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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友碰头 降落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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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前,飞机越过零星的海面,从空中俯瞰嵌合在海域的无数大陆,像是镶嵌在这片蔚蓝星球上的璀璨钻石。
从新加坡到墨尔本,经过8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又用一个半小时来到悉尼,这个城市,终于在小小的机窗外逐渐拉近距离,展现在她的眼前。
飞机转个弯缓缓下降,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聚集成群的内岛上林立着高楼大厦、远洋船正逐渐驶向岸边,架在达令港前的海港大桥历经百年依旧雄伟壮观,远远从高空俯视,悉尼这座城市充满了优雅时尚的气质。
从新加坡到现在,经历48+16小时后,凌惜感到身体内外已经疲倦不堪,却在看到这样绝美的海陆相交的风景后感到兴奋。
飞机越过海面的跑道,终于稳稳地降落在了金斯福德机场,机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她,总算有些来到异国他乡开展新生活的真切感了。
终于从新加坡飞到墨尔本,又从墨尔本飞往悉尼。距离凌惜离开C市已经过去四天了。
但说来又很奇妙,明明才四天,却让凌惜有新生的感觉。
或许是眼前少了很多炎黄子孙的面孔,也或许是因为机场不再像国内的公共场所那样喧哗热闹,或许这几天的确经历得太多。
所有中文标识消弭的机场大厅,金发地勤含混的元音,玻璃幕墙外铅灰色的云层——原来孤独是有重量的,比28寸行李箱更沉。
廊桥通道灌进带着咸味的风。凌惜在舷梯顶端驻足,看自己的影子被南半球的阳光压成薄片,窘迫地叠在金属网格上。此刻两个推着行李车的黑人工人用卷舌音说笑经过,空气里飘来他们身上的松木香。
随着滚滚向前的人流,凌惜排队过了海关,当窗口前的盖章声清脆地落在护照页,她忽然嗅到爱马仕大地的气味,想起15个小时以前,他抬起手腕,袖口滑出幽幽的香味,那时他发梢沾着候机厅人造雨林的湿气,指节与自动贩卖机的荧光蓝按键相触时,仿佛按下某个童话的开关。又瘦又高的身形越过贩卖机,纤细的指节扣住冒着冷气的可乐一饮而尽。
行李转盘如同衔尾蛇缓缓游动。无数箱笼在橡胶带上起伏,金属扣与帆布面摩擦出沙哑的潮声。一个墨绿色的行李箱缓缓从她面前的转盘转走。
墨绿色,让人解乏的颜色。
凌惜脸上的一丝笑意很快收敛,脑海中再次一闪而过的,是起昨天在新加坡见到的那个“樱花少年”。
转盘上上的行李箱越堆越多,它们相互摩擦,奏响笨重的礼乐。一个戴渔夫帽的白人男子侧身避让时,她看清他T恤上的袋鼠图案,一念之间,又想起少年卫衣背后若隐若现的ANU校徽。
也许,太平洋季风会掠过七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也许同一阵风曾掀起过澳国立图书馆的某页论文,也吹散过墨尔本联邦广场的鸽群,此刻,又将她耳后的碎发卷入悉尼机场的旋转门。
自动门开合的瞬间,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桉树香扑上眼帘。凌惜在玻璃幕墙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狼狈,马尾辫松散成蒲公英的绒球。
接机大厅的电子屏流淌着各色字母,凌惜在某个中文广告牌前驻足。玻璃外的天空正被黄昏染成鲑鱼粉,三个行李箱的阴影在地面拉成细长的桅杆。当出租车站台的队伍向前涌动,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硬币落地声——转身时却只看见自动门开合间,一只银鸥正掠过停车场锈红的铁网,翅尖沾着航站楼的人造星光。
虽然一路波折,但好歹有人来接,异国他乡凌惜也并不那样孤单。
在来悉尼之前,凌惜与四位好友共建了一个叫“Friends(Sydney)”的群,又称“悉尼老友记”。群里其余四位分别是来自上海的Albert,山东的齐家,香港的Stella,重庆的Jacky。
这四人的性格特征相当符合网络上对这几个地方的刻板印象。例如Albert,是个喜欢品香、调酒的上海精致男孩,偶尔出门还会化一些底妆,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可挑剔。自然对交友的标准也很高,如他所说“他只跟很酷的人做朋友”。
又如Stella,广东地区的女孩总是既思想前卫开放,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一些封建残余的思想斗争,Stella矛盾的性格则体现得更加明显,这也是后来她总是陷入感情困境的原因。
齐家家里靠着海运产业在山东割据一方,身为一个独生子,家里给他准备的钱三辈子都花不完了,却还是执着于让他谋得公务员一官半职,照齐家的原话来说,再有钱的人见了科长也得点头哈腰。因而,齐家又获得了朋友取的另一个绰号——齐局。
Jacky原名罗杰凯,身上有很浓烈的山城男孩的痞气,爱开玩笑,又兼具了一个标准985本科生的收敛,因此说话风格是“全面开张,收网迅速”。
在群里事先约好的,今天来接机的是Albert和齐家。
虽然线上已经视频过无数次,真要与网友线下面基了,说不紧张是假的。凌惜拉着两只“行军囊”走出金斯福德机场时,Albert和齐家已经一早汇合在麦当劳门口,只为等候这位新的“旧友”了。她远远注意到两人站在金色拱门的logo下,已然对这两位素未谋面的老友陌生又亲切了。
"Nancy!"Albert扬起的尾音带着黄浦江水的婉转,腕间叠戴的四条钛钢手链叮当作响,他远远发现了凌惜,激动地挥动手臂向她致意。
齐家顺着Albert挥手的方向,抬眼便注意到了凌惜,三个人随即大步向对方走去。
Albert身上的气味是香奈儿的蔚蓝,混着齐家身上打印机的油墨味,刻在嗅觉里,是凌惜初入异乡的味道。
“C姐。”齐家冲着凌惜憨厚地一笑,迅速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热情地招呼。
凌惜看着齐嘉,心中暗想,这张长满青春痘的小脸,比网课时看起来要稚嫩许多。
而Albert作为地道的上海人,果然为人精致。一张线条流畅的鹅蛋脸上覆着一层天青色胡茬,从左耳廓直延伸至右耳廓,极富成熟男人的气质。当然,凌惜不会向任何人讲述,只有她知道Albert是个地地道道的gay。
齐家倒是不像凌惜认识的其他山东人,他个子不算高,约一米七左右。作为“悉尼老友记”的顶级学霸,齐家也无暇像Albert那样注重身材管理,比起Albert穿着紧身衬衣,显露着起伏的胸肌轮廓,齐家则是挺着柔软凸起的小肚子。他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像是一只染了色的企鹅,憨憨萌萌的。一看便是醉心学术、无暇打扮的理工男。
凌惜听到这话,正憋着高兴,脱口道,“好话,当赏!”
“主要是看着年轻很多。”Albert补充道。
凌惜的笑意立刻垮了,严肃地发出判决“拖出去杖责四十!”
Albert和齐家在听到凌惜前后的快速变脸,两人发出大笑,没想到凌惜跟网上一样又能开玩笑、说话又有意思。
不过嘛......年轻!这个词扎到凌惜的心,自己已经26岁了,而对面这两个弟弟比自己小了四五岁。
只是,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哥啊姐啊之类的糟粕,大家都是互称英文名,甚至都不熟悉中文名。
对于所有的大龄留学生来说,克服Peer Pressure(同龄人压力)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但直呼彼此的名字很大程度上让年龄差距不那么明显,也让凌惜可以更好地融入新环境里的小年轻们。
走了两步,齐家又来了一句“诶,真的诶,C姐本人年轻多了!”
凌惜自信介绍道,“看来得多亏我那迷之摄像头,把人都拍得局里局气了。”
“哈哈哈哈。”Albert笑点不高,在群里一见凌惜说话,总是回复一串哈哈哈。
"C姐的学术光环果然能返老还童。"齐家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接过行李时露出卫衣袖口的咖啡渍。这个动作让凌忆起视频会议时,他身后总挂着某幅狂草书法——后来才知道是齐父手书"学而优则仕"。
Albert和齐家把凌惜的箱子分别接来,一人推了一个箱子,凌惜除了背上的背包,手里再没有其他累赘。
三人走向停车场时,Albert突然停步。他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红绳:"今天特意没刮胡子,像不像《蓝宇》里的刘烨?"凌惜望着他精心打理的胡茬,想起半年前他月末写给自己简信里的话:"我们这类人,总要给自己造些铠甲。"
呵,真他妈的文艺。
凌惜在乡土中国成长,向来不理解但尊重那些悬在空中的“文化佳肴”。也或许是这样,Albert才觉得和凌惜成为朋友是最舒适自在的。
齐家身为山东人,他作为山东高考前1% 的赢家,能解太空飞船轨道方程,却始终算不清自己的仕途公式。他推着两个28寸行李箱的背影,仰头观赏着视线里切割成图形碎片的航机,像极了被代码困住的西西弗斯。
Albert突然对着手机屏嗤笑:"Stella又在吐槽那个女生。"群聊界面飞速滚动的哭唧唧表情包里,夹杂着Jacky新发的洪崖洞夜景,此刻配文"勒是雾都"的烟火照下,藏着半截熄灭的思乡情。
但......Jacky因为家里的事,再也回不了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