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难驯》祝君华

47、第 47 章 朋友

　　靡初不敢招惹他，可她也不想就这么被驱散。于是她仰头吐纳，雾气愈发浓厚，瞅准时机她将面具摘下，真身消失在浓雾中。

　　容与无奈摇头，结了个术法，便见到靡初在雾中化了形。

　　“犯错的人来了……”

　　靡初将面具重新戴在身上，望着远处。

　　容与正要催动术法，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初姑娘，又见面了。”

　　“是你？”

　　狐鬼眯着眼睛看向来人手里的东西。

　　“我冒昧自孟大人旧宅摘了几朵花来。”

　　听到女子的声音，容与手指一颤，转过身去。只见宁无裳正走过来，手里握着紫色的花，花瓣上沾着些露水，应是刚摘下来的。

　　狐鬼瞳仁缩了缩，嘴里含糊念道：“不可能……那个负心汉怎会……你骗我！”狐鬼捧着脑袋，似是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之中，待她再度抬起头来，便直直朝宁无裳冲过去，青色手指一把拧住宁无裳的脖颈，“你怎会知道那个负心汉的住处？”

　　宁无裳越过靡初看向她身后动了杀心的容与，朝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乱动。

　　她自喉间费力挤出话来：“初姑娘莫要生气……姑娘附于我身上时，我无意间看到姑娘生前记忆，于是我顺着记忆找到了一座荒芜的旧宅，正巧那里开着姑娘喜欢的花……”

　　“旧宅？”狐鬼眼神有几分动容，手指依旧在收紧。

　　宁无裳脸色已经有些泛青，仍平静望着狐鬼的眸子，“兰台令史孟大人的旧宅……”感觉脖子上的力道渐渐弱了，宁无裳继续道：“初姑娘，这些花的颜色好生奇妙，这是什么花？”

　　狐鬼本就有几分动容，听到她如此说，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花朵，眸光柔和了几分。她没有回答宁无裳方才所问，只是伸出有些皱巴的手指，轻触花瓣。

　　狐鬼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同她浑身铁青的肤色极不相称。她闭上眼，飞扬的发丝自风中化作白色粉末，而后延伸到她指尖，全身……

　　片刻，狐鬼最后一抹青魂，也随着浓雾散去了。

　　“那是鸢尾花啊，二郎……”

　　林间幽深，女子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

　　一阵风卷起落叶，拼命想要送至树梢，殊不知，叶落后，便归于尘土，而先前的枝梢也已经发了新芽，一切皆是徒劳。

　　宁无裳望着狐鬼消失的方向，良久，直到身后那人道：“姑娘可知将自己性命交由一只鬼手里，有多危险。”她才想起容大人还在一旁站着。

　　“她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容与侧着脑袋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赤狐同赶考的秀才相恋，可那秀才高中状元后，便开始嫌弃起她的身份来。后来那秀才任职不顺，便怀疑是家中的狐妖坏了他的气运，遂将狐妖杀死抛尸荒野。”宁无裳有些晃神，“我在她的记忆中，看到深深的宅门府邸，日复一日的等待，最终等来了……背叛……”

　　浓雾散去，柔和的月色洒在二人周围，隔绝了浮尘喧嚣。

　　容与嘴角嘲弄一扯，眉宇深沉，那双极美的眼睛正微微垂着，仔细看，他眼底泛起了雾气，遮掩住眼眸深处的湖光秋月。

　　“大人在想什么？”宁无裳察觉到眼前人情绪有几分不对。

　　容与瞧着宁无裳疑惑的眉头，嘴角浮现一丝坏笑来，“我在想……姑娘这故事编的比那戏楼子里的还精彩许多。”

　　果然，宁无裳一听便有些愤然。

　　“大人怀疑……我这故事是编的？！”宁无裳双手环抱在胸前，“前几日大人去听戏时，已经点破，那戏唱的是狐鬼的故事。况且，我自案宗中查到，宫中死的几位大臣皆是文官，且是历届科考的状元郎，便有些怀疑狐鬼的杀人动机。我寻着她的记忆找到一处荒废旧宅，一番打听，才知道这宅子的主人曾经也是官老爷，最重要的是这位官老爷也曾高中状元。周遭百姓都说这官老爷从未娶妻，可每每夜深总能听到这庭院深处似是有女子啜泣。”

　　“姑娘还真是神通广大，连天渌阁的案宗都能调出来。”

　　“我……我自有办法……”宁无裳眼神躲闪。

　　容与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地上的鸢尾花，许是离开土地太久，花瓣有些软趴趴的。

　　“依你所说，这宅子的主人还真是绝情。可如此绝情之人却会为亡人种植她所喜欢的花……”

　　“假的。”

　　“嗯？”

　　“方才我是骗她的……我去到孟大人的旧宅中，并未见初姑娘记忆中紫色的花，而是……”宁无裳眸子里有几分落寞，“而是驱邪祟的阵法和符咒……虽说宅子荒废多年，已经灌木丛生，却依旧能在宅子各处寻到布置阵法的痕迹，且这宅中阵法比起一般人家要多上十倍不止，想来这位孟大人生前的日子过得也不太安宁吧。”

　　容与手指轻抚下巴，道：“所以，这花是你故意设计？”

　　“我也只是想一试。”宁无裳有些歉疚，“我昏迷时曾在梦中窥见她的回忆，我知道她生前最爱鸢尾花，也知道她死前的不甘心。我想……若是她得知孟大人种了她最爱的花，或许能解开她的心结……只是，我没有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没想到，能让她在死后化作厉鬼的怨恨，仅仅在看到那束花之后，尽数消散了……”

　　狐鬼在临死前仍有执念，她的二郎心里究竟有没有她。虽说自旁观者看来，很是明了，可深陷其中之人，却总是自欺欺人。

　　正当宁无裳沉浸于初姑娘的悲情往事中时，旁边传来浅浅的笑声。

　　宁无裳收了收情绪，这才发现容与正靠在一处，低头正笑。

　　“大人笑什么？”

　　触及她的目光，容与挑起眉稍，手指握成拳轻轻抵在唇角，欲遮掩住笑意，“没什么。我只是忽而有一个疑惑，想问姑娘。”

　　“问。”宁无裳将身前一束头发随意捋到身后。

　　“宁姑娘方才说的线索，最多也只能查到这狐鬼旧情人的府宅，而姑娘是怎么找到这乱葬岗来的？”

　　“说到此事……”宁无裳脑海中浮现土地老头的脸来。

　　她本是寻到孟大人旧宅时线索便断了，幸而那时土地忽而出现在她身后，她便想起那日容与给自己开的汤药方子。寻常的方子怎么可能驱散邪祟的魂魄，于是经她威胁，土地便招了那日容与曾让他去抓蛮虿之事。

　　想到此，宁无裳忽而目露凶光，瞪着眼前之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还要感谢大人开的方子，以蛮虿为药引……幸而我身体素质还可以，没被毒死。”

　　容与似是没有明白宁无裳意有所指，只和笑道：“姑娘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宁无裳瞧着他一脸无事的模样，心里莫名一阵火气。

　　“常年游荡于各处的鬼魂，因为忘记了自己最后死在何处，所以才无处可去。那狐鬼忘记自己的埋身处，于是游荡在幽都。而土地捉来的蛮虿生于乱葬岗，身上早已经吸了不少此地的邪气。那日我服下药后，令狐鬼回忆起自己葬在何处，所以便自我身子中抽离，回到了此处。”

　　想来自己一连腹泻几日，大多也是那药方子的缘由……蛮虿毕竟是毒物，残留物在身子里总归是不好，这人便故意抓了些令人腹泻的药物来……

　　宁无裳扶额轻叹，如此想来，此人也是好心。

　　“姑娘还真是聪明，竟能查到此处。佩服，佩服。”

　　容与说着，轻轻拢了拢袖口，朝着宁无裳微微俯身。

　　“不过……蛮虿虽有不少聚集之地，可这幽都周边方圆百里，也就只有这一处乱葬岗有它活动的痕迹。大人当时直接让土地捉来此物，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这狐鬼的坟在此处，所以你料定土地捉来的毒虫能唤起她的记忆。”宁无裳盯着他，“大人是从何时知道狐鬼的身世的？”

　　“所以，姑娘此番又是来质问我的？”容与有些无奈的摊开双手。

　　“当然不是。”瞧着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想必还记着上次的仇，唉……宁无裳自内心轻叹，没想到这人如此小气，于是解释道：“一开始我对大人是有几分敌意……只因我那时候并不确定能否将幽都的安宁交给一个外来之人。”

　　并且当时你瞧着便不是什么好人……宁无裳心里嘀咕着。

　　“哦？”容与附身过来，“那现在呢？”

　　“现在……你对幽都并非全无用处。”

　　说着宁无裳朝他伸过去手。

　　只是容与好像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盯着她的眼神有几分怪异，宁无裳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将其背在身后，尴尬道：“总之……以后你可将我当作朋友。”

　　“朋友……”容与默默重复了一下方才她的话。

　　宁无裳瞧着容与的脸色，脱口而出：“你……没有朋友？”不过话刚说出口，宁无裳便后悔了。像容与这般性格，自然很难有朋友。她这么问，不是让他尴尬吗……

　　“啊……天色不早，我该去巫祝大人那处了！”说着，宁无裳一溜烟的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容与望着宁无裳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忽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人挥着长袖将他赶出去，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年纪，应当出去看看，交上几个朋友，寻一处喜欢的地界当个自由的林中走兽，而非整日在这等我回来。”

　　想到此，他脸色毋得沉了下去。

　　月色渐浓，他微微仰头，青丝铺谢在身后，映着月色，如同石壁间涌出的瀑布一般。他定睛望着天上某一处，语气有几分无奈：

　　“还真是阴魂不散……”

　　羲和宫层层回廊中，一个身影忽而停驻，仰头懊恼道：

　　“容与这人，怎么又被他岔开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