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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5817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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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邮差熊没有被拿走。
7月24日,邮差熊没有被拿走。
7月25日,邮差熊依然没有被拿走。
红筱九心情坏到了极点,她怀疑文姜寿根本就没来找礼物。
七夕节黑户礼物活动一共就持续三天,绝大多数礼物在第一天就会被认领走,越往后推,那些长时间没有被认领的礼物代表什么意思,已经残酷且现实地摆在面前了,而最后的最后,剩下来的礼物会被人看作笑话。
红筱九千万没想到,现在这笑话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她甚至觉得太荒唐了,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她想说的是,她连母猪上树的问题都在脑子里认真想过几次,也从来没有担心过姜寿会不收自己的礼物。
没人认领的“笑话”通常也会被主人抛弃,在活动结束的第四天早上,变成保安的囊中之物,其中贵重的或者觉得有用的会被保安留下,其实则直接收拾收拾扔垃圾桶。
保安会喜欢我的熊玩偶吗?
糟糕到底的心情让红筱九突然觉得邮差熊那一身玫红色的毛毛很老气很艳俗。
现在已经是7月25号的中午了,距离邮差熊出现在垃圾桶里,只剩下半天的时间。
红筱九不见棺材不落泪,即便情况已经明摆着了,文姜寿不会出现了,她也仍然对文姜寿抱有希望,而抱着那一丝半点的希望,她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着,远远盯着鹊桥上邮差熊。
她从中午坐到了傍晚天黑,期间连文姜寿的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红筱九要哭了,她紧咬住下嘴唇,闷头快步冲进夜色里。不管怎样,邮差熊是文婆婆买给自己的,她不想让它被丢垃圾桶。
与此同时,有和红筱九同病相怜的人同样借着黑夜的遮掩,来收回礼物。
他们彼此之间谁也不看谁,都是闷头快步直冲礼物的位置。
就在红筱九憋着眼泪朝邮差熊走去时,她突然发现邮差熊脖子上的牡丹花不见了,于是一点意外之喜攀上心头,但紧接着,她就在地上发现了碎掉的牡丹花。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红筱九抱起邮差熊,从广场上灰溜溜逃跑了。
现在这个节日里,哭哭啼啼抽抽搭搭地抱着个大熊走在大街上,无异于举着个“我表白被拒”的羞耻牌游街,于是红筱九故意走的小路,抱着个和自己一样高的大玩偶熊,边走边抹眼泪。
牡丹项链虽然是纸折的,但被我用胶带加固了,是哪个捣蛋鬼坏蛋把花弄坏了。
红筱九突然想到,也许姜寿不是没有去找,也不是拒绝了我,而是因为牡丹花被破坏,导致她没有找到我留的礼物
红筱九自欺欺人地替文姜寿圆了个场,来逃避令她伤心的现实。
所以再等几天吧,要是姜寿去找了但没有找到礼物,她会来跟我说抱歉的。
但等啊等,开学的日期在即,文姜寿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没露一面。
而红筱九整天对着那玫红毛绒熊,郁闷至极,浑身不得劲。
从前那个姜寿很喜欢黄布偶熊很小,只有巴掌大小,所以她厚脸皮向文婆婆讨了最大的邮差熊,但此时此刻,这等身比例的邮差熊显得太大了,放在家中哪里都很显眼,藏都没有地方藏起。
妈妈很喜欢,她觉得玫红色很喜庆。
“那把大熊放到你和爸爸的房间里去吧!”红筱九抱起熊就要挪地方,她不想让邮差熊在自己视线里多呆一秒。
文芳菲面露惊讶,她一把按住正在移动的大熊脑袋,“干嘛呀小九九,这不是人家仙章送给你的嘛!你不喜欢?”
红筱九的脑袋从大熊脑袋后歪出来,她眼睛咕噜一转,放下大熊。
“没有不喜欢。”红筱九嘟嘟嘴,嘴巴都拧成了个麻花,接着她双手捂住眼睛,原地蹲下,“就是这颜色太亮眼了,刺得我眼睛疼,我得缓缓我的眼睛。”
文芳菲不知道这小家伙又在干嘛谁又惹她不开心了,只得笑笑,“你要搬就搬吧。”
暑假眨眼就要结束了,红筱九依然没有搞清楚是什么让姜寿变得消沉,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自己在不合适的时候给姜寿留七夕礼物明示心意是件错误的事情,现在,她不得不认清现实,姜寿就是拒绝了自己。
但这几天的期盼煎熬,倒是让红筱九想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她太看重姜寿喜不喜欢自己,现在转念一想,难道姜寿不喜欢自己,自己就不再喜欢她了吗?不可能的。
“所以我管她喜不喜欢我,我咬定她就是了!”
出于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心理,红筱九如是想着。
事情越发诡异了起来。战火仍然不休不止,但是枪炮声里,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爸妈或许也累了,于是阿谀奉承假意求和起来。为什么是假意求和呢,昨天还愤恨地把菜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今天就像对寻常恩爱夫妻一般搂搂抱抱互相打趣起来,那模样怎么可能真的。
明显是装的。一家子四口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是假的是装的。
这真的很诡异,很荒诞。只要在家里,文姜寿就每天活得像个横穿轰炸区的小兵,上一秒炮火轰鸣眼前血肉横飞,下一秒又见穿着花衣裳的人在满是残肢的战场上欢歌载舞。
我想活,却又想炮弹早日落到我身上,让我从地狱里逃脱。
文姜寿发现,每次吵架后道歉求和,都是爸爸主动。虽然他笑颜软语的模样是装的,但每次都是他主动。而他道歉的方式,无非就是开个笑话挠一下妈妈的下巴,嬉皮笑脸打情骂俏那一类。爸妈的矛盾已经深到不可调和,这样治标不治本的道歉,如果能暂时安息一下战火,也是可以的。
但面对他的讨好,妈妈每次都垮着脸不下台阶,于是二人很快就会爆发新一轮争吵。
从前,文姜寿怪妈妈多一点,怪她整天铁青着脸,往爸爸枪口撞,一天吵八百次,就不能软下态度么。而现在,文姜寿忽然看明白了,在她的家里,道歉是一家之主才有的特权。
假如我养的下属仆从做了让我很不满的事,还嬉皮笑脸地跑来道歉,那我一定给她踹出门去。她对我,必须是卑微的哀求,哀求我原谅她,否则我砍掉她的脑袋。
所以妈妈不会道歉。
而爸爸的道歉,是一家之主虚情假意委身求和。
从前,文姜寿怪妈妈多一点,现在,都一样了。
处暑之后,八月末尾的天气已不再炎热,文姜寿举着本书仰躺在小墙河岸上的大树下。
突然,她听到了急吼吼的脚步声,像跑又像快步走,撞飞地上的石子,咔啦啦作响。
文姜寿想都没想就知道来人是谁。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把书盖在自己脸上。
红筱九看着躺在地上装死的人,踢了一下对方的脚。
文姜寿腿脚晃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红筱九蹲下一把掀飞盖在她脸上的书,揪着她的领子让她坐起来。
琥珀色眼睛里紧缩的瞳孔同一根锋利的针扎向黑棕色的眼睛,相比之下,文姜寿却很平静地看着红筱九。
“站起来!我们站起来说话。”红筱九大声说。
“你没有找到我留的礼物?”红筱九用了一种委婉的表达。
文姜寿看着她没说话,但眉眼间有点烦闷,她不想提这件事。
但红筱九不是个容易放弃的,“姜寿我们之间这么没有默契吗?你没有看到那朵牡丹花?”
“抱歉。”文姜寿终于憋出两个字,眼神有些躲闪。
红筱九的行总比言要大胆,此时此刻,被赋予恋爱的喜欢一词像灶糖一样粘在牙齿上,怎么都说不出口。“就算你没有找到礼物,你也知道我的意思。”
文姜寿垂下头,败下阵来,“我现在不想想这些。”
“什么意思?你现在不想想这些?”
文姜寿捂住脸下蹲下身,把脸埋在大腿上缩成一团。
这句话什么意思?是互留体面的委婉拒绝,还是真的单纯就是说,姜寿现在不想以后再谈?
红筱九也跟着蹲下身,她看着面前的缩头乌龟,然后视线锁定在文姜寿按在额头的手指上。
文姜寿左手无名指指甲盖已经彻底脱落,里面的指甲肉像一团被搅烂的肉暴露在空气中,上面黑色淤血到现在竟然都没有消失干净。
于是红筱九紧蹙的眉头松开,她清醒了一点,抱住膝盖,尝试从别的角度切入:“姜寿,你最近……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文姜寿没有说话,但她捂在脸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发白的指尖衬得那血肉模糊的指甲肉更吓人。
心里一番斟酌后,红筱九叹息,“现在不想就现在不想吧。反正有的是时间,反正我会揪着你不放的。”
开学后,红筱九和文姜寿又处成了相敬如宾的状态。
红筱九知道相敬如宾的意思,但她就是觉着这四个字里透着一股冷冷的客气疏远感。她惯用这四个字来阴阳怪气她和文姜周之间变差的关系。一举两得。
开学后的第一次校考,文姜寿和文锦都填错了学籍号,导致成绩是干干净净的零分。
校会上,老师通报完违规乱纪的同学后,着重严厉批评了二人,称她俩的行为是最恶劣的。那咬牙切齿的声音经话筒放大出来,不禁让文姜寿心里疑惑:“他这么生气,是看出来我俩是故意的了吗?”
文锦和文姜寿喜提上台朗读检讨书一次。
第二次校考,她俩的学籍号又填错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填错一两个数字那么简单了,她俩的行为是赤裸裸的挑衅,因为她俩填的学籍号一模一样,都是581741581741。
学校怒不可遏,专为批评她俩开了一场大会,然后叫了家长,文锦和文姜寿双双被打了一顿。
第三次校考前,文姜珺和红筱九千哄万求,求文锦和文姜寿别再惹老师了,这样做有什么好呢?而且考场上,老师就站在文锦和文姜寿旁边,看着她俩填涂学籍号,她俩填错一个数字,老师就立马把答题卡抽出来撕烂。
结果最后一地废纸,老师的怒吼都从倒数第一考场传到了第一考场:“给我滚出去!”
闹着闹着,很快就迎来了本学期第一次正规联考。
“有本事你俩再作!考什么!直接缺考交白卷行了!快滚蛋回家种地去!”
文锦和文姜寿当然没本事,当然不敢再重要考试上放肆,于是二人都正常发挥,成绩出来后,仍是稳稳的第一第二。
考后校会上老师好一顿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而从那以后,文锦和文姜寿直接被“除名”了,往后考试点评成绩,老师都直接从第三名开始。
不仅让老师生气,在同学里,文锦和文姜寿的行为也很招嫉妒招恨,她俩听说了,有同学骂她俩学习好就了不起,仗着学习好就让整个学校围着她俩转。
初中,是文锦和文姜寿短暂一生中的辉煌时期,这时候的她俩都被压注了太多期望,所有人都觉得她俩将来会有大出息,甚至有可能成为树纤岛的光辉人物。
也不知道树纤岛上的人是不是与世隔绝太久了,竟然有这么简单的思维,竟然觉得幸福会来得如此简单,竟然就这样简单认定文锦和文姜寿以后有大出息。
有大出息是吗?
呵,那可真是太有出息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确实让文锦和文姜寿成为了树纤岛赫赫有名的人物,只不过是赫赫有名的两大反面教材。
树纤岛信奉鬼神,不是忌讳谈论死亡吗?不是最好不要谈论死人的事情吗?
但在文锦和文姜寿死后,两人作为典型,仍然在老师和家长口中经典咏流传。
大概是学校这类地方阳气重,不忌讳这些东西吧。
梧桐叶快要从枝头落干净的时候,红筱九给了文姜寿一管舒痕消疤的药膏。
今年重阳,文姜寿都没给红筱九准备礼物,现在倒收到了她的药膏。
除了奶奶,没人关心我的伤,平时,也只是冲冲水用布条包起来,靠自愈能力恢复。
“我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用在这上面了,倒不是想说这东西有多贵,我就是想来想去,觉得你现在最需要最常用的东西,应该就是药膏。我搞不懂你的心情,那就只能在你身体上多关心关心喽。”
红筱九说得轻松,但文姜寿能听出她话音里有不满。
漆黑的碎发塌落在眼前,就像一幕阴雨,遮住文姜寿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看着红筱九,心中无力交织着遗憾,不知该说什么。
“别用这种道歉的眼神看我。”红筱九偏开脑袋。
不想让气氛太低沉,于是红筱九的声音又变得轻快,“这也算你天天早上给我带饭的跑腿费。新出的那莴苣菜包好难吃,一点味道都没有,明天早上不要了,再换回三鲜素包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