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死了》贺十一

33、凛冬长啸-曹妄篇

　　我早就忘记的谎话，
　　她却记了一辈子。

　　还记得吗？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你在走廊里上上下下数遍了每一级台阶。
　　最后，是谁下定决心和医生说“不治了，我们放弃”？

　　是你啊……

　　就在医生拔掉母亲身上维持体征的仪器，你害怕她责怪你、怨恨你，一个人跑到医院的天台上淋雨。
　　直到几分钟后，大雨将你浇了个透，父亲打电话找你，说母亲已经走了。
　　看着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想是母亲一定有什么话想对你说，但你没勇气听。

　　母亲年轻的时候就是位画家，圈子里传遍了，她不仅画画的好，还非常漂亮，不知令多少青年倾羡，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时候的父亲不过是一个进城打工的小年轻，只一眼看到母亲，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据母亲说，人和人的缘分很奇特。在父亲刚进城那天，她在车站写生，一眼就看中了沐浴春风，朝气蓬勃的父亲。

　　机缘巧合之下，他们二人相恋结婚，有了你。
　　父亲拼命挣钱，开了一家不大的厂子。还搞了副眼镜，佯装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人。
　　母亲自此收了画板，为父亲和你洗手作汤羹。

　　在母亲的宠溺之下，你度过了幸福的十年。
　　后来，母亲一病不起，父亲为这个家焦头烂额，做了许多错事，却一刻也不曾想过放弃。
　　母亲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她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算不上好看，甚至瘦的有些骇人。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只是不放心，想多看看你。

　　每天早晨，她看着你上学去，透过操场的围栏，看着你做早操，和同学打闹。听着很远很远的走廊，传来微弱的读书声。
　　她想象着你在课堂上的样子，等你放学。
　　周围人看见她，对你们指指点点，你没有挺身站在她身边。
　　害怕流言蜚语的你和母亲闹脾气，自此厌恶她，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你一个人跌跌撞撞，走的并不安稳。
　　她多少次想上前陪你，可在你厌恶的眼神里，她只有远远躲着。

　　放学了，你故意和同学打游戏打到很晚，就是希望她知难而退，以后别再等你。
　　可母亲只想多看你一眼，哪怕一眼。
　　她穿的很单薄，因为她没想到会等那么久。回到家后，你甩门回房间，她拖着病重的躯体给你做饭。
　　可你除了嫌弃，还是嫌弃。
　　不仅一口饭也没吃，还冲她发脾气：“能不能别老跟着我！”

　　你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现你在语文课本上乱涂乱画的父亲当场就想撕了你的书，好好教训你一番。是母亲拦着，知道你喜欢画画，是她给你买了绘画用具。
　　你不知道家里那双新球鞋，是母亲卖了自己最后一幅作品为你买的。

　　你也不知道，母亲最后口中嗫嚅的“水”，不是想问你要水喝。
　　是她想起你小时候“见义勇为”，差点掉进水里。
　　她害怕……
　　怕你如她的噩梦一样，坠入无尽的深渊。

　　那不过是你的一个谎言，她却记了一辈子。

　　母亲走后，你很少梦见她。
　　你们曾经拉勾，说一百年不许变。
　　也不知究竟是你变了，还是她变了。不论如何，她都再也回不来了。

　　树欲静，而狂风不止。
　　时间，从来不会等待一个人成长。
　　它想要带走谁，也绝不允许讨价还价。

　　这是母亲在最后留给你的话。

　　“小妄：
　　其实在最后一刻，我想和你说：
　　我从来不曾怪过你，
　　是我拖累了你，也托挎了这个家。
　　我只是担心，怕你照顾不好自己。
　　我的小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孩子……
　　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说好的一百年不变，是我骗了你。
　　对不起啊小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