屋也参差不齐,现在道路和住房都规整气派了起来,自然而然地,商铺也沿街开张了。

      文姜寿仍是和往常一样,每天早上骑车绕远路跑到红筱九家,然后再和她一起坐车去学校。

      红筱九爱睡懒觉不吃早饭,文姜寿就顺道在早餐铺给她带早饭,渐渐地,成了习惯。

      对此,文姜珺又在啧啧摇头,“惯着这个小祖宗,以后有你受的了。”

      “你什么意思?”红筱九尖锐清脆的嗓音和哨音一般响,“说得就好像我在欺负姜寿一样。你要是妒忌我你就直说!”

      “谁妒忌你!你现在收人家的好以后怎么还?以身相许吗?”文姜珺打趣。

      只是一句玩笑话,她说得轻松,红筱九却听得心惊胆战。

      “你闭嘴!”红筱九上前捂住文姜珺的嘴巴,并快速瞥了文姜寿一眼。

      但文姜寿好像根本没听她俩在闹什么,只见她坐在路沿石上,眼神放空,面无表情地啃着一个包子,那表情就像在嚼一块白蜡。

      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害羞个什么劲儿,红筱九失落地眨眨眼睛。

      而文姜珺扬起下巴,继续逗着红筱九:“难道不是嘛,人家就是对你好啊,天天给你带饭让你有时间睡懒觉。你地主家大小家啊?想让我闭嘴?那你找针把我嘴缝上吧。”

      说着,她努嘴朝红筱九脸前凑去。

      “文——姜——珺!”

      水壶开了。

      文仙章提醒文姜寿去给她泡上茶叶,但文姜寿掐着圆珠笔保护套发愣,没有听到。

      文仙章早就察觉到了文姜寿的不对劲,那甚至不需要察觉,而是明显地摆在眼前:

      姜寿受伤太频繁,没有哪一次见她身上是不挂点彩的,不是黏糊的血口子,就是淤青。问她怎么弄的,她就说不小心磕到了。她也不爱与人说话了,情绪低沉变得易爆易怒。同时又经常头痛发抖,身体日渐消瘦。而且眼睛总是睁得很大,黑乎乎的眼珠悬在白眼眶里,看着吓人。她的神经似乎一直紧绷着,任何一点声响异动都会把她吓到。

      最吓人的是,姜寿瘦得太快了。

      文仙章都怀疑文姜寿根本没吃饭,她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就像握住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仿佛稍微动一下手指,文姜寿的骨头就会断掉。

      心事太重,要让文姜寿垮掉了。

      为转移文姜寿的注意力,纾解郁闷,文仙章怀抱一本内页多到需要用麻绳捆绑住才不会炸开的厚牛皮本,乐呵呵道:“姜寿,你想不想看看我的传家宝?”

      文仙章的模样,很像祭司在热情且神秘兮兮地邀请自己翻开一本古语咒书,但文姜寿知道,那就是一本菜谱。

      就文仙章个人经验而言,烹饪烘焙是有利于心情的。

      不过文姜寿摇摇头,拒绝了。

      糟糕的精神状态导致她没有食欲,吃东西只是为了解决饥饿,也不追求什么色香味,而且有时候她很讨厌“吃”这个行为,当她把食物嚼碎咽到喉咙深处,那感觉像是在咽裹着尘土的碎石头。

      “你不是对我的大烤箱感兴趣吗?你从小就很喜欢吃我烤的糕点。”文仙章在鼓励她。

      有吗?我什么时候对婆婆的烤箱感兴趣了?

      文姜寿仰仰头,努力回想着。

      哦,是那时候——升入初中时,红筱九被新鲜的人和事物吸引,和我走不到一起。我感觉被她冷落,但木讷笨拙的我尝试吸引她的注意又往往以失败结局,唯一一次成功,就是我借文婆婆烤的饼干想和她一起吃午饭,虽然她没有答应,但饼干好吃到让她眼睛放光,开心地翘脚亲了自己一口。

      所以那时候,自己脑袋里蹦出个想法来:用美食去诱捕那头小恶魔。

      但没等有所行动,就在意外间听到红筱九说,我让她讨厌得很……

      我想,应该是我整天在她面前晃招她烦了吧。我一直以为她没有在意我,却没想到其实是她故意不理我……我难受了很久,美食诱捕计划也不了了之了。

      但后来的后来——我确信自己没有眼花——红筱九眼里对我的喜欢就是越来越明显。

      就是这样,我和红筱九之间,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拉拉扯扯,别别扭扭,一点也不顺。

      想着想着,文姜寿又叹气,轻飘飘的声音里有凝聚不散的疲倦感。

      而文仙章瞧她那黯然神伤,又动不动叹气吭声的模样,也觉得借烹饪让她心情变好,应该是没戏了。

      却没想到文姜寿犹豫一会儿后,答应了下来:“那好吧。”

      正好又是秋天了,她就说:“我想学婆婆你那个牛奶红薯芋泥饼的做法。”

      “好啊好啊!我们慢慢来……”

      文仙章热情满满,文姜寿也在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

      隔天早上,趁着给红筱九擦柜子的间隙,文姜寿偷偷摸摸打开她的柜子,把饼干塞到了她那一大袋零食里。

      然后文姜寿就时刻关注着,很快大课间的时候,她就看见红筱九拎着印有红色星星的饼干袋左看右看,拧着眉头,表情不太好。

      “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文姜寿托着腮,心里郁闷,“难道是味道不对劲她不喜欢?我就多放了一点糖,虽然我尝着有点甜,但她不是就爱吃甜的么……”

      其实红筱九觉得味道不错,有种她熟悉的口感,她喜欢,所以下意识在包装袋上找信息,但什么都没有,就算是蛋糕店里的饼干也应该有张日期贴纸才对。

      红筱九面露困惑,她把包装袋折叠收好,打算回家后问问爸爸在哪里给她买的零食。

      初中的最后半学期,所有人都多少有些紧张焦虑,教室的空气和秤砣一样压人。

      好不容易熬到一个星期天,被学校榨干的两人没有再往山深处跑,而是在小墙河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秋末的太阳尚有一丝暖意,而厚厚的枯草又很柔软,和喜欢的人一起躺在上面,红筱九身心都很舒服。

      文姜寿睡着时,红筱九就枕着胳膊躺在她对面,近距离盯着她的睡颜傻笑。

      平常任何时候,红筱九都没有机会能像现在这样,放松地光明正大地凝视着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而且距离很近很近,近到像是躺在同一张床上,能数清楚她有多少根眼睫毛。

      可渐渐地,红筱九不满足于只是盯着看,她愈发大胆起来,食指戳戳文姜寿的眉心,摸摸文姜寿的鼻梁。如同画一幅沙画,指尖若即若离浮在皮肤上,从文姜寿鼻梁上的痣,一点一点滑到她鼻尖,然后点在她的嘴唇上。

      趁她睡着偷偷亲她一口怎么样?

      念头一蹦出来,红筱九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声音像小猫打了声喷嚏。

      不行不行,我没有胆量。

      红筱九不老实的戳戳弄弄总是会吵醒睡眠很浅的文姜寿,而且有时候文姜寿只是闭上了眼睛,并没有睡着。

      把握不准哪一秒姜寿会醒来,又是不是真的睡着,红筱九不敢贸然亲一口。

      万一占她便宜的时候她醒了,那就大事不妙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红筱九亲亲自己的指腹,然后将指尖点在文姜寿的嘴唇上——天天走旁门左道。

      而让红筱九后背发凉的是,姜寿有时就是在装睡,因为她把指尖按在姜寿嘴唇上时,姜寿会猝不及防张嘴咬住自己的手指!

      “呀!你干嘛,松口!”

      “你又在干嘛?每次我一闭上眼,你的手指就会和毛毛虫一样落到我脸上,在我脸上乱爬。”

      “我、我那是在帮你驱赶小虫子!”

      “哦,那我错怪你了。我跟你道歉。”文姜寿低低头,额头碎发滑落下来遮住眼睛。

      红筱九干咳了一声,“那倒也不用。”

      听到她的话,文姜寿就抬眼看着她,忽然嘴角一弯,忍不住笑了。

      “你耍我!”红筱九攥起拳头就锤了她肩膀一拳。

      在寒冬来临,天冷下来之前,每到放假的周末,红筱九就和文姜寿一起躺在小墙河的枯草地上,聊天,或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听着河水咕噜噜的翻滚声,闭上眼睛很快就会睡着。

      只不过红筱九没有文姜寿那么困,跟天天睡不够似的。侧躺久了,她就坐起身,活动活动酸掉的肩膀和胳膊,但扭头间猛地一哆嗦,惊叫声闷在没来得及张开的嘴巴里。

      不远处的树垄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披头散发的女人,耷拉着胳膊直愣愣地站在垄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红筱九立马警惕地蹲立起来,但这一举动似乎被对方误认为开战信号,只见那女人突然快步朝这边走来,快到胳膊都晃出了重影。

      红筱九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她疯狂摇着文姜寿,“姜寿!快起来!快醒醒!”

      红筱九都打算直接揪住后衣领拖着文姜寿逃跑了,却没料到那女人直冲出一段距离后,又突然顿住脚步,半道一转,离开了。

      睡梦中突如其来的喊叫把文姜寿吓得不轻,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又抓住红筱九的手,问道:“怎么了?那是谁?”

      红筱九脸上惊恐没有褪去,她紧皱着眉头,“我不知道!”

      岛南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疯女人,很年轻,今年六月份刚刚大学毕业,但是个疯子。

      疯女人整天在山上晃悠,咬牙切齿念叨着一些人名,恶狠狠下诅咒,形是活人,却神似厉鬼。

      周围人怕她伤人,纷纷让她家人好好看住她,实在不行把她关在家里别放出来,但她家人放她在外面,甚至给她指路,把她往山上推,就是希望有一天她出意外。

      对此,岛上的人一边骂一边又可怜那年轻女人:“真好哇,现在那安婆子有伴了。老疯子,小疯子,都快点让山神吃掉吧!什么世道,好好的一个闺女,被那群人模狗样的东西糟蹋成这样!”

      文姜寿去给文仙章送奶奶做的花生糖,没见到文仙章,见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是文婆婆的好友,是位医生。年轻的女人都喜欢被叫姐姐,只有她,坚持让小辈叫她文女士,文绉绉的。

      文女士很年轻,娇小丰腴,但有一身很涨年纪的珠光宝气的贵妇打扮。

      文姜寿觉得她是在故意扮老,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富有但年长她很多的男人,而且因此多被人诟病,名声不好。

      文女士怀里趴着只蓝眼睛白毛的大猫,是她的心肝宝贝。那猫长得很像洗衣粉洗洁精包装上的白猫牌标志,文姜寿喜欢偷偷喊它洗衣粉。

      文仙章不在家,而文女士看到文姜寿,就热情朝她招招手:“文金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整点鱼喂猫?”

      本以为会去码头,结果来了水族店。

      文姜寿被彩色的裙带鱼吸引,随意逛了两眼,突然间猛地反应过来:嗯?到水族店买鱼喂猫?

      扭头就见文女士已经买下了一缸金鱼。她让店老板直接把金鱼捞到一个塑料盆里,接着,她那戴满戒指手链金光灿灿的手直接伸进水里,抓起一条金鱼就去逗猫。

      大猫偏偏脑袋,似乎不想吃,但经不住逗,就咔嚓一下咬碎了鱼脑袋,白花花的鱼肉在尖牙间爆裂开,随着它的咀嚼,咯吱咯吱响,文姜寿眉头皱了起来。

      一点血水滴到大猫雪白的毛发上,像一颗鲜红的石榴籽,文姜寿又冷不丁打了个颤。

      她记得清楚,前几年她家里穷得锅里没有一点油水的时候,这猫就已经在天天吃国宴了,各种各样的生骨肉,什么鸡鸭鹌鹑牛鹿鸽子,渗着血水,在猫咪的小碗碟里堆成红彤彤的一座小山。

      她喜欢看猫吃饭。但现在这咯吱咯吱脆生生的声音激得她打激灵。

      大猫两口就消灭了金鱼,文女士紧接着又捞出一条,她把金鱼当抹布,拿鱼头碰碰大猫粉嫩的鼻子,又擦擦大猫的嘴巴,而就在猫张口咬鱼时,她却一松手,把鱼扔回了水盆里。

      那条被吓唬的鱼在塑料盆里缓缓游了一圈,就和其他鱼一起凑到盆边张开圆嘴巴向文女士讨食,撒下鱼食时也吃得起劲。

      见此,文女士发出洪亮的笑声,“哈哈这小傻玩意儿,真有意思!”

      店老板的眼神像在看变态,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文女士又珠光宝气的,老板不乐意也得憋着。

      “鱼脑袋真有七秒钟记忆?”

      说着,聚在盆边的金鱼就被文女士徒手抓起来喂给了猫,这次没有缓和,眨眼间,尖牙扎入脑袋,鱼尾巴就停止了扇动,而刚刚吸入鱼嘴巴里的一两粒鱼食从猫嘴巴里掉了出来。

      文女士就这样喂鱼又喂猫,玩得不易乐乎。

      一盆水沾了血,被搅得浑浊,变成灰扑扑的暗红色。

      吃剩下的鱼原本打算端回家,但半路上碰到了一群野猫,文女士就直接让文姜寿把鱼喂猫。

      于是文姜寿把盆放在地上,人刚走远没两步,那群野猫就齐刷刷扑上去撕扯争夺起来,一时间塑料盆像是炸弹一样炸开,水花四溅,金鱼也被甩上了天,然后被猫爪子勾住,填到了嘴巴里。

      文姜寿在一地狼藉里捡回沾着鳞片的塑料盆,撇到了垃圾桶里。

      文女士忽然说:“你瘦了,瘦了好多。”

      “是瘦了一点。”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很容易被体重困扰,真是傻。人啊就该及时行乐,该吃吃该喝喝,委屈什么都不要委屈了自己的胃和心。等到我家先生那个年纪,胃不好一身病,吃个饭跟慈禧一样挑,但挑来挑去,也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可难受。”

      说着,文女士又咯咯笑起来,两颊上的梨涡儿绽开,笑得说话气儿都喘不顺了,“就得学刚才那群小金鱼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到猫肚子里去了就死了,所以怕什么啊,该吃吃该喝喝!是不是啊?我的小宝贝!”

      文女士像逗孩子一样颠了两下猫,挠着猫儿的下巴。

      文姜寿知道她是在劝自己多吃点东西,但又感觉她话里有其他意思。

      “你们去哪里了?”文仙章后来问文姜寿。

      “没去哪里,买鱼喂猫了。”

      文姜寿认真用模具压着饼干,又说:“文女士的先生身体很不好吗?她跟我说,委屈什么都不要委屈了自己的胃和心,说要想有副好身体,健康能吃的胃和好心情是基础。”

      “他身体还行吧,上了年纪的人难免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她就是太害怕了,怕对方离她……没错,就得养心养胃,你看看你,瘦得脸蛋都凹下去了。”文仙章掐着文姜寿的下巴摇了摇她的脑袋。

      红筱九没有找到饼干。

      她和爸爸去商场里把零食货架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类似的包装,问了工作人员也无果。

      “奇了怪了,我就从这儿买的啊。”红骁挠头。

      “那就算了吧。”红筱九说。

      怎么能算了。

      等红筱九再打开自己的柜子,又在零食袋子里发现一包饼干,依然是印有红色星星的透明包装袋,依然什么信息都没有。

      不一样的是,上次的饼干形状是方形的,而这次是小鱼形状的。

      红筱九捏着饼干袋,忽然心里一惊:完蛋,这不会又是哪个人的追求方式吧?

      红筱九不敢吃了,吃人家的东西最后又拒绝人家,就太不像话了。

      于是她收拾好自己乱糟糟的柜子,把书本试卷摞得整齐,然后把饼干赫然放在最上面。

      就导致文姜寿打开柜门时,差点以为里面摆着一尊牌位。

      她瞥了一眼,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仍然把新的饼干放到了柜子里。

      但红筱九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动饼干,直到某天她在文婆婆家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红色星星包装袋,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她没有问姜寿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也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了的样子,自那以后,柜子里再没有放坏的饼干,她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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