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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月前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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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
2023年,5月异常炎热,持续的高温让四川盆地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凌惜从凉爽的出租车中走下,瞬间被这离谱的高温热得打了个哆嗦。吴珩费力地将凌惜的两个26寸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这哪里是行李箱,分明是两箱沉重的炸药包。
“哐——”行李箱撞到台阶,发出不祥的声响。纤瘦的吴珩拽住这两个顽物,跌了个踉跄。“慢点,慢点。”两个中年女人见状,关切地叮嘱道。
凌惜听到动静,转身扶了扶箱子,仔细检查箱子的密码锁是否上好,滑轮是否完好。吴珩扶着箱子,汗如雨下。凌惜递给他一张纸,他接过纸迅速擦拭掉满头大汗。
完成了一系列值机手续后,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两位中年女人进入了临别前的自拍环节,凌惜心情沉重,不愿配合,背着包远远地坐下。
吴珩上完卫生间回来,坐在凌惜身旁,认真交代,“去国外好好照顾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就当作自己的旅行,好好享受这段旅途吧。”凌惜犹豫了片刻,还是拍了拍吴珩的肩膀,宽慰他:“放心,这一年我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我会好好享受新的旅途的。”
吴珩自然放心凌惜会照顾好自己,凌惜是个相当独立的女孩,有时吴珩面对她都自叹不如。只是……吴珩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或许是因为凌惜太能照顾自己,似乎自己只能给她一两句祝福,却无法真正帮到她什么。
交往两年以来,两人放松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吴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他在四大行之一的龙发银行担任软件工程师。凌惜从国企辞职后,待业一年在家备考公务员,如今终于苦尽甘来,成功上岸。
两家人本在商量婚期,但凌惜却告知双方家长,她放弃了公务员录取,选择远走他乡留学。虽然包括双方亲人在内,没有人支持她的决定,毕竟26岁在他们看来已不再年轻。
但吴珩不愿多想,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凌惜不会抛弃自己。毕竟……2022年12月底,凌惜出资九十万首付,用吴珩的名义买了一套房子。只要凌惜一年后回国,他们一结婚,这套房就实实在在变成了婚房。
吴珩税前薪资28万,扣除五险一金和各种隐形福利,再扣个税,一年到手也就17万。这个工资已高于绝大多数硕士毕业生的水平,但要攒够90万首付,仍需不吃不喝努力工作近四年,更何况随之而来的三十年月供更是令人窒息。
“阿姨,这套房套内只有70平,太小了,我和吴珩还得努力买套大房子住啊。”签约前,凌惜对吴珩妈妈说。
凌惜的妈妈朱丹也对吴珩妈妈表达了意见:“对啊,我们小惜出了90万首付,房子还没她的名字,我也是看得起吴珩学历高、品行好,才放心把房子写你吴珩名字,下一套房子得写小惜的名字了。”
吴珩总向凌惜夸奖母亲是个朴实的农村女人。
王桂英确实看起来面目和善,通情达理。她说:“是啊是啊,这么小的房子你们怎么能住一辈子呢!你们家里都那么大的房子,不能委屈了你啊,我和他爸爸努力挣钱,争取帮你们添一套大房子的首付。”
然而,签约不过一周,吴珩妈妈先前的说法早就抛在脑后,只一个劲地劝凌惜不要再备考了,最好早日投身工作,与吴珩一起还清这套房的贷款。
房子买了五个月,凌惜对这套房没有丝毫感情,甚至因为购房中的种种交涉细节,让她对这段感情产生了更多失望。
凌惜知道,吴珩妈妈心急如焚地希望她能分担房贷的压力,但这与凌惜的人生规划背道而驰。凌惜的计划似乎要被吴珩妈妈的急切心情打乱。
房子买了,凌惜却不断反思,这段关系中,她与吴珩是否真的有爱情。
之所以有这样的疑问,正是她最近察觉到,吴珩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付出和个人价值,却不断地在自己面前强调父母的辛劳和不易。
例如,凌惜第一次去吴珩家里,他的父母没有给见面礼,但吴珩第一次去凌惜家里却收到了大红包。凌惜本不是因循守旧的人,但被妈妈和奶奶不停追问对方家里的种种细节,凌惜便有种自己被怠慢的后知后觉。
又或者,在毕业选择职业时,没有与自己协商,在一众offer中自作主张选了个不上不下银行程序员的工作,比互联网大厂程序员工资低,比科研所地位低,现在是室友去了全球一线的互联网公司,一年比吴珩三年赚的还多,师弟去了科研所,离家近福利好。而吴珩,面对房东涨租毅然退租,选择来凌惜父母的空房子借住,美其名曰,照顾凌惜。
凌惜的爸爸一直以来是十里八乡英雄式的男儿,一身干劲。为了家庭拼命工作,也的确在房地产最繁荣的那几年为家庭积累了足够的资本,事事亲力亲为,但最后患了肺癌去世。
而吴珩父母,总说“爱惜身体”,或者“钱不要紧”,的确,吴珩的父母一人在医院做着保洁员,一人在商场做保安,是一对没有远大志向,但相亲相爱的中年夫妻。
凌惜并不嫌弃吴珩的家庭,但她也不认同他父母的人生观念,毕竟她自己的爸爸也是从一穷二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甚至造福了不少的亲戚,如果他的父母不奋斗,那仅凭吴珩的薪水,能养活二老,还让自己家庭保持富足的生活吗?
凌惜承认自己是自私的。或许“不爱”使人更加清醒,她害怕了,害怕吴珩的父母会纠缠上自己父母打拼下来的家业,也害怕自己终其一生的努力没有人托举。
就连朱丹也曾质疑过,“吴珩父母的健康理念深入人心,莫非吴珩一家在等着坐享我和你爸的奋斗成果?毕竟吴珩父母没有能力,他自己又选择了没有钱景又没有地位的工作,莫非是等着我去扶贫全家?”
朱丹欣赏吴珩踏实、学历高,为人单纯可靠,但另一方面,她可不想要个上门女婿,但吴珩确实住到凌惜父母家了,也的确靠着凌惜拿的钱买了房,在新时代男女平等的声势浩大的宣传下,似乎吴珩全家都没意识到这种行为有何不当。
这些想法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每当夜深人静,凌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中便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不知道这段关系是否就是她想要的。
她必须做出决定,为了自己的未来。
买房半年后,凌惜公务员上岸,两家人准备大摆筵席庆祝双喜临门之际,她告知双方家长,她已经放弃了录取。
这个决定对于凌惜而言也是痛苦的,她本科学校不好,能上岸市直单位,大概是祖坟上都要冒青烟的一件事。
对于大多数西南地区普通家庭而言,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一个得体的对象,是人生赢家的标准答案。
“你知道现在能考上公务员有多难吗?你这样做太任性了!”凌惜的妈妈无数次期望女儿能成为自己的骄傲,或者能救自己于人生水火之中。
没想到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却越来越大胆,多少人想考公上岸位列仙班,她却轻易放弃了辛辛苦苦考上的公务员。
快26岁了,放弃任何一个决定对她而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市直单位。
她告诉所有人,她想去留学,她想重新寻找自己,也想认识一下世界。事实上,她不想在和吴珩的感情里继续了,她想分手,她想远离原生家庭的负能量,远离朱丹总是寄希望于自己能改变她的阶级和命运的人生,更何况,她的悲剧并不是来源于自己。
除了了结自己,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出国。
她可不想死!要活着,卧薪尝胆的人生才能翻盘。
于是她很快通过了雅思,顺利拿到去澳大利亚留学的录取通知,三个月内,一气呵成。
这段时间,两家人对凌惜的抨击并不少,吴珩也不理解凌惜为什么要这么做。凌惜只冷淡说,“我没干涉你择业,我希望你也别干涉我。”
是啊,当时凌惜多么希望吴珩能出于现实考量,要么去能赚到钱的互联网大厂,或者去能获得名利的研究所,然而他听照父母所称要爱惜身体,去了不赚钱也注定籍籍无名的四大行之一,做了内部派遣的程序员。
呵呵,指望他,这辈子只能说两个人不愁衣食,离凌惜想要的人生,只会越来越远。
白手起家的父母,总是在家庭教育极力传达财富流失的危机意识,从小,凌惜就知道,要不断拼,才能不断赢。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吴珩问。
“我打算去国外念书。”
“那你始终还是要回国就业啊,以后学历贬值,找工作只会越来越难。”
吴珩说的没错,学习为了找工作。他总是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按部就班,努力考上好大学,努力保研,努力找到好工作,然后......清贫地过一辈子。
所有的家长都喜欢吴珩这种乖巧顺从的小孩,可这种小孩的奋斗极限就是选择了一个好工作,自此没有自身的决心和家庭的托举,再也止步不前。凌惜不甘心,她若找不到一个愿意陪她一起去拼的人,她也可以自己拼。
这辈子,为名,或者为利,她总得拥有一样。
或许是凌惜爸爸在世时就太伟岸了,一个穷小子赤手空拳,凭着一股热血和意志力,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一片家业,成为一个小的房地产开发商,家里正要腾飞之际,他却患癌去世了。
那一年,他的去世也带走了凌惜所有的爱和自信心,成绩优异的她,只考上一个独立学院,她没有向爸爸证明自己的努力,她愧对了爸爸对她殷切的希望和不顾一切的付出,对没有考上好大学便成为她终身的遗憾。
吴珩说的没错,学历贬值只会让找工作越来越难,但找工作不是人生的终点,或者说当下做什么都决定不了人生的终点,她想试试看,去了解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种可能性。
凌惜沉思,“那就想到要做什么再说吧。”
吴珩尽管对凌惜的决定感到意外,但还是不得不支持她的选择,更何况,进修一年并不算太长。最终吴珩也成了凌惜离开自己的帮凶,他告诉双方父母,“让凌惜自己决定吧,你们要相信她是个有想法也有能力的女孩。”
或许吴珩太单纯,没有意识到凌惜为了平和地了结这段感情悄悄做出了多少努力,也或许吴珩太自信,以为凌惜拿钱出来支持他买了房,自此就再也不会离他而去。
可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谢谢。”在最后一次追寻自由时,凌惜感谢吴珩的成全。
尽管双方家长有所不满,但还是决定一起为凌惜送行。
此时,离飞机起飞还剩一个半小时,凌惜排在长龙中,不知不觉已到达第一道安检口。背着包一回头,两个中年女人还在闸口那头忙着拍抖音,浑然不觉凌惜已经离她们而去。吴珩隔着人群站在不远处,傻傻笑着,冲她使劲挥手。凌惜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吴珩挥了挥手,同时拨通了吴珩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勇敢地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决定:“吴珩,我们分手吧!”
说完,迅速挂断电话。
转身走向海关,步伐无比轻松自在,仿佛以前所有的束缚都将随此次远行而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