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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见 说一声再见 ...

  •   第二十一章
      一

      光是亮的。
      闪着金光,金灿灿。
      伸手去抓。
      第一趟,么抓到。
      再抓——是王哲。
      十几年前,刚刚认得的辰光。
      伊在笑。
      也勿晓得,到底笑点啥。
      “琳琳,来了。”
      讲闲话的是林强。
      火锅店里厢闹烘烘。
      第一趟线下见大家。
      热气往上冲,人声也是热的。
      “新人先吃三杯。”,大家起哄。
      林强坐边上,不响,只笑。
      “人家是小姑娘,吃啥三杯。”,王哲开口。
      “奥哟——看上人家了。”
      “王哲,侬暴露了。”
      笑声一桌子。
      林琳立在那边,想翻白眼。
      心里却松了一记。
      原来有人,会帮自己讲闲话。
      “伊勿吃,我来。”
      王哲把三瓶啤酒倒进汤碗里。
      仰头吃光。
      四周拍台子。
      蒋嫂笑得最大声。
      林强也在笑。
      光又一闪。
      人到了公司楼下。
      落雨天,王哲立在门口,肩膀湿了一半。
      “啥人要侬来的?”
      “要侬管?”
      “我欢喜的是帅哥。”
      王哲不响,还是笑。好像是被骂也开心。
      林琳想走过去。
      脚却动不了。
      梦里也是一样。
      “琳琳,早饭。”
      “琳琳,你们这附近有家新餐厅,我们去好哇?”
      “琳琳,给,今朝情人节。”
      同事们在笑。
      “啥人让侬叫我‘琳琳’的。”
      “我叫的是‘林琳’啊。”

      同事还在笑。
      “侬跑,勿要再来了,我喜欢帅哥,晓得哇。”
      “琳琳,今朝大雨,侬男朋友哪能么来?”
      “伊勿是我的男朋友。”
      “这么大的雨,怎么办?”
      “咦,今天要用到了,怎么那人没来了。”
      “真的没什么耐性么,男人啊,全是假的。”
      “琳琳,给。”,是王哲。
      迭一趟,伊全部湿光了。
      我们坐进车里。
      反光镜里厢,司机爷叔看着我们在笑。
      “小姑娘,男朋友不错啊,今朝雨大,车子难叫,小伙子拦了半天。”
      然后——又是一闪。
      “林琳,你们在约会么?”蒋嫂问。
      “啥人要帮伊约会,死皮赖脸跟牢我。”
      “小哲不错的呀。”林强讲。
      “太黑了,我不要。”
      嘴巴讲得硬。
      心里却把迭句闲话,记到现在。
      再闪。
      医院的灯是白的,冷得像刀。
      “林强,我在医院,妈妈帮舅舅吵架,高血压犯了。”
      “阿哥,快来,爸爸被撞了。”

      “林强,侬起哪里了?我钞票不够。”
      走廊长得像走勿完。
      缴费窗口前面,全是人。
      林琳手心里全是汗。
      包翻了一遍,又一遍。
      钞票还是勿够。
      “那个谁,你能转我点钱么,我会还的……”
      叮,手机短信响了一记。
      到账。
      名字都勿用看。
      林琳晓得是啥人。
      再抬头。
      王哲还在笑。
      伊手里拿牢一束花。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
      那个世界里,饭点有人等。
      落雨有人接。
      节日有人记得。
      难过有人看得出。
      林琳想伸手。
      后头有人喊:
      “林琳——”
      声音一响。
      花就远了。
      光也远了。
      伊回头。
      母亲坐在长椅上,面孔灰白。
      父亲额角包牢纱布。
      林强蹲在墙边,头埋下去。
      像一夜老了几岁。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是拿来欢喜的。
      有些路,是一定要自己走的。
      又是闪光,
      林强坐在隔栏的那边
      “林琳,照顾好爸爸和妈妈”
      “阿哥,我不明白”
      “王哲,你不要来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我要帅的,有钞票的”
      依然是那道金光,又是火锅店
      伊坐在那边,十年没见
      路,好长,又好短
      好暖
      “咦,还记得我的咖啡要加肉桂的”
      “他在看什么”
      光又是一闪。
      这趟,还是暖的。
      窗帘缝里,有夜里的车灯一歇一歇照进来。
      房间是安静的。
      空调轻轻地响。
      王哲困在旁边,呼吸沉沉,像小辰光听过的潮水声。
      林琳靠过去,额头碰到伊肩膀。
      昨天夜里,那些滚烫的辰光,忽然又回来了。
      伊闭起眼睛,晓得那不是酒。
      也勿是冲动,是自己点头。
      是迭些年一直讲“勿要”的那个人,终于讲了一句“要”。
      想到这里,心里反倒酸了一记。
      林琳晓得是欢喜伊的。
      迭桩事体,到今朝再骗自己,也骗勿过去了。
      欢喜伊笑。
      欢喜伊贫嘴。
      欢喜伊永远肯替别人出头。
      欢喜伊看牢世界有毛病,还肯相信世界。
      可也就是因为迭副样子,林琳更加晓得,自己留勿住伊。
      伊会让人觉得被爱,却未必属于啥人。
      伊心里装得下交关人。
      朋友,义气,旧事,伤口,闹猛。
      甚至路边一个哭的人。
      迭样的男人,是好人。
      却是危险的男人。
      靠近了,暖的。
      靠太近,会烧伤。
      而自己迭些年,靠啥活下来的?
      靠清醒,靠硬撑,靠自己。
      伊可以爱一个人。
      但伊勿可能把命交出去。
      勿能把一个家,再押在运气上。
      想到这里。
      伊伸手抱牢伊。
      抱得很紧。
      像是最后一趟。
      窗外忽然一亮。
      光一闪。
      天亮了。
      人醒了。
      王哲还在困,头发乱了点。
      嘴角却是笑的。
      林琳伏在伊身上。
      安安静静看了一歇。
      手指落到伊面孔上。
      从额角,到眉骨,到脸颊。
      像是在认认真真记牢。
      过了一歇。
      伊低下头。
      轻轻亲了一记。
      王哲笑了一下。
      人么醒。
      笑却是真的。
      林琳也笑了,眼睛却红了。
      有些人,欢喜是真的。
      舍得,也是真的。
      伊慢慢把手收回来。
      起身。
      寻衣裳。
      穿好。
      每一个动作都不大。
      像是怕惊醒伊。
      也像是怕惊醒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
      锁骨上还有昨夜留下来的印子。
      眼睛有点肿。
      却平静得出奇。
      像打完一仗。
      也像终于,从自己手里,把自己抢了回来。伊走到床边。
      又看了伊一眼。
      晓得只要现在叫醒伊。
      只要伊睁开眼,叫一声“琳琳”。
      自己大概就走勿脱了。
      于是她么开口。
      只替伊拉高一点被子。
      拿起包。
      跑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歇。
      回头看看迭个房间,看了看伊
      门轻轻关上。
      昨夜留在房里。
      清晨跟她走了。

      二
      天亮了。
      路上却没什么人。
      林琳出来得早。
      车子到了公司楼下,伊么上去。
      楼下咖啡店坐下。
      咖啡冒着热气,手机在震动。
      林琳不响,也不动。
      是王哲。
      “人呢?”
      林琳看牢那两个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后还是锁屏。
      手机扣了过去。
      像扣牢一只还在跳的东西。
      人靠进沙发里,眼睛看向窗外。
      咖啡凉脱了一点。
      伊呷了一口。
      有点苦。
      忘记脱放肉桂。
      却让人清醒。
      第二记。
      第三记。
      第四记。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像是昨天夜里窗外那道光。
      林琳忽然笑了。
      男人到了慌的辰光,原来也一样。
      笑着笑着,眼睛却一酸。
      泪落了下来。
      咖啡更冷了一点。
      伊还是么再碰。
      过了一歇。
      手机又亮。
      又是一条消息。
      “晚上,我来接你。”
      林琳手指放上去。
      停了停。
      终归还是放脱。
      按了回档。
      像是把自己的手指,也一并掰开。
      打了一行字:
      对勿起。
      看了一歇。
      又删脱。
      辰光差不大多。
      林琳上楼。
      前台小姑娘盯牢伊看了一歇,嘴巴张张,终归么问啥。
      今朝事体勿算多。
      吃好中饭,林琳请了几天假。
      出公司门的辰光,碰到吴哥。
      吴哥讲,锐哥过段辰光来上海,想请伊一道吃饭。
      林琳点点头。
      讲了句“到辰光看”。
      像是听见了,又像根本么听见。
      别了吴哥,林琳回屋里。
      开门。
      爸爸妈妈正坐在厅里看电视。
      那只猩猩还在老位置。
      就像是迭些年,啥全么变过。
      打了招呼。
      林琳回房间,关门。
      背贴牢门,立了交关辰光。
      夜饭的辰光。
      手机又响。
      还是王哲。
      “人呢?怎么了?”
      林琳么回。
      接牢又是几条消息。
      妈妈问:
      “啥人啦?”
      林琳低头夹菜。
      “么啥人。”
      妈妈还想问,爸爸拉牢伊袖子。
      桌上安静下来。
      迭一夜,手机响了又响。
      林琳一条也没回。
      有几次伊拿起来。
      看牢名字,又放下,像是拿起一把刀,又放回去。
      接下去一个礼拜。
      林琳陪牢父母去附近城市逛了逛。
      景点闹猛。
      照相的人交关。
      妈妈买了新围巾。
      爸爸一路嫌弃价钱大。
      回到了平常的日脚。
      只有林琳晓得,自己是在逃。
      高铁上,酒店里。
      吃饭排队的辰光。
      手机总会亮。
      后来勿响了。
      林琳的心一记头沉了下去。
      又有点空
      林强后来打电话来。
      “阿妹,侬帮王哲哪能了?”
      “王哲迭些日脚失魂落魄。”
      林琳握了握手机,手有点抖。
      定了定,讲:
      “阿哥。”
      “阿拉两个人的事体。”
      “侬勿要多管。”
      林强那头一记头闷牢。
      过了一歇。
      只讲一句:
      “侬是我阿妹,像我”
      林琳勿响。
      林强再问。
      眼睛红了,只回了林强一句:
      “侬烦了。”
      闲话一出口。
      眼泪就落下来。
      爸爸抢过电话,把林强一顿骂。
      林强挂脱。
      后来,再也么打来过。
      爸爸妈妈看牢伊。
      也勿敢多问。
      回到公司。
      前台讲:
      “琳姐,有个男人寻侬几趟。”
      林琳顿了一记。
      “伊再来,还是讲我不在。”
      前台点头。
      “晓得。”
      迭天的中午。
      林琳立在十楼窗边。
      看到王哲又来了。
      从马路对过奔过来。
      头发有点乱。
      外套拿在手里。
      立在公司门口,抬头朝楼上看。
      林琳一下放下窗帘。
      像是怕伊看到自己。
      又像怕自己忍勿牢。
      王哲低头打电话。
      林琳手机响了。
      就在手边震。
      震得桌上的勺子轻轻碰杯壁。
      当,当,当。
      林琳盯牢那只手机。
      像是看牢另外一个自己。
      电话停了一歇。
      又来。
      伊把声音关脱。
      世界一记头安静下来。
      但心跳反倒更响。
      王哲在楼下等。
      有一歇。
      问前台。
      又立出去。
      来来回回走。
      像个么方向的人。
      前台讲:
      “琳姐今朝勿在。”
      王哲笑笑。
      “好,我等等,伊大概马上回来。”
      讲得自然,像是真的相信。
      林琳立在窗帘后头。
      眼泪一下落下来。
      那边的一举一动,伊全看见了。
      隔牢玻璃,像是隔牢迭些年。
      忽然想到那天夜里。
      王哲讲:“怕是梦。”
      林琳低下头。
      轻轻讲了句:
      “对勿起。”
      只有伊自己听得到。
      中午,王哲走了。
      下午又来。
      手里拿牢两杯咖啡。
      像老早一样。
      林琳眼睛一下热起来。
      差点立起来。
      差点跑出去。
      差点像从前那样骂伊一句:
      “侬烦勿烦。”
      可伊到底还是么动。
      坐牢,像是把自己钉在椅子上。
      直到看见王哲把两杯咖啡放进垃圾桶。
      立了一歇。
      转身走脱。
      背影比来的辰光,矮脱了一点。
      林琳哭出来。
      哭得一点声音也么有。
      夜里,林琳在房间里听见楼下有人讲话。
      掀开窗帘一角。
      王哲立在楼下。
      抽完一根烟,又灭脱。
      咳了咳----伊是勿吃香烟的。
      犹犹豫豫。
      还是走进大楼。
      接下去。
      屋里门铃响了。
      林琳一记头立起来。
      走到房门口,又停牢
      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姨,侬好,我寻林琳。”
      妈妈讲:“进来,进来。”
      王哲讲:“叔叔,侬好。”
      声音有点哑。
      “我叫王哲,林琳的朋友。”
      “哦——侬就是王哲。”妈妈讲,声音有点抖。
      后头妈妈还想讲啥,被爸爸岔开话题,东拉西扯陪伊讲了一歇。
      末了讲:“小王啊,林琳最近勿在屋里。”
      “侬有事体,打伊电话。”
      外头静了一歇,一点声音也么有。
      像有人站在那里,忽然么了办法。
      后来,是伊帮爸爸妈妈讲“再会”。
      脚步声慢慢跑远了,么了声音。
      妈妈敲门:“林琳,伊走脱了。”
      门一开,林琳扑进妈妈怀里。
      眼泪又落下来。
      妈妈问:“为啥呀?看上去不是蛮好么”
      “小姑娘,侬在做啥?”
      爸爸瞪了一眼,妈妈么再响
      林琳当然晓得自己在做啥。
      勿是勿爱。
      是太爱。
      所以才要走。
      有种女人,是等男人来救。
      有种女人,是先救自己。
      林琳是后者。
      哪怕代价是——
      把最欢喜的人,亲手放脱。
      有些人,是命里送来的光。
      看见过,暖过了,就够了。
      真要留下来。
      伊未必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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