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缺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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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缺月，像块被咬了一小口的月饼，放在乌黑的盘子中。一条柏油铺就的双车道公路，将高楼林立、万家灯火的居住区，像一张打满了整齐草稿的格子纸从中分开。目之所及，只有集装箱般的高楼。
一辆银灰色的房车，在公路上飞驰向前。车内罕见地没有播放任何曲子，李子辰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望着眼前的公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他低声吟诵着。
“来了？”
一个身上套着白大褂、胸前挂着一支笔的身影，像一道幽灵般出现在路边。她头发乱七八糟，像顶着个鸟巢。戴的无框眼镜，盖不住她眼下的乌青。
见房车在她面前停下，季书桐便伸手拉开车门，四平八稳地坐进副驾，又使巧劲将车门牢牢关上。
“书桐呼唤小生，小生便来了。书桐想去哪儿？”
李子辰微笑着问。
书桐面无表情地俯身，毫不客气地将头枕在李子辰的腿上，合上双眼。
“我累了。随便你开到哪儿去吧。让我歇一会儿。”
李子辰低下头，看着她眼下的乌青与下陷的面颊，顿了顿，将一只手插进她的发丝，把头发理顺的同时，轻轻为她按摩着头皮。
“书桐饿了吗？想吃夜宵吗？小生带你去吃，如何？”
“不饿。”
“书桐无聊了吗？小生带你去看场电影吧。”
“不用。”
“书桐博士的研究又遭遇瓶颈了吗？需要小生帮您查漏吗？”
“确实不顺利。”
书桐揉着太阳穴，睁开眼，语调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能理解为，你正在试图用你的方式关心我么？”
“如果你认为我这个机器人能关心的话，是的，小生在关心你。”
她吐出一口气：“这还真是个好问题。人工智能，有情绪反应吗？”
“根据你在两年前得出的结论，并没有。”
“是啊。”她喃喃自语，“并没有……”
李子辰的回忆汹涌而至。
书桐的爱人李子晨，早在十三年前，就因为肺癌去世了。
于是，书桐耗时三年，用钢铁作骨骼，用电线作血管，用硅胶作肉身，用处理器作大脑，用已故爱人的记忆备份作魂魄，制造出一个李子辰。
李子辰读取了子晨的记忆备份。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子晨对书桐的爱。那份爱令他在看到书桐时，似乎漂浮云端。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人工智能，是科技的造物。虽然认知水平已比肩人类，但客观上有没有意识、情绪，还要留给哲学家们去定夺。
书桐本可以按照人类改造机器人的思路，直接将子晨的记忆植入处理器。但项技术在十三年前，还处于小规模的实验阶段。且不提当年前的技术有多不可靠，这件事本身就超出子晨的认知水平。所以当子晨发现自己不仅已经死了三年，还借机器人还了魂的话，大概会疯掉。
于是，书桐便用“人工智能读取记忆备份”的方式，退而求其次，试图“复活”自己的爱人。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她痛苦的诱因。
他知道她每天上午八点，必须喝一杯全糖的热卡布奇诺提神，所以每天都会为她带；李子辰知道她总是忘记带笔，所以会将笔提前放进她的口袋……
他们甚至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公路旅行，开着房车，沿着望不到头的公路，跑遍了五湖四海，就为了一句子晨的承诺——将来买了车，带你去世界各地看月亮。
但他终究与子晨不同。
虽然他们都喜欢月亮，但看到月亮，他的第一反应是诗意，而子晨能根据月亮的方位计算时间；虽然他们都爱书桐，但他会观察书桐的行为，进而得出书桐什么时候需要“爱”，而无论书桐有没有释放“爱”的信号，子晨都会直白地表达爱……
看着日渐“改变”的“恋人”，书桐也想过，去干涉子辰的认知。但她知道，她真正的恋人，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如果她干涉子辰的选择、不再给他自由意志，才是真的将子辰当作机器人看待。
于是，子辰与子晨的不同，终于到了书桐无法忽视的地步。
书桐实在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子晨还活着，只不过是换了一副身躯陪在她身边。于是在一个没有月的夜晚，悄悄离开了房车，单方面地结束了这场荒唐的公路旅行。
李子辰默契地没有询问原因，只是给她留言“创造者若回城市，请报平安”。
而她回道：“人工智能，有情绪反应吗？”
回忆戛然而止，因为书桐眉眼下垂，很明显情绪低落。
于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李子辰将他在路上的见闻娓娓道来。
“你说，机器人的认知水平等同人类后，和人类还有什么区别？人类的主体性在哪里？人类的特殊性在哪里？”
书桐果然被勾起了兴致，思索着发问，也不待李子辰回答，便取下笔，在白大褂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一个思想、行为被控制的人，和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一个沉溺于网络碎片化信息的人，和随机抓取资料学习的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谢谢你，这也许能成为新的研究方向。之前学界专攻高精尖技术领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科技伦理问题……”
缺月从高楼后面探出头，无声地嘲笑着房车里的两个人。
他们在月光下的公路旁分别，书桐虚虚地拥抱了一下李子辰，便快步离开了，手机屏幕在她的眼镜上反着冷光，她的手指飞速敲打着键盘。
而李子辰则沿着公路一直开，直到开进荒漠深处，才将车顶上的太阳能充电板卸下，然后打开音乐，翻出书桐留在车上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他的故事。
从他象征着科技突破的诞生、流浪中的所见所闻，到他无望的爱人、他的所思所想。
终于，他的故事写成了，他的电量也将要耗尽。
于是他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人类的喊杀声、机器的轰鸣声中，像个胎儿般蜷缩起来，抱着笔记本，陷入沉眠。
他会梦到什么呢，月亮，公路，还是电子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缺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