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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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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息还在光秃秃的石屋运转《心之道》做无法无天的猖狂大梦,引得三道天雷直劈‘冻原结界’。
此时此刻,人在高山,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哪怕姜刺在心里常自比猛虎,这会也有了变身小绵羊的觉悟。
她仰起头,较之结界内冷入肺腑的风雪,望月峰簌簌而落的细雪竟有两分温软缠绵的意味,于是那缠绵温软飘飘乎悬挂她纤长的睫毛,分毫毕现的美貌直冲诸人心窝。
修仙界万年不见得能出一位圣人种,举凡圣人资质,压根瞒不住,那是比金子更要熠熠生辉的存在,各方面都好,好到一旦横空出世,多少天骄观其光彩,自惭形秽。
透过水镜看时只觉此子惊艳,如今本人站在面前,睁着一双清澈纯良的眼睛望过来,望月峰鸦雀无声。
最是闹腾欢脱的七长老也抿唇顿在那。
起先在人间清凤帝京,是白荔一个人凝视她命定的小徒,这次白荔没再看,而是放任下面的师弟妹们齐看。
看得姜刺如入泥沼,不能动弹。
挣脱不过,只能放弃,一来二去,她大概晓得这座山的惯例。
总之照面先看人。
其他门派可能看的是外貌、天资,顶天了再观测秉性。
但雪妄山看人,是把人看破的看,越想隐藏的,就越容易被看破。
活了三世的姜刺顶着七岁小童的容貌身骨,面对师门长辈的一双双慧眼,笑得纯真无害。
无形而隐秘的天机在眼中浮现,不知过去多久,一声“够了”,打破这一僵局。
白荔一开口,余下诸人慢慢移开眼。
发现能动弹了,姜刺乖乖凑到师尊身边,顺着指给她的顺序,挨次喊人。
一声声师叔喊下去,别管被喊的人心里滋味如何,看在大师姐的面子,纷纷摸出给师侄的见面礼。
名分既定,白荔牵着徒儿小手一步步下了望月峰。
因果剑离了望月峰,峰顶风雪不再。长时间的静默,率先开口的是排行老三的山主沈雀星:“都看出什么了?”眼神巡视一圈,“老四先说。”
四长老说话温温柔柔,人也温柔,“在那个孩子身上,我看到漫天的光。”
“光?我看到的是滔天的火。”五长老讶异道。
“有趣,四师姐看到的是光,五师兄看到的是火,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看到的是千军万马我自昂然的势!不说别的,这孩子我喜欢,有种!”六长老长着国字脸,天生大嗓子,“老七,你来说!”
一向话痨的七长老竟然酝酿一会才出声:“线,我看到大师姐的命线缠在她心尖。”
老八一愣,“不可能,师姐肯定看错了。”
“我也希望我看错了。”老七神情沮丧:“你们说,万一预知梦哪天应验,大师姐她……”
老八、老九俱是火爆脾气,不乐意听她说一些丧气话,异口同声:“小十!”
雪妄山的小十长老冷不防被点名,眼睛紧闭,倦懒道:“剑。”
“剑?有个剑斩因果的好师尊,她当然要学剑了,嗐,你这不如不说。”老八烦得团团转,“小十一不在,小十二呢?”
颜十二一本正经地上前两步,表情凝重:“我看到一条血河。”
“……”
光、火、势、命线、剑、血河,听起来都很凶猛,仿佛噩兆。
静默一息。
老三山主沈雀星看向同为双生子的老八、老九,二人挠挠头,老八道:“我们看到的还好,一剑忽来斩向那座破城,直接将半座天上城斩落人间,挺快意的。”
啊。
听起来是挺快意的。
人间与天上不对付,人间的仙山与天上的剑城也素有积怨。
远的不提,只谈近的,百年前若非无上剑城弟子临时反水,樊无生不会殒身花海秘境,这一代的雪妄山同门十九人,不会永远少一人。
此乃大恨。
事发时大师姐身在虚空缝隙闭生死关,二师兄受困妖帝太上青倨的桃花幻境,作为山主的三师兄含恨杀向无上剑城,奈何害了小师妹的那厮竟是剑城老祖宗遗留丰元大陆的唯一血脉。
无上剑城众长老心虚,既不愿交出少城主,又不愿彻底与雪妄山交恶,干脆厚着脸皮以传承秘法叩请远在第九大陆的老祖。
那位数不清活了多少年的老祖宗以神识化身而来,横跨万万里之遥,与雪妄山山主斗法。
最后,沈雀星败了。
一败涂地。
按照约定,十八人中,即便白荔出关亲来,都不得伤那少城主分毫。
大仇就此搁置。
梦里愧见十九师妹。
他们做不得的事,被后来的小辈抢了先,五长老乐了,“一剑斩落半座天上城?她还有这本事?”
“她本事可大了。”七长老从如丧考妣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眉眼飞扬:“别忘了,初习《心之道》她就引动了三道天雷,引天雷如饮水,除了大师姐,谁有这能耐?或许咱们真的可以把那劳什子预知梦扔到一边,仔细想想,信天道,还是信大师姐?你们……应该不是信天道信魔怔了的那群老贼吧?”
“当然不是。”
“必须不是。”
“那不就得了!还纠结什么?预知梦大师姐都没当回事,你看她那样儿,潇洒得不得了,咱们就别皇帝不急那啥急了。”
听到这,四长老抬起头,声色婉转:“诸位,我想大师姐的心意其实很简单,她就是要我们看一看,再静下心来想一想,抛开预知梦不谈,姜刺,好?还是坏?
“先天玄妙无上灵体、天生剑心、灵脉几近完美的圣人种,大师姐看为好的人,雪妄山还有什么不满足?”
若说不满,只能是天道预言下的关乎白荔的劫难。
可白荔是谁?
这座雪山,以至于这座大陆绝顶狂妄的女人。
习剑之人不出鞘则好,一旦出鞘,势必见血。
白荔收徒,便是她向天道出鞘。
你看她在意吗?
在意,也不在意,一切都那么云淡风轻。
众人思忖之际,双目紧闭的小十长老忽然一声长叹,以手抚眼,“疼。”
八长老听得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会罢,你看到了什么?姜刺入剑道,你在这喊眼疼?”
多么惺忪平常的事儿,却惹得修行‘天眼’的小十遭受反噬?
“天眼在慧眼之上,看到的自然与我等不同,所承受的代价更不可同日而语。”沈雀星心下一沉,看着默默戴上护灵罩的十师弟,“以我等所看,姜刺拜入大师姐名下,已成定局,她入剑道,非人力能阻。”
“这……”颜十二小声问:“十师兄,你还好吗?”
“死不了。”
“十师兄,我想知道,你看了姜刺,那有没有看大师姐呢?”
“……你想我死吗?”
在场的师兄师姐挨个暴捶说错话的小十二。
在雪妄山,甚至是在丰元大陆,哪怕修习天眼,有的人能看,而有的,斗胆看上一眼,便是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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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我眼里极好,可能在你看来不是。”
山路陡峭,明明可以乘风而下,白荔执拗领着小徒慢慢行,“看在我的颜面,不要和他们计较。”
姜刺握紧她细长的指节,再次瞟向这位剑斩因果的狠人,没忍住眉开眼笑:“师尊颜色确实很好。”
“没大没小。”
“我猜师尊不会生气。”
大抵是多年不养孩子,底下的弟弟妹妹早已成人,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白荔微微怔神,也确实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他们不喜欢你,根源本在我。早在你降生之前,我们就知道会有你。”
姜刺竖起小耳朵,落后她半步的胖橘跟着支棱起尖尖猫耳。
“宗门创立之初与天道渊源颇深。所以预知梦来临,断定我有朝一日会为你落得灵脉俱毁,他们慌了。”
“雪妄山有一点和无上剑城有很大不同,雪妄山信天道,更信自己所秉持的道。他们会想明白。”
“阿刺,在他们想明白之前,你可能要先想开些。因为他们是我养大的,你不是。”
姜刺被她温润的直白逗笑,白荔看她一眼,摸她小脑袋,“可能多养一养,再养一养,为师真能为你奋不顾身。”
“……”
这话,怪惑人的。
姜刺不笑了,心脏狠狠跳动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好一副老实模样。
她约莫能猜到预知梦是此方天道搞的鬼,为的是早早扼杀她这潜在的不驯服的种子。
“我有一个小师妹,生得玉雪可爱,死在无上剑城剑雍手里。你用了她的法器,又拜我为师,这仇就由你来报。”
“好。”
她一口答应。
师徒二人停下脚步,站在山脚看不远处于洗剑溪洗剑修行的年轻弟子。
“拜师典礼,要办么?”
“不要,人多是非多,有那功夫,我宁愿多学些本事。”
同一时间,洗剑溪、养心台、星罗殿、碧落泉……
身在各处的弟子们仍在为先前的天象感到不可思议,直等到姜刺的大名映刻在山山水水草木之间,意味着这座雪山彻底承认新来的弟子。
六个时辰。
七岁。
以《心之道》破局,引三道惊雷怒劈结界。
她来之前,年轻一代弟子以童炫马首是瞻,她来之后,结界碑上力压众人。
而这不过是姜刺来的第一日。
与那一鸣惊人的战绩、横空出世的天资相比,赌约的输赢最不值一提。
群山万象因一人而动时,阿刺已经抱着猫,随师尊住进传说中的浮生幻象阁。
既是白荔的居所,用三个字来形容极为妥当——空、寂、幻,一入此地,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在诸般幻景。
“浮生塔,现!”
一座描绘浮生幻象的白塔平地而起,姜刺看得啧啧称奇:“这塔……”
“你肉身与神识着实不配,为免旁人看出端倪生出不必要猜测,先进去,好好磨炼一番。明年四月,三千道会,记得来。”
不等姜刺有何反应,一股柔柔的推力从身后袭来。
塔门闭合。
白荔朝天一望,心动间,无数剑雨自穹苍坠落,雪妄山弟子忙着应付声势骇人的雨水,山峦起伏,再不闻细碎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