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安》剪草木影

1、第一章

　　倮巷，不知道起名人是怎么设想的，但时至今日，穿过这里，是真能碰见赤裸的流浪汉。

　　宋平安加了班，急于早点回住的房子，路过这条近路时脚尖只微微一顿，就视死如归地进去了。

　　以前这里是有人家的，只是现在只剩下几摞被蕪蔓包裹的残垣和一个名字。“倮巷”，大概在这么一个区域。宋平安矮身穿过塌陷的屋檐，生出些苦中作乐的意味：

　　光鲜亮丽的机械帝国怕是看不到这种一个世纪前的建筑吧？还在深山老林里。

　　T伴着清冷的月光分辨脚下的路，加快了步伐。

　　山林里的风毫无阻挡，能穿墙过肚，卷了背后的尘土废气，扑面来时像鬼一样。

　　还有几百米，宋平安缩紧了手臂，让它紧贴着腹部；T有些后悔了，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唯有自己的躯体是可据的。

　　只要再拐过一道弯，绕过水杉和构树，就能走上宽敞些的路......

　　宋平安描绘着前方的路，在脑海里T早已经穿过了这片黑地。

　　“啊......”

　　一个流浪汉横躺中间一声不吭，宋平安不设防踩上去，猛然扑倒了。T抚着膝盖摸索自己的晚餐，重新装进手提包——幸好那比石头硬的黑面包是摔不碎的，回家洗洗还能吃。

　　“呃啊......”

　　宋平安紧张地抬头，在黑暗里徒劳地睁大眼睛：“你......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我惊扰了；我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救、救命，”那人突然抓住宋平安一片衣角；T的手冰地像铁砣，宋平安轻呼一声：

　　“你先，你先放开！”

　　男人却是头一歪，晕死了过去。

　　——
　　“......我不是跟你说，不致命的，别往我这儿送吗？”

　　宋平安盯着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的女人，无奈：“我这......第一次捡人，就只认识你一个医生，只能来找你了。”

　　安慧手指动得飞快，眼睛都没抬一秒：“小创口而已，都没流血。”

　　宋平安不安地看了对面床一眼；男人安静地躺在安慧诊所那张又窄又小又破的担架床上，表情有些痛苦：“那你帮T包一下吧？”

　　安慧终于舍得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下宋平安，眼神辗转几番，终究还是坐稳了；T瞥向T柜子里那些包浆的医疗用品：“看在咱俩还算朋友的份上，我就不坑你了。相信我，不包好得更快。”

　　“带T回去休息几天，要是恶心呕吐到快要晕厥了，再来找我吧。”

　　宋平安茫然：“啊？我带T回去？”

　　安慧皱眉：“不然呢？”安慧一局游戏终于结束，放下手机滑动椅子靠近宋平安，与T对视半晌后，安慧迟疑，“这人到底是谁？”

　　宋平安摇头：“我不知道。”

　　“哈？你不认识多管什么闲事！算了算了......”安慧走到床边捋袖子，看宋平安傻坐着不动，一脸不耐，“还不快过来帮忙？”

　　“啊？”

　　“把T抬出去啊！我这床位可紧着呢！”

　　......这床位也没人稀罕吧？

　　“我跟你说，老东头那屋旁边就是个乱葬岗......”

　　“等等！”宋平安按住板车，“T不是还能活吗？”

　　安慧耸耸肩，一副我明明是好心的样子：“要扔这街上，T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宋平安沉默。

　　安慧看T样子马上就知道T是心软了，也不说什么，放下车把手从兜里掏了支烟出来：“抽吗？”

　　宋平安摇头，也有些无语：“我拒绝了七八回了吧？”

　　“我看你学没学会。”安慧勾了勾唇角，有些戏谑，“小妹妹，你不知道，在我们这儿住的人，迟早都会抽的。”

　　宋平安只当开玩笑，有点讽刺地说：“你们这儿的人挺神气啊！饭可以不吃，烟必须抽对吧？”

　　“哈哈......”安慧笑得直抖肩，两人站得近，宋平安一脸警惕地躲T抖落的烟灰，“是啊，饭可以不吃，烟必须抽！——喂，宋平安，你到底要不要管这人？”

　　“要是你今天把T放外面没人盯着……啧，有些饿极了的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安慧笑得像中邪了似的。

　　宋平安往后退了点，没让安慧搭T肩头：“我......我让T在我家住一晚吧。”

　　安慧叹了口气，掸了掸烟灰，指尖顺势一点：“你呀......要真遇上事，别来找我啊，我今儿想睡个早觉。”

　　“得了吧你......”安慧这个不折不扣的网瘾青年，鸡不叫绝对不歇的。

　　借了安慧的板车，宋平安还算轻松地把男人抬进家。

　　这一带稀稀拉拉都是平房子，有许多没主，容纳了不少三教九流之辈。宋平安住的好歹是找了人走正规手续租下的，两室一厅一厨，有个大院子。

　　宋平安小心翼翼地推着板车绕过院里的男女们，这些人有些醒了，虚着眼睛看T——院子的门根本关不上，宋平安只能把它贡献给大众。时不时就有无家可归的来T这里铺床，几年下来T已经习惯了，与这些人还算相安无事。

　　进到屋里，T仔仔细细锁了门，费尽力气把男人搬到沙发上；看着T那张人畜无害的俊脸，双手合十祈祷了几句，进了卧室。

　　黑面包已经落在了回来的路上，宋平安伴着饥饿的肚皮睡了个搜肠刮肚的觉。凌晨时候T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外面说话，细碎的人声反而教T睡得更熟；迷梦中突然生出个清醒意识，宋平安惊得翻身爬起来。

　　T睡了多久？

　　从脏污的窗玻璃看出去，院子里那些流浪的已经走了，天光大亮着——

　　“今天还要上班！”宋平安扭头看墙面的挂钟，T从二手市场淘出来的，越走越慢，现在时差已经有五分钟，“糟了......”

　　宋平安捂脸，快速起身收拾东西，脸都没来得及洗一下就往外扑。

　　“你......”没成想打开卧室门正好与男人对上视线，宋平安指着T心神未定地问，“你醒了？”

　　男人站在角落，大块头显出些笨拙的无措：“我是谁？”

　　宋平安呆若木鸡：“你......”别开玩笑了，T还指望男人醒了就能从哪来回哪去呢！

　　“你是谁？”男人皱眉，“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宋平安假笑两声：“呵......我先去上班，”T像是被抽干了精气般走向大门，“我得去上班了。”

　　“等等，”男人快走几步抓住T的胳膊，看见宋平安反感地皱眉又连忙抽手。

　　宋平安朝T摆手，身子已迫不及待地出了大门：“我跟你不熟，就是日行一善的关系。你快点走啊，这么大个人，自己养活自己，别赖上我......”

　　男人还想说什么，宋平安已经走了，连门都没锁。

　　男人望着T的背影渐渐缩小，眼神突然扫向一边，变得狠厉。几个篱笆边探头的流浪者倏地缩了回去。

　　宋平安被一个商人雇佣来看T的仓库。虽然这座小岛离过渡区有些远，治安还是乱，但好歹有个工作，稳定，薪水也凑合。

　　就是这生意不太景气，T每天就是坐里面摸鱼，基本没什么活——昨天好容易来个单还弄不熟练了，给T好一阵折腾。眼看着是混不下去了，又得找下家，宋平安心有戚戚。

　　混到下班时间，宋平安一溜烟冲出厂区，坐十多分钟的破烂公车下来，宋平安这次看也不看去倮巷的口子。

　　不过倮巷要说是荒凉得闹鬼的话，T现在经过的那片就是乱得闹人——所有在岛上长住的居民都在这片棚户区了，人类虽然经历了灭顶之灾，但聚居的习惯还是没变。

　　宋平安从大路拐进通向自己家的小路，一路上看了不少乱糟糟的景象。穿过十几栋握手楼，抛下喧嚣与油烟，T踩上平房子那片崎岖不平的路面。

　　周围适才寂静些，宋平安就警惕地驻了足；T沉默地谛听一阵，也没往后瞧，脚步一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交叠，宋平安望了望天边夕阳，加快了些。T走到街尾，转了弯，猛然跑动起来——

　　“诶诶诶！是我！是我！”

　　宋平安放下枪，冷笑一声：“老东头你神经病啦！我这枪可不长眼睛。”

　　老东头搔了搔腮帮：“哎哟，小姑娘脾气别那么大......我跟你说个事儿，”T神秘兮兮地闪闪眼，示意宋平安跟T走。

　　宋平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荒芜的土地上没有半点人的痕迹。权衡之下握枪跟着T：“别耍花样！”

　　老东头发出两声欠揍的笑，那张脸像老鼠一般：“我是真服了你了！哪还会跟你作对！”

　　岛上的人心里有个共识：T们仇视莫名其妙闯入T们地盘的新人；宋平安初来乍到时，面前这个老头不知道给T牵了多少绊子：
　　“呵，你知道就好——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