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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游之神 只在黑夜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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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府之中,明珠依旧璀璨。
书房桌子上。
宣纸铺陈开来,一只细毫蘸墨,落在雪白纸面,笔走龙蛇。
视线拉开,玄酉端坐书桌之前,正肃着张包子小脸奋笔疾书。
半晌,写毕。
收起毛笔,缓松口气,将笔尖架在笔山上。待纸上笔墨干透又没有错字,她才将信纸小心折好,放进一只贝壳之中。
贝壳小巧玲珑,发着光倏一下从窗户飞出去冲出去,转眼就离开水府,消失在茫茫水泽。
望着贝壳消失的方向,玄酉挠挠头,喃喃道:“待河中事宜步入正轨,肯定缺人,该多写几封才是。”
说干就干。
宣纸裁好,在桌上平铺。
蘸上墨汁,正欲落笔,轰隆一声,大地震动,惊得她手腕一抖,滴落的墨汁在雪白宣纸上迅速晕开。
玄酉一愣,盯着这团墨点,眉毛不自觉皱起。白白浪费一张,本就不富裕的家底雪上加霜。
她叹口气,将这纸挪开。
换过新纸,再次提笔。轰隆隆隆——,巨响之下,水体又是一抖。雪白宣纸上又多了一团墨点。
玄酉咬咬牙,不气不气,都是意外,都是意外。
再换。
轰隆隆——
咔嚓,一个用力。手中毛笔断成两截,她一把甩掉,愤怒的目光朝震动来源的方向射去。
一而再再而三,功曹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吗?
袖子一捋,正欲去教训教训这搅起震动的罪魁祸首。才站起,却听得一声高亢龙吟随水浪而来。
玄酉停住,是水君?
正犹豫着,又一道滚滚雷声伴着龙吟而来,听着就愤怒至极。
不好不好,肯定出事了。
不敢再停,她一甩袖子,化作一道绿光,往声音来处去。
紧赶慢赶,等到达目的地附近,还是晚了一步。
她从水面探头,远远就看见支流上空,一条红龙于云中翻滚不停,带着无数雷光砸向河道。
周围天空像破了个大洞,乌云遮住明月,闪电阵阵,大雨滂沱而下。
下游水位迅速上涨,惊得近处村庄和远处城镇不停有惊呼声传来。
不好,不好。
要是真淹没两岸,‘现’水君怕很快就要变‘前’水君了!
玄酉连忙化作人形,扯了朵扭扭歪歪的小云踩上去,对着云里的翻滚的红龙大喊:“水君快停下!快快停下——”
红龙充耳不闻,张嘴大吼。
一阵狂风卷过,将脚下小云撕得粉碎。她手忙脚乱,摇晃落在河岸一片森林里,全身上下被浇得湿透。
正着急。
旁边树林忽地一动,金光伴着一只手掌飞出来,轻轻一点:“定。”
声音淡然,威严高渺。
玄酉抬头。
黑暗之中大雨如注,临河一座小山,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数丈真身高大至极,一身黑衣不见面容,浑身气息深沉而平和。
半空红龙立时停住,双角间的闪电也消失不见。风停雨止,漫天乌云散去,只余一轮圆月高高挂在天空。
半空之中。
秋缘只觉浑身力量瞬间就被禁锢在身体之内,她正奇怪,眨眨眼,就看见坐在河边小山上的巨人。
是个女子,穿一袭黑裳,脸被一个狰狞鬼面遮住。
她歪歪头道:“你是谁?”
女子不答,微微抬头,声音直接传进她耳朵里:“神龙一怒,水泽千里。你再这样,纵有结界,漓水两岸只怕很快就会被淹没。”
淹没?
秋缘一惊,连忙低头。
脚下支流早不复先前粘稠异样,水满涨上来,眼看就要冲出堤岸。
被河道一分为二的村庄里,两边小道上都有火光闪过,是人举着火把不住来去,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和雷电吓得不轻。
这……
她想起刚才的自己。
虽才认识鱼大不过一日,但好歹算自己的伙伴。见它久久不归,自己心中不由冒出一股被冒犯之后的愤怒。
而后火气上涌,不自觉就化作龙形,召来闪电想将河底的罪魁祸首逼出来,以至于忘记周围一切。
愧疚一阵阵上涌。
秋缘叹道:“是我的错。”
她挠挠头,转身由龙变人,然后从记忆里翻出一个能将水收走的法术,生疏地施展开来。
红光闪过,上涨的河水凝成一道白练,有条不紊地钻进袖子里。
女子默默看着她动作,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体内龙珠。”
上涨的水全部收完,袖子变得沉甸甸的,秋缘却顾不了这么多,抬眼惊讶看这女子。
河里遇到这么多妖怪,这位还是第一个看出她身怀龙珠的。肯定不是普通妖怪,神仙也说不定。
“不必紧张,”女子笑着,轻轻抬手。
浮在半空已经变成人形的秋缘不由自主漂过去,停在她面前。
女子打量她几遍,继续道:“你体内龙珠的原主人性格暴躁,以至于龙珠也颇受影响。你人身孱弱,压不住它,才会被左了性子。”
难怪这两天总觉得自己动不动就想生气。
这人虽不辩身份,但语气温柔,周身气息也十分平和。秋缘也不由自主交付一点信任,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女子道:“凝神静气便可。”
啊?秋缘挠挠头。
有点玄,说了好像等于没说。她眨眨眼,猜测道:“难道就是……保持心情舒畅?”
女子点头:“还有一法。”
秋缘惊喜:“什么?”
女子似乎笑了一下,道:“你可慢慢修炼,待日后肉身强劲,它奈何不了你,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修炼?
秋缘嘶一声,表情苦恼。
不是不想,主要是不会,这事冯夷也没教过,她脑子里现在只有龙珠本身携带的龙族修炼方法,并不适配。
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女子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浑身一抖,秋缘猛地闭眼,只觉意识沉进一片深潭之中。
周围水泡不住鼓动,迷迷糊糊间,无数文字争相而来,涌入脑海组一篇晦涩难懂的字章。
正欲细看,耳边女子的声音忽远忽近:“这是我偶然得来的一本修炼法门,如今赠你。”
微风轻拂,一点凉意落在鼻尖。
猛地一抖,她睁开眼。
天上明月皎皎,周围静静悄悄,草中虫鸣一声长过一声。黑衣女子依旧坐在山顶,目光温柔看她。
秋缘松口气,抱拳道:“多谢,点拨之恩无以为报,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女子轻笑道:“我名烛光,奉玉帝之命记录夜间发生的善恶之事。”顿了下,“在凡间,他们也称我为夜游神。”
秋缘恍然道:“原来是夜游神,久仰大名。”小时候看的《西游记》里,也有这个神仙的名号呢。
烛光道:“叫我名字便可。”又奇怪,“你乃新任漓水水君,深夜不在水府,想来是来此公干?”
秋缘点头道:“我初初上任,不敢懈怠。白日里带属下巡河至此,见这支流古怪,便想一探。”
说到这里,她叹口气道:“属下鱼大替我分忧,自告奋勇做前锋,进了这支流之后却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寻息而去,进入河道,呼吸不畅不说半个妖怪影子也没见着,便一时心急,施法召雷。却不慎引动内丹之中的暴虐之气,差点水淹两岸……”
烛光听罢,若有所思,然后抬起右手,指节轻掐。
数息之后,缓缓开口道:“方才随手掐算,河中妖怪来历,我已略知一二。”
秋缘眼睛发亮道:“愿闻其详。”
烛光道:“此妖原型不知,但来历不小。它本长在天庭某位上神的水池里,因长相讨喜,颇得宠爱。
某日这上神酒醉,不小心打翻水池。此妖因此才落入下界,砸出这条河道安了家。因在天上时颇得宠爱,它身上有不少法宝,有一样名为碧玉筒的,可在水中自成一方洞天,坚不可摧。无主人指引,只可进不可出。
你方才进入河道,却不见妖影,想来是此妖躲在碧玉筒里。”
原来如此。
秋缘拱手道:“多谢烛光为我解惑。”
烛光抬手将她扶起,道:“方才掐算中偶有所得,你若想抓住这妖怪,那里才是关键。”伸手一指,却是河对岸的那大半边小村。
秋缘犯难道:“这半边村庄有些古怪,我试过几次,却怎么也不得进。”
烛光并不意外:“那是河底妖怪圈定食物的标记,整个标记之内,只有毫无法术的普通人才能进,且只可进不可出。”
说着抬手一捻,指尖便多了一片巴掌大的小镜子:“这是我的法宝,名曰清华镜,可将神仙妖怪之流的气息变成没有法术的凡人,借你几日如何?”
秋缘喜笑颜开,立时伸手接过:“多谢烛光!”
烛光微微一笑,身形一晃,如燃烧的灰烬般一片片消散在空气中。
秋缘长舒口气,回头,便见玄酉站在身后,目光担忧看自己。她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玄酉飞过来,拱手道:“我远远听到这边地动山摇,惊雷阵阵,遂赶了过来。是出了何事,水君怎么如此狼狈?”
“鱼大不见了,被河里妖怪扣下了。”秋缘言简意赅。
玄酉往河里看了看,若有所思道:“所以,方才的那位夜游神,是水君请来帮忙的么?”
秋缘摇头道:“不是我请的,是个热心肠的好神仙。”
正说着话,却又听有声音朝河边而来,越来越近。
两人转头一看。
小村被河道分开,人多的半边有大片的田野和池塘。隔开块块田野的田埂上,一行人浩浩荡荡,举着火把蜿蜒而来。
“这是要做什么?”玄酉问。
秋缘摇头道:“看看就知道了。”
河不宽,大概十几米的距离,对岸一切能看得轻轻楚楚。
从村里出来的这一行人不多,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挑担提箩,很快就到了河边。
他们在河边一处平坦而凸出的堤岸停下,沉默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一点儿多余的声音,支起供台供桌后,由其中年纪最大的老人点燃香烛,插在桌上香炉里。
一缕青烟缭绕向上。
众人拜倒在地,齐声高呼:“河神息怒,河神息怒——”
一连数声。
对岸一丛开着花的芦苇后,两道身影静静站着。
玄酉皱着眉毛,回头:“他们这是因为方才的水,在拜水君您?”
秋缘摇头:“不是。”
她才上任一天,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名号传出去,八成是河里妖怪借着河神的名头干坏事。
正说着,微风拂过,供桌上那缕向上的烟气倏地一散。
紧接着,一个朦胧的人影从中浮出来,开口:“总是要把我召出来了……”
声音缥缈至极,似叹似唱。
秋缘微微定睛,才看清那是个女子,身上一袭白衣胜雪,脸色也胜雪,半浮在供桌前,下半边身子与烟气融为一体。
她顿了下:“那是……魂魄?”
“不。”玄酉摇头:“是个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