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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涿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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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悠悠流转。
沈鹤这些日子一直守在楚瑄床边,寸步不离。
此时天气已回暖,窗外冰雪消融,枝头新芽初绽,几只初生的雏鸟啁啾啼叫,引得翻雪隔着窗棂伸爪扑弄。
景羽端药进来,沈鹤接过,一勺一勺慢慢地喂。
他忍不住问出心中担忧:“萧贵妃给的真是解药吗?若是她骗了你怎么办?”
“萧贵妃心里清楚,楚瑄根本不会去坐那个皇位。这一点她比楚琰明白得多。楚琰执迷于将楚瑄视为死敌,可她知道楚瑄并非真正的敌人。”
话虽如此,沈鹤其实也无法完全确定——她甚至不确定石蛊是否真有解药。
那日在承乾宫,萧贵妃起初咬定无药可解,直到她提出以圣旨交换,对方才立刻改口。
她也是在赌。赌萧贵妃不敢冒险,赌她对皇权的渴望远胜于对他们的忌惮。萧氏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甚至从二十年前雁氏之死便开始布局。近在咫尺的圣旨与皇位,已让她执念入骨、如痴如狂。
景羽犹豫片刻,道:“可那圣旨,就这么给出去了……本来是殿下留给你的。”
沈鹤轻笑:“我不想要圣旨,只要他醒过来——即便是孤注一掷。”
况且,她也并非没有后手。解药难辨真假,圣旨亦如此。萧贵妃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即便拿到圣旨,也未必就能拿得稳。
“再等几日吧,”她语气平静,“就快有结果了。”
*
承熙二十五年四月初七,宫中年号依旧,却骤然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
同日,承乾宫的贵妃娘娘也突发急症,薨逝。
这消息突兀得如同京城换季——一场雪送走夏天,一树花告别冬天。
百官悲泣,万民哀恸。
京城的杏花如雪纷落,为天地披上一层素白。新年第一个举国轰动的消息,竟如此沉重。
家家户户依律系上白麻,但生活依旧继续。炊烟照常升起,无知的孩童在巷口嬉笑,把皇墙上的悼词当作歌谣传唱。
日子终究要向前走的。
七日后,楚琰奉旨登基。
常侍宣读先帝御旨,正大光明,百官归顺。新帝一身龙袍,于宗庙前行祭礼,正式袭承大统,改年号延初。
彼时,沈鹤正在房中收拾行装。窗外暖光静谧,院里那株老梨树即将抽新枝。可惜,今年应是喝不上那杯梨花茶了。
景羽告诉她,宫中传出消息,萧贵妃是在皇帝临终前一夜被下旨赐死的。
天子最后的旨意,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毒酒悄无声息送入承乾宫,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萧氏一生骄傲华贵,最终却死在了即将达成夙愿的前夕。与她明艳张扬的人生相比,这结局寂静得有些讽刺。
至于楚琰继位的圣诏究竟是否真为先帝本意,已无人能知。也许临终前皇帝终于看开了,即便再忌惮楚琰,为社稷安稳,也不得不传位于他。
但先帝终究没有放过萧贵妃。也许是为雁浮玉报仇,也许是铲除外戚之患为新皇铺路,又或许,只是对楚琰最后的报复与警示。
二十余载夫妻、父子,最终碎作残局。荒诞可叹,却也是皇家常态。
屋外翻雪像是嗅到了什么,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凑到行李前不停嗅闻。爪子险些弄脏了包裹,沈鹤连忙将它抱起,“鱼干都给你带着呢,再闹可一个都没有了!”
翻雪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沈鹤顺手将它塞到景羽手中。景羽似乎很不擅长应付这类毛茸茸的小东西,满脸苦色直直地举着胳膊,几乎是用轻功“嗖”地一声窜出了院子。
再回来时,他手中已空,只皱着眉头不停拍打衣服上沾的毛。
“猫呢?”沈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会给扔了吧。
景羽一脸无语:“自然是抱给它主子那儿了。这宝贝祖宗我哪敢怠慢?我看你也拿它没辙,到底也只有殿下治得住。”
沈鹤又朝窗外望了一眼。竹椅空置,零星梨花瓣飘落。
“殿下呢?”她轻声问。
“在厨房呢。殿下今早提起,说记得你喜欢清梨茶。幸好今年春早花开得及时,临走前还能再煮一壶。”
他才恢复没几天,不好好休息,又跑去折腾这些。
景羽又道:“对了,还有一事。方才府外有人找你,是个男子,黑衣佩剑,自称叫慕平,说是你的朋友。”
他提醒道,“你小心些,最好别见了。我瞧他腰系玄铁带、佩兽纹玉,像是宫里的人。”
沈鹤微微顿了一下,“我知道了。没事,放心,确实是我的朋友。我去道个别。”
......
“许久不见,最近如何?”
慕平看到她,似多了些生疏。见沈鹤打量自己的衣着,他扯了扯嘴角:“见笑了。如今随殿……随陛下进宫,不再只是个暗卫。有了许多规矩和顾虑,连衣着都有了制式。”
沈鹤点点头,看着他,竟颇有种见到昔日老友升迁发财的微妙感觉,寒暄几句后,问起了慕安。
“慕安她如今还在守夜营。”他很快接话,仿佛早就在等她这一问。“她一直在等你。你们从前最是要好,如今你要离开了,去和她告个别吧。
沈鹤犹豫了一下。
“你且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如今陛下登基,从前三皇子府和守夜营旧址几乎都已废置。现在那儿只剩慕安了。”见沈鹤仍迟疑,又说:“我岂会害你不成?以我们多年交情,还信不过我?”
最终沈鹤还是随他去了。
穿越了大半个红白交织的京城,再次踏足这片既熟悉得刻骨铭心的旧地。
的确已是空置。陈墙斑驳,演武场地面残留着昔年的深褐血迹,无人之境更显幽寂。来到从前与慕安同住的那间四方小屋,推开门——里面等着她的,却不是故友。
是楚琰。
他一袭玄黑常服,金绣的五爪蟠龙纹样凛然生威,外披大氅,袖口垂落至青铜螭兽,自成威仪。
沈鹤了眼慕平。对方不敢与她对视,匆匆退了出去。
楚琰缓缓开口:“不必怨他。是朕的命令,他也只是听命行事。”
失望是难免的。这个谎言并不高明——慕安此刻根本没有理由独自在此等她。但看在多年情分上,沈鹤仍愿意相信他这个朋友。
“他是个聪明人。”楚琰继续说道,“从前朕只觉得他本分却平庸。如今却发现他最大的长处是懂得审时度势。这一点,阿鹤,他比你强。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小聪明毫无用处,不如选对道路,走得稳健。”
沈鹤沉默片刻,“——如今,该称一声陛下了吧?”
“陛下万尊之躯,何必屈驾这陋室。况且眼下正值登基不久,您该在宫中祭典庆仪上才是。”
楚琰笑了一声:“阿鹤,你觉得朕庆祝得起来吗?”
“朕的母亲刚刚过世,朕却不能表露一丝悲伤。为了社稷安稳,必须忘记父丧母痛,以国事和祭典为重。朕批了一整日的折子,听朝臣挨个上表劝朕节哀……却连一刻去哀悼的时间都没有。”
这不正是你一心追求的帝王之位吗?
求仁得仁。
沈鹤这样想着,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陛下政务繁忙,既得空闲,不如好好休息,或去看看娘娘。何必在我身上浪费。”
楚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当真不知朕为何来找你?”
”父皇走了,母妃也走了……”他恨先帝临死还要带走他唯一的母亲。可登基后,见到萧氏各脉为自保纷纷主动交权,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愿承认的庆幸。
“坐在那个从前只能仰望、不敢久视的位子上,突然觉得宣德殿竟如此空旷,周围的人离得那么远。朕想到了你,阿鹤,若你还在朕身边,像从前一样日日跟着朕,陪朕对弈,替朕翻书研墨……
沈鹤说:“陛下,您已是天下之主,理当比从前更决断狠厉才对。正如您常说的,权势地位才是唯一的度量。您如今尽握手中,还有何好怕?”
“阿鹤,你还是在怨朕?”
半晌,他低低笑了两声,“也是……当初是朕权衡利弊,亲手将你送入长皇子府;也是朕一心筹谋,娶了谢氏进门。这些事,你虽从未言明,但心里终究是怨的吧。”
他似乎变了不少。登临大位,历经变故,曾经的倨傲沉淀为沉稳,竟也能平静地反思自己,实在难得。
“如果没有那些事,今日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沈鹤没有说话。
“阿鹤,你爱过我吗?”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也不知何该为爱。”
她向来行事简单,旁人如何待她,她便如何回以旁人。
“陛下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聪明,比起审时度势,更觉诚心可贵;比起金尊玉贵却方寸拘谨之地,亦更向往真正的自由。”
楚琰目光一黯:“所以你是觉得,楚瑄能给你这些,真心、自由……而朕就给不了?”
“......”
“陛下坐拥四海,没有什么是给不起的。只是我无福消受罢了。”
“若朕偏要你消受呢?”他声音转沉,“你该知道,那一纸圣旨根本挡不住什么。只要朕意已决,即便是背负骂名、违背宗法,废了那道先帝旧诏,世人又能奈朕何?”
沈鹤微微蹙眉:“陛下何必如此?”
她的同样决意,大不了鱼死网破。
感受过了自由的滋味,便再难忍受被束缚指使的日子,也不会再愚蠢到将他贪婪的私心和占有欲当□□意。
“陛下不会这样做的。”她说道,"眼下新朝初立、朝局待稳,不知多少人在外虎视眈眈。权势越盛,越易招嫉,这个道理您最明白。更何况——”
“陛下怀念的,是从前三皇子府中那个沈鹤,而非今日的我。”
*
三月杨柳抽新,四月春暖花开。
云州涿光郡的山脚古镇,最靠山处有一方竹篱围起的小院。远望山脉如云,近看翠波似湖。
慕安的信从千里之外送来,信中说了近来种种。
楚琰登基后,毫无意外地册封谢氏为后,另纳多位朝臣之女为妃。又追封萧贵妃为太后,与先帝合葬皇陵。林美人所怀的遗腹龙子,据说是意外滑胎了,她自请出宫,愿为先帝守灵终生。
萧逸舟承袭侯位,但萧氏如今已剩一副空架子。正好他本就性情落拓,索性撒手不管,仍如从前一般纵情玩乐。段琼月做了侯夫人,也依旧孤傲我行我素。他们这般模样,反倒让楚琰放心。
不过萧家的例子犹如警钟,谁知道新帝立威集权的下一目标会是谁呢?谢家,还是段家?
她还提到,守夜营如今已改了名,并入金吾卫,直属天子,执掌整个宫禁。
慕平出任金吾卫统领,算是上天子近前第一人。而慕安则落得自在——她兄长以女子嫁人为由替她请辞,至少能远离皇城那些危险与是非。
她说本想来寻找沈鹤的,却又怕遭人跟踪,又暴露她的行踪。
沈鹤唇角轻抿,淡淡一笑。将信折好收起,走回院中。
竹椅边的小火炉上茶香四溢。楚瑄正在煮茶,抬头见她走来,眉眼弯起,眼角笑意无尽温柔。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