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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转眼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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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了几日,到了苏家的春宴。
苏清圆不再穿平时的草绿大袖衫和鹅黄披帛,而是在镜子前面摆弄自己一身烟粉色的杂剧垂肖裙。
料子是上好的云纹纱,层层叠叠的裙摆拖在地上,就好像软而轻的云。
这样长的裙摆,缠上脚,随时都能摔一跤。
沈糯提着裙摆,小步小步地走到李砚面前,踢了踢他的靴尖。
她自认为已经和季砚很熟悉了。
“看、看什么呢。”
她说话还是这样,一开口就带着点糯糯的结巴,急了更是一个字要卡半天。
李砚躬身,语气平淡:“姑娘今日的裙子,太长了,走路当心。”
沈糯低头看了眼裙摆,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丫鬟赶紧上来,给她理好拖在地上的裙摆。
“我、我也不想穿的。”苏清圆道:“母亲说、说今天季家的人也会来,让我、让我穿得体面些。”
果然。
李砚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难怪小结巴今天起早也没有过来找他,现在又巴巴地在这里一件一件不辞辛苦地试穿衣服,原来都是为了第一章的那个未婚夫季喆。
李砚没说话,还是维持着自己一贯的微笑。
沈糯没察觉他的情绪,自顾自地抱怨起来,声音里全是委屈。
“我、我最不喜欢、这种聚会了。”
“每次、每次都要男女分席坐,东次间坐女眷,正厅坐男宾,隔个屏风,什么都听得见。”
“还要考校诗文。”
去年的春宴。
苏清圆的妹妹苏芳袭故意挑了个极生僻的《文心雕龙》典故,当着全族女眷的面,让苏清圆接下句。
苏清圆站在那里,一屋子的眼睛都盯着她,她越急越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最后还是祖母看不过去,打了圆场,说苏清圆不擅长这些,但比她小两岁的妹妹都会,可见是平时没有在诗文上用功。
散了宴,苏清圆躲在房里,连最爱吃的烤羊排都没吃,恨不得把苏芳袭拎出来扔到护城河里。
一想到又要上考场一样的春宴,苏清圆就头皮发麻:“听说苏芳袭最近门都不出,一天到晚就在背书。。”
谢砚抬眼,看着苏清圆耷拉着的脑袋。
他转身,走进里间,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沈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这是什么?”
“春宴的押题。”
谢砚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递了一杯茶,一件披风。
沈糯赶紧伸手,把那叠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是谢砚清隽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是沈氏宗族里几位老夫人、老太爷最爱考校的诗文主题,今年是暮春,他列了二十首咏春的经典诗作,每一首都标了重点,甚至连哪一句最容易被问到,都做了记号。
往下翻,是苏芳袭最的出题习惯。
她最爱考《诗经》里婚恋相关的篇目,最爱用生僻的文论典故刁难人,最爱在长辈面前,拿苏清圆的结巴说事,故意逼她当众说话。
谢砚把这些,全写在了纸上。
甚至连苏清圆大概率会出的十个题目,都一一列了出来,每一个题目,都配好了对应的应答内容,有诗句,有典故,有得体的场面话。
苏清圆拿着那叠纸,抬头,看着谢砚,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连结巴都好了不少。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不过几句诗,连半个小时都不到,不过是问了侍女们之前沈家出过的题目,作为一国太子,李砚常常给春闱的举子们出题,阅卷,小小家宴,不在话下。
不过李砚明白一分努力要显出来十分的道理。
“前三天。”谢砚垂着眼,避开她亮晶晶的目光,怕自己眼底的情绪藏不住,“看女郎为了春宴心烦,提前准备的。”
李砚坐在她对面,拿起笔,给她划重点。
“这三首诗,是必考的。祖母每年都会问咏春的句子,你背熟这三首,足够应付。”
“这两个典故,沈清沅一定会问。去年她没难住你,今年肯定会找更生僻的,我把出处和释义都写了,你记个大概,就算说不全,也不会出丑。”
“要是实在紧张,说不出话,就端起茶杯,喝口茶,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说。没人敢催你,有祖母在。”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春日里的风。
苏清圆拿着那叠纸,认认真真地记。
半个时辰后,府里的管事来催,说宴席快开始了,请女郎去正院。
苏清圆把那叠纸折好塞进袖袋里,提着裙摆站起来。
李砚跟在她身后,替她掀开门帘,然后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祝女郎好运。”
苏清圆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好运,她只觉得自己能买到李砚,实在已经用光了平生的运气。
到了正院的花厅,果然男女分席。
男宾在正厅,隔着一扇雕花屏风,女眷都坐在东次间,祖母坐在上首,各房的夫人姑娘,按辈分坐了满满一屋子。
沈糯给祖母请了安,坐在了最末的位置,尽量把自己缩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果然,和往年一样,苏芳袭先开了口。
她端着酒杯,走到祖母面前,笑得温婉得体,奉承了几句,话锋一转,就落到了考校诗文上。
“祖母,今日春光正好,不如我们姐妹们,以春为题,各说一句诗,也算助助兴?”
祖母笑着点头,准了。
先是大房的姑娘,说了一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引得众人称赞。
然后是二房的,三房的,一个个都应付过去了,有说得好的,有说得一般的,都没出什么岔子。
下一个,就该轮到苏清圆了。
果然。
苏芳袭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温柔,响了起来。
“四妹妹,该你了。”
满屋子的声音,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最末位的苏清圆身上。
“夜、夜深春巷、梨花月,霜、霜冷闲阶、柳絮风。”
很慢,很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结巴,却字字清晰。
是季砚给她划的第一首重点诗。
话音落下,满屋子静了一瞬。
随即,上首的祖母,笑着点了点头。
“这句好,意境足,清圆长进了。”
旁边的几位老夫人,也跟着附和,说四姑娘果然是用心了。
里面的苏芳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苏清圆居然能答得这么好,还选了这么一句冷门又出彩的诗。
她不甘心,又笑了笑,话锋一转,开始刁难了。
“四姐姐这句诗,确实好。只是姐姐忽然想起,《诗经》里有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说的是春日婚嫁,不知妹妹可知,这句诗的下一句,是什么?又出自哪一篇?”
里面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等着看苏清圆出丑。
苏芳袭更是抱着胳膊,等着她结巴着说不出话。
可苏清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依旧很慢,很稳。
“出、出自《诗经·周南·桃夭》。”
“下、下一句是,之、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甚至还加了一句,是李砚提前教她的。
“这、这句诗,说的是、女子出嫁,持家有道,是、是对新婚女子的祝福。”
话音落下,祖母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
“说得好!清圆不仅记得诗文,还懂其中的道理,真是长大了。”
旁边的夫人们,也跟着称赞,说四姑娘看着软乎乎的,没想到肚子里这么有墨水。
苏芳袭的脸,彻底绿了。
她咬了咬牙,还想再找更难的题刁难,却被祖母打断了。
“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别总考校这些,孩子们也累了,吃点东西吧。”
祖母发了话,苏芳袭不敢再闹,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眼神里全是不甘。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清圆跟祖母和各房的长辈告了别,一出花厅,就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往自己的闺房去。
粉色的裙摆被她提在手里,扫过地上的青砖,带起一路的花瓣。
她跑得飞快,一点都不怕被绊倒了。
一进闺房的门,沈糯就看见李砚坐在外间的玫瑰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在看。
她扑过去,站在他面前,脸颊因为跑太快,红扑扑的。
“季砚!季砚!”
她连结巴都忘了,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全中了!你押的题,全中了!”
“祖母还夸我了!还赏了我一对玉镯子!”
她手舞足蹈的,谢砚很懂欲情故纵地推却:“姑娘聪慧,是姑娘自己的功劳。”
“才不是!”苏清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全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我今天又要出丑了!”
她太开心了,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踮起脚尖,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李砚。
温温的,软软的,还带着她刚吃的桂花糕的甜香。
又道:“对了!今天季家公子还同我说话了。”
“季家公子说,想要一个我亲手绣的荷包。”
李砚只觉得有口水糊在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
苏清圆亲完,也愣了。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刚才太开心了,脑子一热,就没忍住。
现在看着李砚僵住的脸,她手足无措,转身就往内间跑,一把甩上了珠帘,躲进去不肯出来了。
只留下李砚一个人,站在外间。
李砚直起身,垂着眼,看着地上掉的一根粉色的发带,是刚才苏清圆跑进来的时候,从头上掉下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发带上绣着细碎的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