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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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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褪,云层之下透出熹微。
“我记得上次在破庙外见过他,他是你的……仆从?”
宁无裳瞧了眼跟在他们身后的跛脚老头,好奇问道。
“小神才不是仆从!”土地气得小胡子颤了几颤,小跑着来到她身侧,粗短小手捋着胡须,“还未能来得及告知,小神是此处的土地神。”
“土地神?”
宁无裳有些惊诧。
土地老头见状,有几分得意,便捏着嗓子道:“没错。小神同幽都共生多年,乃是此处地仙。姑娘既然认得小神,想必是出城时,见到了小神的庙……”
“我怎么不记得幽都有什么供奉地仙的庙宇?”
宁无裳陷入沉思。
“……”
“你且说说,你的土地庙修在何处。”
土地身子一颤,语气虚浮,“小神的庙宇在幽都……城郊……十里外的……别亭旁……”
“哦!”宁无裳恍然记起,“你是说远郊的那一堆破木头架子……是你的庙?”仔细想来,似乎她幼年时曾见过那破木架子前摆过供桌。当年便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架子,没想到能撑到现在……
土地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小神的住处,是年代久远了些……虽比不上别处神龛……”
“你为何会结识土地神?”
宁无裳没耐心听土地支支吾吾解释,便扭头看向容与。
“……”土地半截话梗在喉咙。
容与回忆了一番,“倒也是巧合……”
宁无裳冷哼一声,“土地神受百姓供奉,知晓幽都各处的秘密,你自外乡而来,却先与他相熟……居心难测。”
“诶?你这小姑娘,瞧着水灵灵的,怎得脑袋一根筋呢?”土地愤愤不平地站了出来,“是大人救了你,不论其他,这救命之恩你也当先谢过才是。”
土地将自己攒成一个火球,在空中飘了好几圈。
宁无裳瞪着眼睛瞧着空中火团,“还真是个地仙?”
“是有些私心……”
容与忽而说道。
“嗯?”
宁无裳抬头看向他。
“我结识他,是有些私心……”容与摊开衣袖,眉眼低垂,“宁姑娘为何对我总是充满戒备?虽说我难自证,可单论我今日如此费力除妖,也至少可以说明,我对幽都还算是有些用处。”
“那好,我问你。”宁无裳双手抱胸,“你为何能解狐媚之术?”
“大人替你解开妖术,救你一命,你怎反过来质问大人?”土地气呼呼飘地过来,在容与肩头盘旋着。
宁无裳眯着眼睛看向那火团,“据我所知,狐媚之术源于涂山狐妖,能解开此术法者,除开大罗神仙……便只有狐族。不知大人所属哪类?”
“胡说!”土地飞到宁无裳面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那不是还能……还能……”他瞧了一眼容与,音量渐渐变小,“还能自行解决吗……”
宁无裳明白他的意思,干咳两声,略显尴尬道:“大人并没有用这种方式。”
“姑娘的忧虑,不无道理。”
容与自原地站定身子,宁无裳也跟着停驻脚步。
“不知姑娘可听说过天狐?”
“天狐?”宁无裳沉思道:“阿翁曾提过,从前民间有信奉狐妖……不……狐仙者。那时随处可见狐仙庙宇,只是后来狐妖多作恶。百姓不堪其苦,便尽数毁了狐仙庙宇,改立道观。大人所说天狐,可是当初的狐仙?”
“不错。”容与收了收衣袖,“不过,我们鸣沙所传的版本,是为古时狐族中有一支为拜月族,经年对月参拜,渴望飞升为仙。有时会惊扰赶路的行人,于是一些方士在月夜埋伏其左右,将其捕杀,长此以往,便越来越少听说拜月狐族的存在了。”
宁无裳斜眉看了他一眼,“狐仙的传说,与我方才所问有何关联?”
“容家祖上有几分仙缘,曾救下一只拜月狐。后来,那只狐狸飞升为狐仙后,将内丹留给了容家,也算是报了尘世的恩情。”容与伸出修长的手指,腾空捏了一道术法,“虽说内丹到我这一辈已经遗失,可拜月狐的力量仍留存。”
没想到容家同古时的狐仙还有牵扯……
“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宁府已到,我先行回宫中复命了。”
“容大人。”
容与身形一顿,侧过身子,看向她的眸子隐隐有一丝期待。
“那个……”
宁无裳一时哽住,不知该如何开口。
容与见状,笑道:“姑娘若有什么话,进宫再说也不迟。”
话毕,他转身离去,一袭白衣渐渐消匿于长街尽头。
“谢谢你……”
宁无裳望着消失的背影,默默低语。
“啧啧啧……要我说,小姑娘,你真是错怪大人了。”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给宁无裳吓了一激灵。
她安抚着心口四处张望,一低头瞧见正叉腰瞪着她的土地,当下又一惊,:“你怎么还在这?”
“我是为大人鸣不平!”
土地气得小胡子一吹,两只短粗胳膊在长袖中直扑愣,“那日,小神在城外初见大人,想上前去讨些香火……”土地清了清嗓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人一眼将我识破,非但没有怪罪,还赏了我许多功德,能随手一挥如此多功德之人,一定是个好人。小神仙力低微,无以为报,所以自愿追随大人身后,助大人心愿达成。”
“心愿?”宁无裳竖起耳朵,眼睛眨巴着凑近,“容大人如此清风明月人物,竟然也有俗念?来,仔细说说是何心愿?”
土地避开对面人炽热的眼神。
“小神说这些,是想告诉姑娘不必怀疑大人居心。况且大人屡次相救,姑娘应感谢,而不是如今日这般疑神疑鬼。大人处处为姑娘考虑,姑娘即便对大人无意,也不必如此作践大人的一片好意。”
“……”
这土地可真是字字珠玑。
仔细想来,今日所遇狐妖,若非有他在,她自己一人只怕难以应对。
回到家中,一众人早已迎在厅堂前。
母亲忙着同几位宫里来的人在交谈,根本没工夫理会她。
宁无裳极为迅速地闪回自己房间,坐下后连饮了半壶茶,这才放宽心。
从甘棠那她得知,同母亲说话的那几位,是曦和宫的人,特意来通传她协助神台掌司抓住狐妖之事。
“这都是后半夜的事情,她也将才到家,怎得曦和宫的人来得这般巧?倒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似得……”宁无裳摇了摇脑袋,“罢了,罢了。这容家小子还挺仗义,功劳还分了她一头。”
折腾了一夜,宁无裳此时眼皮只能抬起一半,她勉强撑起身子,晃悠着摸着找自己的床。
她需要休息,捉妖时越夜越精神,眼下百怠一齐袭来,她只觉得头脑混沌,沾床便能昏过去。
“小姐。”甘棠拽着她的衣袖左看看右瞧瞧,“你没有受伤吧?听说那狐妖吃人,小姐没被吓着吧。”
“没事。”她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而后手扶着下颚道:“我的身手,对付只狐狸而已……绰……绰绰有余……”
她有些心虚,可若托出实情,只怕甘棠这个小丫头又要哭唧唧的,很是麻烦。
不过……
她拉过甘棠,神神秘秘道:“狐妖的事,需对外保密,切不可胡乱说出去。”
甘棠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疑惑道:“可是……城中已经传遍了啊……”
“什么?!”
“大家都在传,狐妖吃了宫中的大臣后出逃,是小姐和掌司大人齐力抓住了狐妖。”
对上甘棠看过来的眼神,宁无裳支支吾吾道:“是……是吗……”
也是。
祸患未除之前,泄露消息会令人心惶惶。如今,这祸患除了,宫中散出此事,是想借此事来稳定民心。毕竟狐妖是妖邪中极难对付的一族。
狐妖之事平息了之后,宁无裳的肚子却一刻也不得安宁,一连泻了好几日,脸颊都清瘦了不少。后来让郎中给看了一下,吃了几副药后,才勉强恢复了些。
再之后几日,宁家的门槛都快被前来求符的人踏破了,宁无裳爷俩整日关在后院,绘制平安符。
“阿翁,咱们家的符何时受过如此欢迎?”
宁无裳衣衫上沾满了黑墨,手上依旧不停。
“哎呀!你这一笔不对!”
宁老爷子坐在一旁,竖着眉头指导着。
宁无裳撇着嘴巴,同阿翁画的符咒比对了一下,提笔又重新画了起来。
不就是多撇了一笔吗……
“哼。”宁老爷子捋着胡须,得意道:“这算什么?想当年我没有卸任之时,来求符的人那队伍都能排到城墙外头去。”
“哦?是吗……”宁无裳停下手里的动作,狡猾一笑,“不如……阿翁您重操旧业?孙女也想见识见识您当年的魅力。”
宁老摇摇头,将手放在轮椅扶手之上,长叹道:“老喽,只怕是连刀都提不动喽……”
宁无裳低头不语,半晌后,方才似赌气般说了句:“您一点儿也不老!”
“嗯?”
宁老爷子见她情绪有些不对,偏着头看向她。
“我是说……”宁无裳抿着嘴唇,眨巴着眼睛看向身侧厚厚一沓符纸,抗议道:“您也帮着画一些啊!”
“吭吭……我关节有些痛,先回屋歇会儿。”
宁老忙揉着膝盖招呼两侧的侍从过来,推着他往屋里走。
“诶?诶!阿翁?”宁无裳望着阿翁决绝的背影,无奈摇头叹气,“孙女这可是大病初愈啊……”
宁无裳慢慢收起笑意。
关于狐妖,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伯元。”她轻唤了一声,一个少年应声出现在不远处,只见她面色沉了下来,吩咐道:“你去查一下,廷尉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好。”
伯元抿了抿忍不住要上扬的嘴角,这几日他正在府中闲得发慌,正好趁此机会去法司转悠转悠。
几日后,曦和宫来人将宁无裳接入宫,教习祭祖礼仪。
一开始宁无裳对于扮作神女还有些新鲜劲,可这日子长了,她越发觉得枯燥无味。
曦和宫西侧,殿门大敞,两列侍从手托锦绣红球候在一旁,大殿正中,只见束发巫祝,正昂头念经般道:
“神女巫咸氏,法力无边,菩萨心肠,为百姓开荒拓土,驱疫灭害,人人皆称她一声春神,只因……”
“只因她一出现,人间便似春日降临。神女消寂时,化作春雨福泽万物……”宁无裳截了他的话,扶着脑袋上顶着的白玉滴珠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着脸道:“我一共来了五日,您这些话前前后后听了有几十遍……巫祝大人何不省去这些功夫呢……”
“这……”
“先前学了神女现世,入苦,福泽苍生……再过两日便是祭祖大典,眼下还剩神女归去这一典仪,不如今日就从这开始?”
巫祝清了清嗓子,略微尴尬,“姑娘说的在理……时间紧迫,时间紧迫。咱们这就开始最后一项典仪的教习。神女归去这一典仪的诞生,还是要从神女诞生说起……这神女前身,本是那南沱仙山的仙物……”
“巫祝大人……”
宁无裳语气中有一丝威胁。
巫祝干笑了两声,终是打住了唠叨,“那……接下来就直接开始典仪中最后一序……”
不知不觉,夜色渐浓,结束了最后一场典仪的教习后,宁无裳伸展着胳膊自殿内走出。
还有两日便是祭祖大典,直到今日她也未能见过容与一面。自上次听了土地的一席话,她内心便萌生出一股歉疚来,原本想着来到曦和宫后,自会同容与见面,到那时再同他道歉便是。谁知这人好像从不存在于曦和宫似得,连私下谈论他的声音都不曾听过。
走着走着,宁无裳晃过神来,抬头瞧了一眼面前的牌匾。
“司天殿”
“我怎么走到这儿了?”
宁无裳扫视一圈,见四处无人立刻贴身藏于柱子之后。如此重要之地,竟然让她这么明晃晃的误打误撞了进来。
这是神台所在之处,为何门口竟无人把守?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宁无裳搓着手心,两眼放光。虽说眼下她坐这神台掌司的位置无望,可这进去瞧一眼,总归是可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