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锅巴菜加辣

3、第 3 章 镜花水月

　　不知道这是不是能量守恒，用前十多年的苍白苦涩换来现在的鲜活美好，小雨一下子有了关心自己的父亲，还有张盛。她会把这截然不同的两段生活作比较，偶尔患得患失，偶尔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值得，得不出答案，只觉得自己还是幸运更多。
　　因为某学期摔伤了手臂错过期末考试，她失去保研资格，这对她来说没差，自己考就是了。
　　拒绝了父亲对自己的实习安排，她有想了解的行业，并且已经和相关公司确定好了入职实习的时间。
　　一切顺利，只是跟张盛要异地了。他本硕连读，接下来得跟着导师去户外作业。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这是永恒的未知，小雨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身在福中，她在好好感受，她爱全世界。

　　小雨在一个业内资深的山地旅游公司工作，公司背靠政府和当地资源，自主开发高端户外旅游线，同时承接中外高端团队落地项目。基于自然，也与人打交道，能力和自我在实践中不断提升，她很喜欢这份工作。
　　考研出分这天，她坐在办公室里输入证件号。对于学业，小雨一向自信，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一件做了就会全然有回报的事情，此刻激动胜于忐忑更多，直到看到两门专业课的分数竟然相差近了七十分。
　　离谱，离谱。
　　除了不可置信，她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幸好最近在开发新项目，前辈们大多和教练部的同事去踩点规划了，诺大办公区没剩几个人。
　　震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同叹息一起沉落进鼠标垫，和原本的深色混为一体。呆滞许久，她颤着手给张盛发消息。
　　申请成绩复核并不复杂，比起失落，更多是一种被狠狠冒犯的侮辱和难堪。那所学校的微博超话被同被压分的学生们占领，无能狂怒的人不止她一个。她预料这大概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只是不做一下挣扎不甘心。
　　张盛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复，他在滇黔交界没有信号的原始森林里。
　　苦涩只得自己消化，小雨淡漠地斩断了和外界的联系，仿佛回到了之前混沌迷蒙。

　　接到哥哥电话的那天，春雨淅沥，楼下开得正盛的晚樱被砸得七零八落。这是计划中该复试的日子，而小雨躲在自己的房子里喝酒发呆。还算陌生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入耳道，说父亲脑溢血没救回来。
　　深呼吸好几次，她把这几个词拼解又组合，似乎怎么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最终颤着声问，这是什么愚人节玩笑。
　　挂掉电话，她捂着头崩溃。
　　前半生和家庭有关的场景犹如走马灯，在脑子里串联播放。那些关于众人情感情绪上的施舍片段，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敛下心里的惶恐，面上不显任何触动。可是这是真切的、短暂的、属于自己的父爱。
　　老天爷没给她太多，一下子就收回去了两样。
　　引以为豪的学业、前所未有的关心。
　　好残忍，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她，这滋味实在是太痛苦了。
　　参加完葬礼听完遗嘱，她回学校准备答辩事宜。
　　行装轻简，下了飞机后，她选择坐从机场开到大学城的公交。终点开到终点，车程不快不慢，小雨坐在最后一排，把车窗开到最大，任由发丝飞舞，她回想对这个城市的初记忆。
　　新生报到以后，父亲带着自己去老朋友酒店吃饭。席间长辈们都喝了酒，推杯换盏之间，多是无聊的念白，也夹杂几句对她未来的期许。
　　被送回学校时，她坐在轿车后座，开着窗感受这座新鲜的城市：湿热海风、摆满鱼干行人拥挤的街、氤氲着雾气的阳光、开始泛黄快要掉落的树叶、略有起伏的车道。后来她也常常通过这种方式来加深对这里的认知，仔细留意路过的每条街道名字，无奈于每个走错又折返的地下通道。
　　这几年来，她在地的接触这一切，却从没觉得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联，她知道自己会离开。如今最后一次回校，心里没有最初那种对自由的小小雀跃，身边没有人陪伴，天色将晚，公交穿行过挂着彩灯的立交桥辅路，小雨只希望车慢点、路长点。这段时间情绪失控作息颠倒，哪怕会因为不习惯坐公交而忍不住提前下车倚在树边呕吐，她实在太想一个人待会儿了。

　　回校和朋友们聚餐，张盛因为组会而不得不迟到，大家在热络交谈，小雨却突然冒出失重感，仿佛正在沉溺进另一个时空，有点慌乱、有点熟悉。闭上眼稳住身形，记忆却突然闪回，好久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瞬间。
　　确定关系的那个假期，元宵节。张盛显得很开心，因为过完节后就要返校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牵她的手。小雨不开心，市区禁烟，看不到烟花。前一年的元宵节，她和朋友一起过，海岛温暖、烟花灿烂盛大，心情平静无牵挂。而今年，独自在外吃完饭，回到父母离婚时划给自己的小洋房，空荡冷清。
　　有了张盛，竟让人感到更孤单了。
　　等到十二点，窗外毫无动静，她小小感慨了一下自己的失望就去洗澡了。
　　出浴室是一小时后，捞过手机，震惊张盛怎么发了这么多条消息，点开一看，每条信息是一朵烟花，点进来就在聊天页面绽开。
　　他给小雨放了一场烟花。
　　决定爱一个人，就是做好了掉进至暗时刻的准备。他太犯规了，那时那刻，小雨满心欢喜的缴械投降。
　　对的，就是那个让她确定全然投身到这段感情的摇摇欲坠的瞬间。
　　而现在，她要离开了，离开是要好好说再见的。
　　眩晕感散去，睁开眼睛，神智回笼，对面是张盛走过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