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光与夜色深》路禾芷

2、chapter 2

　　牡阳市7月的天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热些，至少江泠是这么觉得。不过近几年市里经济发展突飞猛进，听不到有几处知了声附和这炎热的天气。

　　她最后还是踏上这片七年没来过的土地，也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乡。

　　江泠刚从机场出来，就见到来接自己的人，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一身背带裤的学生穿搭，圆圆的眼睛里似乎有光。

　　女生说，她叫贺芹，是江总给她安排的助理。

　　又安排上了？江泠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就感觉到自己呼吸不畅，仿佛心里压了一座大山。

　　贺芹将她带上了一辆商务车。江泠坐上车后，掏出有线耳机插上，随机选择了一篇广播剧听着。

　　这年头鲜少有人用有线耳机，江泠是个例外。她用有线耳机的理由很简单——便宜，之前江泠也是用蓝牙耳机的，过段时间，耳机不是变成了“一只耳”就是穿上了“隐身衣”。江泠都佩服自己的脑子，剧本里不管哪处细节她都能如数家珍，偏偏看不好一副蓝牙耳机。

　　车缓缓启动，江泠望着车窗外的牡阳的风景被一一带过，许多苦涩的记忆同一时间涌上脑海。她企图用构思新剧本的想法替代杂乱的回忆，却不得。越靠近那个熟悉的终点，她的心情越发的忐忑焦躁。耳机中常听的广播剧仿佛变成了噪音，江泠烦躁地将耳机摘下，随便揉成一团塞进包里。

　　江泠没让贺芹跟她一起上楼，自己一个人熟门熟路找到对应的楼层。

　　这是坐落于市中心的大平层。房价这几年也是跟着经济一起突飞猛涨，这套少说也得几百万打底，上不封顶，而且有价无市，不是一般有钱人能住上的。

　　布局几乎没变，还是江泠离开前一样。江泠曾经在这个屋子被迫待了一个月不能出门，当然对屋内的陈设了如指掌。

　　有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他已经等候江泠多时：“居然晓得回来！”

　　江营胜人坐在沙发上，眉头轻微皱起，不急不缓地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爸。”没带任何感情的一个字。

　　江营胜冷哼一声，继续没好气地呛道：“还知道有我这个爸啊？你怎么不等我要入土了才回来给我盖棺材板呢？”

　　江泠小声辩驳道：“不是。”你棺材板应该不需要我盖吧。

　　后面那句话江泠没敢说出口，在心里嘀咕的。

　　江泠从小包里掏出一板药丢到桌上：“给你的。”这是江泠托巴黎朋友找权威专家配治疗心脏病的药。

　　江营胜眼皮抬都没抬，也不喝茶了，拿出手机不知道处理什么公务回什么人消息。

　　早知道还是老样子，江泠就不会回这个家。总以为自己离开七年，多多少少能给老头子带来点改变。是江泠失策了。

　　“这几年康佳集团和我们江河往来挺密切的，你过几天去跟陈总他家儿子见个面认识认识。”江营胜还捧着手机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打发着江泠，“你也三十好几了，该收收心了。”

　　哟，把相亲这么老套的剧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江泠没忍住笑出声，被气笑的：“爸，我才二十五，您在外面哪个女儿三十好几了？这都能记错。”

　　“你......”

　　江泠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但又不能违逆患有心脏病的老父亲，只能耐着性子说：“这两个月我都待在横店，您看着安排时间吧。”

　　离开前江营胜还说道：“既然你执意要闯娱乐圈，爸也不拦着你了，工作室和经纪人、助理都给你安排好，等撞到南墙你才知道要安安心心回来！”

　　她刚出那栋楼，就感觉心里沉着那座大山突然移开般，呼吸都通常了许多。江泠知道那座大山名叫控制的爱。

　　-

　　江泠没在牡阳市多待片刻，连忙改签了机票回到了横店。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有新助理贺芹的陪同。

　　她一下飞机关闭飞行模式后，微信跟炸了一样，一条接着一条消息往外蹦跶。江泠揉搓一下脖颈，长时间的久坐让她本就不好的脊椎雪上加霜。

　　江泠跟在贺芹后面，一边走着一边先加了经纪人胡昕的微信，然后再去一条条看消息。

　　主要还是《重染》剧组群的消息。她大致浏览了一下，是《重染》男女主确定的事情在网上不胫而走。

　　群里的消息没头没尾，江泠看的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前往微博自己看了一下。

　　#《重染》 陈随##陈随柯皖意#被顶上热搜词条第一位，后面还都跟了个红到发紫的“爆”字。这也算另外一种剧未播先火的形式。

　　楼1：为什么陈随还能有戏演？都不知道他火了以后霸凌小演员吗？
　　楼2：这年头到底谁还磕“随意”啊，还二搭，有毒吧，不知道他俩之前撕的不可开交吗？
　　楼3回复楼1：何止，在《凤柃木》剧组的时候陈随还敢对柯皖意耍大牌呢
　　楼4：恶心，滚出娱乐圈，滚出地球

　　江泠就翻了这些，因为其他的污秽更不能入眼，她看的烦躁把微博又卸了。切回微信想给那个画板头像发点消息，敲敲打打犹豫了半天还是全都删了。

　　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等到夜色全部覆盖掉白昼，等到万家灯火点点亮起，江泠才回到酒店，她把房卡给了贺芹，问到陈随的房间号后，直奔而去。

　　第一下敲，没人应门。
　　第二下敲，还是没人。

　　难道不在吗？江泠正打算再敲最后一下，门就突然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一股酒气。

　　陈随整个人都靠在门上，摇摇欲坠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应声倒地。江泠看到他红扑扑的双颊，陌生的感觉泛上心头，她以前从来没见过陈随这样。

　　江泠暗自骂了声，赶紧进去把门关上。屋子里就陈随一个人，桌上摆着三瓶白的和两瓶啤的。

　　“靠，混着喝，陈随你不要命了？”

　　刚刚陈随是强撑着意识去开的门，这会听江泠说话脑子基本上已经转不过来了。他“啊”了一声，整个人便往前倒，还好江泠接住了他，把他的手臂扛在脖子上，使出全部力气想要把他搬到床上。

　　江泠还不忘说：“真是欠你的。”

　　陈随就因为这句话变得有些急躁，他甩开江泠：“我没有欠你们的，你们凭什么这么骂我？”

　　果然是因为舆论喝醉的。

　　他迈出踉跄的步伐，走一步跌一跤，走走跌跌摸到了桌边，抓起桌上还剩的半瓶白酒就往嘴里送。江泠抢上前去把酒瓶子从陈随手里夺了下来。

　　陈随使劲睁开眼想要看清楚是谁抢了他的酒。

　　“江泠别闹，小孩子不能喝酒，给哥哥，乖~”

　　要不是江泠见得他现在喝醉了，指不定给他来一记暴扣：“你到底喝了多少？”

　　陈随坐在沙发上，眼睛都没睁得开，用食指和大拇指圈成了个圈，比在眼睛前：“嗯，睡不着，就喝了一点点。”

　　“你助理呢？”
　　“他......去买......醒酒药了......”

　　江泠见陈随小嘴撅着，一副很难受的样子，寻思要不要去用毛巾沾点冷水给他擦一擦。她正欲离开，谁想那明明喝醉酒的人一把把她环抱住她的腰身，脸贴在江泠肚子上，小嘴巴仍旧撅着。

　　“别走。”

　　陈随像个小狗似的用泛红的脸颊蹭了蹭江泠的肚子，眉头微蹙着，仿佛做了个不好的梦。江泠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想要伸手去摸一下，又想起他现在正醉着难受，于是作罢了。

　　十年了，还是没变啊。

　　陈随出声了，明显地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骂我，我没有耍大牌，我没有霸凌。霸凌的是柯皖意，我亲眼见得她逼着钱艺艺吃垃圾桶的东西，她跟我说是因为钱艺艺那天把自己的盒饭给了我，她没东西吃让她去吃垃圾桶的东西。”

　　陈随松开了江泠，一拳狠狠地捶在了沙发的软垫上，桃花眼此时猩红一片，大滴泪珠从眼尾滚落。

　　“我就是不喜欢柯皖意，她骚扰我，还要和我绑cp，我才不要......”

　　说完后，整个人就闭上眼沉沉地往侧边倒，这次江泠没来得及接住。他嘴里还念叨着：“我不想当演员，我想画画......”

　　江泠深吸了口气，缓缓蹲下来，以平视的视角仔细端详陈随的面庞。她喃喃唤了他声：“陈随。”

　　躺着的陈随睁开眼和江泠对视起来，他“嗯”了一声。

　　“陈随，我希望你能更像你的名字一样，随心所欲些，不要被言论影响，你就是你，不是你做错的永远都不会成你的错，我们会等到白昼光照亮夜色的那一天。”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再跺跺脚。”江泠又补充了一句。

　　但此时陈随正醉着，也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

　　这时候卢文博买好药开门进来了，江泠起身和他打了招呼后打算离开，离开前她问卢文博：“他经历了什么？”

　　平常语出惊人的卢文博现在却像熄了火的电瓶：“有些事情，得他亲自说才好，但他喜欢憋着不说，偶尔酒后吐一两句，我们才能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他所经历过的部分事情。”

　　江泠关门时从门缝里最后深深地看了睡着的人一眼。现在，可以睡个好觉了大画家。

　　江泠回到自己的房间，贺芹去买买晚饭顺便和工作人员对接流程去了，房间里暗沉沉静悄悄的。这时候手机进来了一通电话打破了这个氛围，是付辛琦。

　　那头的声音火急火燎的：“江泠，中莎毁约女主跑路了！！！”

　　江泠：“什么？”

　　下一秒江泠手机短信提醒：你的账户入账5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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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莎影视这支付这违约金的速度是挺快的。按照抽成比例，中莎影视这次至少赔了三个亿。

　　就江泠收到的五百万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纯为了钱为了吃饭，江泠大可收拾收拾跑路靠违约金过活。可江泠不是。

　　混在这个圈子的多少都听过一点风声，去年爆火的《凤柃木》男女主演的cp很火热，但剧还没播完，男主直接撇清关系发布单身证明遭到全网网暴。这些江泠还是听演员朋友提起的。但是江泠真正当了编剧后，很少再看电视剧，也不怎么关注无关自己写的剧本的事件。

　　现在想起来当初朋友告诉她的时候，江泠还调侃过自己有一个朋友和男主同名同姓。

　　原来陈随这么早就进这个圈子了啊。

　　江泠还没回过神来，门铃就被人按响了。她一边寻思都这个点了，还有谁会找上门，一边磨磨蹭蹭地去开门。

　　是付辛琦。
　　付辛琦还是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带着一股气进了江泠的房间，看来流感是好了都有力气爬起来生气了。江泠看着付辛琦熟练地找椅子坐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人就站在门口不动，也没有关上门的意思。

　　付辛琦本就长得剑眉星目，他是帅的，不然大学的时候表演系导师也不会想过来把他和江泠一起挖走。付洪当时听到这事儿直接了当替付辛琦拒绝了。他和陈随的帅不是一种类型，如果说陈随的外形如潺潺流水，那么付辛琦的就像那沟壑万千的高山。

　　“你怎么拉着窗帘啊？我给你选的可是落地窗，横店的夜景很美的。”付辛琦说罢就要上手拉开被江泠捂得死死的窗帘。

　　江泠连忙上去制止：“我恐高，别拉。”
　　付辛琦悻悻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江泠重新捂好窗帘，检查一下确定一点外面的景色都看不到，才开口：“资方怎么说？找新的？”

　　“哦资方解决了，刚刚来找你的路上，康佳集团的人给我来电话了，说是愿意接这个盘，后勤保障工作他们来做。”

　　康佳集团是近几年才接触娱乐圈工作的，虽说比不上中莎影视在圈内稳扎稳打，但有总比没有好。不过怎么又是康佳集团，江泠一天内已经听到两次这个名字了。

　　“还有女主......”

　　“对就是这个女主问题！我真服了！”付辛琦原来是因为这个火急火燎的，“以前合作过的女演员都说没有档期接这部剧。我们本来就在男主选角上浪费太多时间，明天就剧本围读了，大后天就是开机的黄道吉日，这会功夫找谁顶上？”

　　付辛琦坐在椅子上一下翘着二郎腿，一下又把腿放下，一只手撑着桌子扶着脑袋，那脑袋好似千斤重。

　　江泠第一个想到那个演戏的朋友，又很快自我否定了。她现在在别组拍戏，也不知进度如何，总不能让她轧戏坏她名声。

　　正当江泠在脑海里思索救援名单时，付辛琦忽然心生一计：“要不你亲自上吧！”

　　听付辛琦这话，江泠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很显然她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让我，上？上哪？上天吗？和太阳肩并肩？开什么玩笑，我不会演戏。”

　　“你会！你忘记我们毕设拍的小网剧了？而且你又是编剧，肯定能明白女主的情绪完美演绎出来的！目前没有其他办法了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付辛琦拍手为自己的想法叫好：“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想法。明早试妆试戏，如果好就你了！还能省一笔钱拍特效。”

　　他想的是美滋滋，没管到江泠的死活。

　　江泠：“驴也不是这么压榨的，既要我写的本子又要我演本子？之前那个是现代戏，这古偶怎么拍，我又不是古代人，这不是难为我吗？”

　　付辛琦：“你要有自信，你的形象根本不输二三线明星，演技就更不用说了，《夏天，还在》的时候我就见识过，每次开拍前都是你带我入戏。”

　　他倒也没说错。江泠鼻眉骨立体深邃，眉尾处有颗浅浅的痣点缀着，加上她那欧式大双眼，有异域风情的味道，就算是江泠时常戴个厚边黑框眼镜，人也是素面朝天的，但总让人眼前一亮。

　　见江泠不吱声，付辛琦以为她同意这个提议了，正打算离开。离开前，江泠跟他交代了一句：“你记得在网上发表个声明支持男主的选角，现在舆论风向对后面的剧播影响不太好。”

　　付辛琦比了个“OK”的手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