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17

2、第 2 章

　　他出了学校，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拐去。他察觉到了家乡在不惊异间的变化。那些庞大的烟囱并排在一起，仿佛一条条被扩大了无数倍的香烟齐齐盘旋出袅袅的烟。他低下了头，他想，当年的他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些的。

　　他来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屋前。时隔七年，也依然和当年一般破破烂烂的房屋。他下意识地作出敲门的姿势，又像突然醒悟过来似地将手垂下。以前的他进这扇门是从来不需要敲门的。他总是“砰”地一声拔出在这闪门上唯一能反光的的金属物体——门栓，再利索地推开门，大大咧咧地叫一声：“秦落浦，我来了！”于是里面的人笑盈盈地出来迎接，还有屋子里的小姐姐免费敬赠的一杯凉水。那一刹那的粗犷在今天看来，竟也有了几分回家的错觉。

　　而现在，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了。他在大学里学会了敲门，先轻轻地敲三下，等待几秒钟，再重重地敲三下，若还没有响应，便继续三下三下地敲，同时嘴里呼喊着他要找的人的名字。这时一般都会有人来应门，于是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他调整好仪容，再进门。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从他身后穿出了仓促的跑步声。他蓦然转头，那个面庞一如当年的熟悉，泛着暗淡的绯红的光，是乡村特有的颜色，他以前的颜色。“姐姐……”他脱口而出。他发现他无法将他的声音传到远方，有一块石头卡住了他的喉咙。他知道，那块石头叫做“修养”。

　　女子的身影渐渐清晰了，他看到了一双焦躁的眼上拧着的焦躁的眉。近年来他的视力急剧下降，于是他带上了隐形眼镜。“姐姐……”他再一次喃喃自语着，声音更加低不可闻，他隐隐预感有什么决不平常的事发生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颤颤巍巍的低吟终于无限制地被扩大，他疯子似地喊出了声：“姐姐！”

　　眼前人的身影停止了移动。大概在审视着什么，她用她洁白的牙齿咬住了她脏兮兮的指甲，她的眼球灵活地转动着，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奇异的微笑，她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空气中地各个角落，她的脑袋向左歪着，像是与颈子折成了两半。

　　他们就这样对立地站着。罗越阡强忍着泪水，学着秦落浦以前的样子，弯着细细的眉，翘起薄薄的唇，将两者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在若隐若现的哽咽中出了声：“姐姐。”

　　三个月前他接到了郑衍诺的来信，那位他们以前的好友，一直默默地支持他们，用他从未间断的联系。那张小小的信纸上将千言万语压缩成不让他担心的只字片言：

　　落浦的姐姐几年前就疯了。为了治好她，她家里花了几万块前，欠了一屁股债，老人家身子弱，现下恐怕要归西。知道你现在发展得好，才敢告诉你。你若有闲钱，请拨些来救急，若你自己没有，也请别挂心，毕竟到了这时候，我们都习惯了……她只是很念着落浦，街上走过与落浦身材相似的人，她就会扑上去叫人家弟弟。村里的人都习惯了，也就认她叫，她快三十了，看来这辈子不会有人家……

　　姐姐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衣服。“落浦，你可回来了……”

　　他颤抖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他用手断断续续地从她的发丝滑过，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他遇到了无数的阻碍。那些漆黑的死结毫不客气地在半空中拦截住他的手，让他的手钝在原地，无法向前移动。他怔怔地杵在那里。

　　“你不知道……”她哭诉着，“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坏……他们去挖你的坟呢，说你那儿风水好……被我给赶跑了……我把他们都赶跑了……他们别想动你一跟汗毛……”

　　他顿悟过来，他却没有顿悟过来。他咀嚼着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有人挖了他的坟，有人想把他们的亲人葬在那里，于是去挖了那块好风水的坟，他们挖了他的坟，他们挖了秦落浦的坟，被他的姐姐给阻止了，被一个疯子给拦住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凭什么这样做？凭什么这样做！凭什么这样做？！

　　那个人已死了七年了，生前的他对每一个人都温和有礼，竭心尽力；他从来不发火，从来都带着和煦的笑；邻里间什么事都是他先让步，也从来没有对任何外人发过脾气……而他死得那样早，那样冤，死后竟还有人不愿令他静静地长眠！……

　　他挣脱了落浦的姐姐，向她奔来的方向奔去。他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下来，他喘着粗壮的气,它们蒸发而上，包裹在他的眼眶里那片薄薄的镜片上，腾升出点点的白雾。那些液体与气体迷惑了他的眼，令他在朦朦胧胧的灰白中仿佛看到那座立在山头的孤坟，旁边有他亲自种下的野花，使这座坟墓看上去像一个小小的花园。

　　他爬上了那座山坡。十八岁的那个夏天他曾几十次上百次地爬上那个山坡。不多也不少，总共是三百零五步。若是跑得快一点，则二百五十步左右就够了。那些时候他就愣在落浦的坟前，想着那个倏然逝去的短暂的灵魂，他无法相信却也不得不信。无数次地他想挖开那个浅浅的坟冢，想要看看那里面的他是否还如以往对他和煦而温存地微笑。然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他们两个还能够隔着厚重的土层进行无声的对话。他没有哭。他只是漠然地看着它。一如端详一个再也无法挽回的黯淡的旧梦。

　　时隔七年他终于再一次立在原处。那块在七年前的夏天被他深深眷恋却令他在心灵深处潸然泪下的土地。那块热土泛着陈旧的斑驳的暗红，恍若被人刺痛的心脏涌出的汩汩鲜血在此凝固了七年。一把生锈的铁铲触目惊心地横在孤冢上，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浅坑凹陷进了坟坡。

　　那一刻他终于无法忍受。许多东西他刻意隐忍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他自己依然如此不堪一击。好歹这些年来也有将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的手段，现在看来，那些都是他自以为是的安慰罢了。

　　他拿起那把铁铲，疯狂地向下挖。这个念头被他埋藏了七年之久，如今终于像洪水一般不可抑制地爆发。纵使他看着他下葬，看着暗红色的干燥的土壤一点点地被拂上那个暗红色的木棺材，看着它们渐渐地形成一个矮矮的山堡，看着他亲自栽种的花奇迹般地茂密地生长起来……他依然无法相信。有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个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有的时候他会在街上看到一个与落浦长得很像的人，然而他每次都会将那样的一个人跟丢。有的时候他路过大城市的学校，他会发现一个小男孩的背影几乎与落浦一模一样，仿佛那就是当年的落浦——那就是当年的那个孤独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清澈成明明灭灭的轮廓。

　　然而当他手中的铲子最终触及到了那块坚硬的木板，他停住了。他知道下面是什么，是落浦安身的场所，是他与他阴阳两隔的最大屏障，是存在在世间的另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他踌躇着，他开挖的动作越来越慢，那块殷红色的木板如今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帘，他无法逃避。棺材的暗红色敲击着他的心，在七年的岁月中，它与阳光、与雨水、与空气无情地隔绝，那暗红是那么纯粹，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如同风过无痕般地平静自然。

　　他的心终究瓦解了。他丢下铁铲，双手捂面。泪水顺着他指尖的缝隙滚滚流下，滴落在土壤上。越滴越多，越滴越多，累成了一块小小的湿土，仿佛春雨拂过，继而润泽大地，万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