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母亲 “ ...
-
“嘿——”
一捧凉透的水被泼到我的脸上,里从水下浮出,笑吟吟地瞧着我,“你在想什么呢,阿尔文,是觉得无聊吗?”
我见又是他,心绪又恼又乱,起身便走,却听那声音陡然提高——
“我可以带你到处转转,瞒着他们……”
“不过,”里伏在岸边,手指抵在唇角,“作为报酬,你得亲我一口。”
“你在开玩笑吗?”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对视,只见那双晶莹澄澈如宝石的蓝眸笑意不减,似乎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
“你想带我走就走,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这种话……”
我蹲下身,气势弱了几分,“你有什么办法,该不会在捉弄我?”
“两天后就要举行祭祀了。”
里支着下巴,歪头盯着我,“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应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轻巧地掂了掂绞在我腕处的铁链——长链的一截没入深渠,又延伸着缠绕在对岸旁粗壮的树干上,而另一只手腕处的长链则缠绕在我背后不远处的树干上。
——我是一只被困在架上的鸟,有食吃,有水饮,却逃不开束缚,也避不开监视。
他一拽铁链,将我拉得踉跄。
“你一个人可逃不走。”
他笑着,语气有一瞬间的轻慢。
我冷不丁一个寒颤,却见他又眨了眨眼,“不过我可以带你出去玩一会,前提是……你愿意亲我一口的话,当然,如果你成为了我的新娘,我带你去哪里都可以……”
似乎想到什么,他的神情染上了羞涩,“我会很温柔,也能满足你……”
“你在说什么?”
我粗暴地打断他,“我们都是男的——什么新娘,根本不可能!”
我企图从这种奇怪的氛围中挣脱出来,语气是前所未见的惶恐。
待回过神来,我下意识抠住草地,低声道,“我会记住你的,里,你,你可以做我的朋友,最好最珍贵的朋友……我们是朋友……我,我愿意跟你走的……”
至于亲吻,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根本不可以——
……
“阿尔文。”
我一激灵,抬眼闯入他摄人般的蓝眸。
“你抗拒我,为什么?”
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水珠顺着我们相接的皮肤滑落至手肘,“我看到你昨天的眼神了,他叫亚撒对吗,他是你拒绝的原因吗?你爱他?”
他的瞳孔变得幽深,仿佛有什么在悄然侵蚀。
“可他对你很粗暴……他爱你?我听到过他来时的话,他甚至将你当做筹码,背叛你,他根本不爱你……”
我跌坐在地,他向前压近,姿态强势,声音如梦般空灵又蛊惑,可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
“……阿尔文,你该忘记他,他把你当祭品,当劣等的雄性,但是你身上有母亲的味道,你注定留在这里,他们将你献给塞涅斯,你将成为塞涅斯的妻子,可塞涅斯的行为更加血腥,野蛮——”
“他们不适合你……”
“只有我,”里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嘴唇一点点贴近,我的大脑发晕,随着他的话——
“我是新生的王,是神麾下最年轻的使徒,我将不受色欲的控制,对母亲温柔以待……”
“阿尔文,如果你愿意做我的新娘。我们将结下盟誓,永不分开。”
……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
我看到了一些陌生的画面。
孤寂到让人发狂的,冷灰色的一切——
龟裂的土壤。
干涸的河道。
死去的山脉。
以及……无边无际的黑,烧焦的骨架,枯死的植被,深邃幽暗若巨口的天幕,没有日月更替,星辰轮转,唯有一片漆黑,永不消散的子夜犹如冤死的幽魂缠绕在枯燥的时间之流中……
一双纤细苍白的手从背后拥上,瘦削的下巴搭在我的肩膀,我听到炽热而黏腻的语气,应当是情人的低喃,我感受到火热而雀跃的心跳,仿佛日间坠下的太阳,我触碰到滚烫而急促的呼吸,犹如铺卷流动的云……
这场景,背后的人,在我面前快速飞逝的时光好似另一个空间。
我应当是全然陌生。
可是我生出了在这死寂之地驻守了百年,千年,万年的错觉,生出了和这人相识了百年,千年,万年的错觉,生出了百年,千年,万年都只是弹指一挥间,在那时间长河之中,我已经将那漫漫的数不清的百年,千年,万年都忘却了,只犹存他存在的时间的错觉……
我无法得知这人的容貌,只有他的呼唤在我耳边,由远即近,仿佛山的回响,我听不清话语的内容,但其中那股狂热而压抑的情绪几乎将我吞灭。
在这寂静如死夜的空间之中,他的存在是如此鲜明。
我的目光所及之处毫无生气,可他与我呼吸交触,水乳交融,又让我感受到自己是强烈地活着。
直到越来越强,越来越模糊的白噪向我袭来,犹如一股汹涌的浪,将我生生从这压抑的一切中牵扯而出……
那一幕幕带来的精神上的躁郁陡然一轻,我脱口而出——
“是你?”
等视野重新出现画面,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里压在身下,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满脸痴迷。
“母亲……”
他像一只贪恋温柔的羔羊,缠绕着黑藻般浓密卷曲的长发的手臂圈住我的身体,犹如绞杀的藤蔓,潜伏的森蚺,硬生生将我拖下了水。
我呛了一大口水,从刚刚令人头晕目眩的假象中彻底清醒,挣扎着尖叫,“放开我——”
只是确确实实发声出来后,我才惊觉那声音虚弱而细小,好似溺水之人沉入水底最后上浮的零碎泡沫。
而最为鲜明的,是缠绕在我大腿的犹如触手一般的滑腻有力的东西——一团极为兴奋的硬物更从其中脱颖而出,抵在我的膝盖上处……
此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之前忽略的,为何里一直浸没在水中,为何他在水中来去自如,为何他的下半身从未袒露在岸上——
他根本不是人。
这一认知让我陡然发冷。
巨大的恐惧将我捏死在这恐怖的深渠,我动弹不得,只能急促地喘息,可逃不开他邪恶的侵袭——
将我的口中的空气,唾液一并都压榨,汲取,吞噬,好似婴儿吮吸乳汁般的迫切……
耳畔更是如梦魇般地不停回荡他那句犹如恶魔诱惑人类时的低吟般的呼唤——
“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
……
“里——”
我听到一声呼唤。
恍惚间,似乎前晚的画面又要重现,我被涌起的浪推上岸,里消失在水下,一切归于平静,唯有被刺骨的水浸透的衣服和嗡嗡作响的大脑提醒着我刚刚他的出现与消失不是错觉。
我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干呕声,踉跄起身想要逃走——
即使被双手的铁链束缚住,我根本逃不远。
可下一秒我被向后猛倒,滑腻柔软若水蛇的双手从背后拥住我,冰凉的铁链缠在他的手掌,长长地垂下,又连接着我的手腕——我便是被这羞辱意味极浓的枷锁又捉了回来。
他将下巴缓慢搁在我的肩膀,单手下移,捏着我发软颤抖直至跌坐下的大腿,语气雀跃,“阿尔文,我们去玩吧。”
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经历过刚刚的一切以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
就好像那之前是被恶魔附身,直到上一秒他才恢复神智。
你不是人。
你不是人。
你不是人。
你不是人。
我都心里反复盘踞这句话。
直到脸颊传来冰冷的血腥气息,我才发觉我居然将它直直说了出来。
“你在害怕我吗?”
里蹭了蹭我的脸,像只无害的小动物,“那是神的恩赐,只有供奉神的族人才能饮下神使的血液,成为神最忠实的追随者,拥护者,这是我们的荣誉。”
“阿尔文,你也终将摆脱累赘的躯壳,海是神的栖息地,水是孕育的温床,你总是在抗拒,抗拒水,抗拒海,抗拒我,可这是你的归宿……”
他轻叹,“你很不乖……”
我身体僵直,浑身发毛,终于张口想要反驳,却闻到那股血腥的味道越发浓郁,似乎就是他现在伸出舌头,舔舐我的脸颊时从口中散发出的……
我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刚刚……做了什么?”
“看守你的家伙回来了,”里的声音带上了不满,“那是个讨厌的家伙,我去收拾了下,你可千万不要接触他。”
似乎感受到我的恐情绪,他带着点委屈地解释道,“不要害怕,阿尔文,我只是用他的一部分填了下肚子。你知道的,带你来的那些人现在就是在为我们寻找食物呢,我已经饿了很久……可是直到祭祀开始,我们都吃不了什么,要是没力气的话,我都没办法带你出去了……”
他哼哼两声,嘀嘀咕咕道,“更何况,氏那家伙才是最可怕的,要不是那家伙我留着还有用,他现在早就被氏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那家伙叫影。”
里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带着某种炫耀的气息,“怎么样阿尔文,这可是我取的,是不是很适合他那种阴魂不散的家伙……”
“我明明都支开他了,我只想想和你独处,想带你走,他非要再插进来,”他说着,又忍不住想要舔上我的嘴唇,语气抱怨,“要不是被族长发现了,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他,我也不用这么费劲地见你,真是讨厌……”
“带我……走……?”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扯出笑容,一种诡异的冷静控制我的大脑,让我近乎冷漠地,讥讽地笑道,“里,你是个骗子。”
“骗,子?”
他的动作一滞,像是在回味我的话,又好似在酝酿被终止的羞恼。
直到一声轻笑。
“可就算骗你,你也拿我没办法不是吗?可怜的阿尔文。”里掐住我的脸颊转向他,笑容妖艳若妖,“不过……走吧。”
他将手中的链子尽数抛进深渠,这已不像那屋中方寸之池,宽阔若河,于是我听到水下仿佛有巨物涌动的声响,我的视线下意识投向不远处的水面——
只见随着一团巨大的可怖阴影的浮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清晰传入我的耳中——仿佛是有人生生用牙将这腕粗的锁链咬断。
甚至那团阴影还在咀嚼,吞噬,好似饥饿无比……
就在我恍神之时,里抱住我向后倒入水下,巨大的泡沫和光亮随着水面的远去而模糊,唯有里甜腻若情语的声音在耳边清晰无比——
“首先让我们去看看母亲吧,亲爱的阿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