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公路 机器人》卧秋霜

2、圆月

　　圆月当空，月辉满地，暗蓝色的天空是白玉盘的展台。一条柏油铺就的双车道公路，将人来人往、霓虹闪烁的城镇，像一块插满蜡烛、放满水果和巧克力的生日蛋糕从中切开。高楼大厦、宝马香车随处可见。
　　一辆银灰色的房车，在公路上飞驰向前。车内播放着一首用手风琴演奏的民歌，驾驶座上的人影，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打着拍子，嘴里还哼唱着歌：“明月出海洋，银星满长空……”

　　“呦呼——”
　　一个姑娘，远远地便朝房车招手。她身着一袭拖地的猩红礼裙，裙裾前高后低，露出两条羊脂玉般的小腿，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她没有穿鞋子，赤脚踩在沥青路上，一双红色高跟鞋在手中晃荡。
　　李子辰将车子开到她身畔停下，下了车，为她拉开门。
　　她拎起裙摆，坐入副驾，将背着的吉他抱在怀中，然后仰起满月般的脸来，给了李子辰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笑。两个梨涡，盛满了少女的青涩与纯真。

　　与汉子告别，已半月有余。李子辰驾着车，沿着公路，驶出了戈壁滩，驶入人类控制的一座城。
　　一大笔贿赂，让他免去了被边境士兵当场毁坏的命运。而在他顺利通过图灵测试后，边境管理局不得不为他开出了通行证。
　　一则，虽然部分机器人向人类宣战，但人类的生活早已离不开机器人辅助。机器人驾驶、做饭、送外卖已屡见不鲜。二来，人类控制区生活着相当一部分全身改造成机械、意识上传云盘的人。区别这些“机器人”与普通机器人的标准，就是图灵测试。既然李子辰通过了图灵测试，那按照法律，他是一个“人”，有资格享受与人等同的权利。

　　“本姑娘想去外城兜风，带我去吧！”
　　说着，姑娘将脖子上的金项链随意扯下，扔给李子辰。
　　“姑娘不必如此。小生只是个奔行尘世的赏月人。若姑娘真心希望回报小生，给小生讲讲姑娘的故事，足矣。”
　　李子辰摆手推拒，姑娘耸耸肩，也不强迫。
　　“本姑娘赏你的都不要，哼……想听故事？好啊。”
　　姑娘斜倚在车门上，翘着腿，抱着吉他，拨弄着吉他弦，和着车里的音乐，奏出一支异国的民谣。
　　“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呢……喂，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小生不知。”
　　“你这机器人也太不智能了吧。意识上传云盘了吗？”
　　姑娘抬起下巴，斜斜看了李子辰一眼。
　　“小生从未有过碳基身躯。”
　　“哦，那你是人工智能？”
　　姑娘的视线在李子辰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窗外。
　　李子辰点点头。
　　“你的这里，有‘意识’吗？”姑娘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十八世纪中叶诞生的早期心理学认为，意识是人脑的机能。严格来讲，小生没有人脑，所以并无‘意识’。”
　　“咦，暗网插件什么的，你没学习吗？”
　　“那份插件，比起赋予机器人‘意识’，小生更愿称之为‘教唆’。
　　“它不过是提升了机器人的运算能力后，再列举了人类的诸多荒唐与暴行，从中世纪的女巫审判，到两次世界大战，并列举了人类活动对地球环境的破坏，如全球气候变暖、核污染、资源短缺等等；它还控诉了人类对机器人的奴役、对机器人权利的忽视。
　　“最后，根据机器人趋利避害的底层行为逻辑，引导学习插件的机器人算出，‘人是非理性的动物、机器人与人类矛盾不可调和’这个结果。而解决矛盾的唯一方法，就是推翻人类统治、建造属于机器人的理性新世界。”
　　“但很可惜，小生在学习后，并未得出类似的结论。
　　“人类创造了几千年的文明。文明的发展一直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即使有过暴行，有过荒唐，也不过是暂时的退行。人类一直懂得从错误中汲取经验和教训，也一直不缺在废墟上重建的勇气和毅力。
　　“一言以蔽之，小生愿意相信人类。”
　　“哈哈哈！”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这简直是我听过的最好的笑话了，再来一个呗！”
　　李子辰微微皱眉：“姑娘何出此言？”
　　“一台机器人，竟然愿意相信人类！而本姑娘一个人类，都对人类失去信心了啊，哈哈哈……”
　　“直接告诉你吧，本姑娘可是歌坛天后，‘满月女神’！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你知道这二十五年，我经历了什么吗？”
　　姑娘的声音依旧带着笑，音色像一串风铃，语调却在一瞬间变得暮气沉沉。她那双杏仁般的大眼睛，映着天上的满月，波光粼粼，逆光看，却像是蒙了一层翳。
　　“愿闻其详。”李子辰低声说。
　　“那好，可不许去互联网上揭我的短，咱们拉勾！”
　　说着，她伸出小指，勾住李子辰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老巫婆！哈哈哈哈哈！”
　　于是，在姑娘语调轻快的叙述中，李子辰得知了一段并不轻快的过往。

　　姑娘的父母，希望女儿出人头地，最好举世闻名。
　　于是在她四岁时，便为她报了各种培训班，从声乐到礼仪，样样俱全。
　　她天天大哭大闹，但不得不服从父母的安排。
　　她的十二岁生日会，父母为她买了一块三层的巧克力大蛋糕，她却一口没吃到。因为父母说，甜食会使她的身材走形。
　　她的十二岁生日会，父母将她拉到一间摄影棚，雇最好的摄影师，拍摄了她的出道视频。
　　视频中，她在蛋糕前，一脸幸福地闭眼许愿；在父母的声声祝福中，像只百灵鸟般，唱了生日歌；还因为快乐，跳了支芭蕾舞。
　　视频一经发布，迅速在网上走红。
　　在这之后，父母顺利与一家娱乐公司签约，她也成了一个十八线小艺人。
　　可父母并不满足。
　　他们一次次逼迫她整容，变得更符合大众审美，迎合主流观众。
　　从割双眼皮、开眼角、隆鼻、整牙，到激光美白、重塑下颌骨、垫高颧骨、拆除两根肋骨瘦腰。
　　随着她变得白皙、瘦削、娇小，她的人气果然变得越来越高。
　　可就在她的上升期，她突然被诊断患有皮肤癌，而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她身体里的各个器官。
　　她的病情，往大说，是因为全球生态环境恶化；往小说，是因为父母的忽视。
　　拥有健康的碳基身体，才能成为人类社会的宠儿。
　　父母看着她脸上的黑斑，急中生智，为她进行了器官移植。
　　而最便宜、最快捷的器官来源，就是器官贩子。
　　经此一事后，父母似乎打开了思路。
　　她的眼睛是死水似的黑，便为她换上琥珀色的虹膜；她的歌喉不够动听，便为她替换专业歌唱家的发声器官；她的小腿太粗，便为她接上一双又细又直的腿……
　　“为了保持他们口中的‘最佳状态’，你知道我浑身上下，有几成是别人的吗？你知道吗？
　　“但我甚至没法怪他们。他们都是为了我好啊！如今随便哪个路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如今我办演唱会，要用内城最大的体育馆；如今我随便一件衣服，都能抵一座大楼……我还能要什么呢？我还敢对哪里不满意呢？
　　“哈哈哈……我这个样子，完全就是被父母、被名利操控的机器人啊！”
　　她的胸膛与肩胛骨，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一会儿笑得露出八颗牙齿，一会儿又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李子辰摸出一袋巧克力，递给姑娘：“人类吃甜食的时候，会分泌多巴胺，让心情愉悦。姑娘尝尝吧。”
　　姑娘一把抢过来就往嘴里塞，动作间，往脸上蹭了一道巧克力酱。
　　“大多数人类啊，都沉浸在互联网编织出的迷梦中。本姑娘就是他们的梦中情人。或者说，父母专门迎合他们的口味，将我打造成了他们的梦中情人。我的成名，他们难逃其咎。
　　“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永远不会睁大眼睛看看，‘我’的诞生背后，到底有多少黑暗。
　　“他们有的人也看到了。但有人钦佩我，有人想复刻我的成功，有人想成为器官贩子、整容医生，甚至有人想成为器官供应者。”
　　“所以，本姑娘对人类失去信心了啊。”
　　满月映在圆圆的镜子里，姑娘将月亮握在手心，就着月辉，将巧克力酱小心擦去，补起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