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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前夕 ...

  •   沈鹤已有些时日未曾见到楚琰了,揣度想必宫中又生出了什么变故。
      皇帝的身子每况愈下,她并不清楚这其中有多少楚琰与萧贵妃的手笔,但事到如今,几乎已没有什么能阻挡楚琰夺位登基的大势了。

      至于楚瑄......
      这种时刻,楚琰理当不应再对这位一向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又素有贤名的长兄出手,否则只会授人以柄、惹人非议。
      更何况楚瑄本就不愿卷入这些纷争。以他的性子,大抵宁愿回到曾经的北疆,或是他一直想去的云州涿光。

      那听起来,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或许他们终究有缘无分。
      至于她自己,无论楚琰登基之后要如何处置她,横竖烂命一条,早已无牵无挂。

      一日,却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柳黛。

      那个曾经在婚礼上抖出谢明婉与萧逸舟“私通”证物的妾室,后来被楚琰查出是太子一党的细作。
      再后来,楚琰用利用她的感情,诱她倒戈,助他扳倒了太子。沈鹤原以为事成之后,依楚琰的性子必会斩草除根,未曾想她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身披一件深色斗篷,手提一盏昏黄的灯,像是趁夜色避开监视悄悄潜入。

      “见到我很意外?”

      “你来做什么?”
      沈鹤第一反应是对方来报复——毕竟当初自己也算楚琰的帮凶。又或者,柳黛是想除掉自己:既然她能出现在王府,说明楚琰出于某些缘由最终收了她,而自己的存在在她眼中或成威胁。

      可没想到,柳黛直接丢来一串钥匙,指了指大门。
      在沈鹤犹疑的目光中,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太子倒台后,他就把我接进来了……也许是为了气王妃、给她立威,又或许只是觉得我无关紧要罢。总之,他将我扔在后院,与那些女人一处。如今还记不记得我都难说。”

      “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那日他带你回来,王妃闹了很大一场,我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见沈鹤仍不信,柳黛催促道:“行了,别管我怎么找到你的。再这么说我也曾是受过训练的海棠阁细作,在王府待了这些时日,自有摸索出一点门路。但我能做的有限,只能是趁守备松懈,替你开个门罢了。”

      沈鹤望向门外,不见守卫。院门锁已开,两扇门虚掩着。这两日楚琰调走了王府大批兵力到皇宫,余下的那些,估计是柳黛设法处理了。

      沈鹤问她:“为什么?”

      柳黛低笑一声,“就当是我报复他吧。”
      “我知道自己对他而言什么也不算。刚来时只觉得荒诞,想过死在他面前。可后来想想,我的一条贱命又算什么?他听后怕也只会皱皱眉,摆手让人收拾干净罢了。”
      “但你可不一样——我知道你与他不是一路人,你是站在长皇子那边的。无需我再做什么,只要放你出去,就一定不会让他好受。”

      *

      脱身后,沈鹤径直赶往长皇子府。
      当她回到香雪斋,看到的却是楚瑄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模样。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一般,安静得吓人。

      沈鹤心头猛地一跳,强压下那股汹涌的不安,一步步走近。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可她指尖所触及的皮肤却一片冰凉,探到的呼吸更是浅得几不可闻。
      翻雪卧在一旁的软垫上,见她来了,仰头轻轻喵叫两声,扯着嗓子,不见往日精神,更像是求助一般叫唤。

      景羽告诉她,楚琰毒性深植,已经昏睡很多天了。
      大抵是雪山与旧伤加剧了他的寒疾,更引爆了多年来强压的毒性,如今如反噬般汹涌袭来。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硬撑,靠烈药吊着,近乎以毒攻毒般的法子。他说自己还有几件事必须做完,便一直撑到最后一刻。

      沈鹤脑中一片空白,听完默然片刻,蓦地执剑起身。
      景羽急忙拦住:“你要去哪?”

      “拿解药。”

      “哪儿来的解药?”
      “谁下的毒,自然问谁要。”

      “什么意思,你要进宫?”景羽紧锁眉头,用力拦在她身前,“你疯了吗?殿下所布置的一切就是希望你能获得自由,你现在却要回去自投罗网?”

      沈鹤脚步一滞,“等等……你说什么布置,楚瑄究竟还做了什么?

      景羽叹道,“殿下先前命我往宫中送了一封信,还有一件当年的旧物——是能指证萧氏罪行的铁证。收信之人自会以此为筹码向萧贵妃施压。此外,他还留下一道御赐圣旨,即便日后三皇子登基,也可护你余生周全。”
      他语气微顿,有些犹豫,“殿下原本还想写些什么给你……提笔良久,写了又弃,最终什么也没留下。他说……希望你不要再想起他,最好忘了这一切。”

      沈鹤下颌绷紧,整张脸都微微发酸。
      景羽说:“他只望你能安然离开,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

      “对了,殿下还说,若不嫌麻烦,就把翻雪也带走吧。他说它生来便为人所猎、被困在牢笼,想必也想见见外面的世界——若你不愿呢,便留在府中,我们会照料。”

      沈鹤静立良久,她咬牙,低笑了一声。
      楚瑄还真是……把什么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啊。
      看来他是早有打算,可笑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会就这么走的。”若就此离去,她成了什么人?她亦有她自己的打算。
      景羽还想再拦,却根本挡不住她去意已决不惜动手的气势。他急声道:“殿下唯愿你平安而已!你现在入宫,岂不是辜负他一片苦心?”

      沈鹤回过头,定定说道:“我得救他。”
      “没有十足把握,但无论如何必须一试。难道你想这样眼睁睁看他殆尽至死?”

      景羽噎住。
      他神情挣扎,态度终于慢慢软化。沈鹤说道,“现在我们该站在一线——还有一事你需如实告诉我,你说当时他让你将证物和信条送到宫中......谁的手里?”

      *

      皇帝已病重多日,罢朝不出。宫门紧锁,戒备森严,御林军顶盔贯甲肃立一侧,内宫常侍垂首侍立,更有宫外调来的巡卫司营兵层层布防,俨然一派山雨欲来的紧绷气象。

      沈鹤直接报上姓名,言明请见萧贵妃。
      宫门前的小太监匆匆前去通传,未几便领命折回,开门引路。

      一路上,沈鹤只觉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难以言说的压抑之中。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持令的内务府奴才低头疾行,几乎看不到半个的踪影。
      暮色昏沉,光线黯淡,阴影匍匐于宫墙砖瓦之间,似有无数眼睛蛰伏于暗处,无声注视。

      萧贵妃见到她,亦有些意外,却懒得虚与委蛇,径直开口:“这般特殊之时,你独自入宫求见本宫,总不是来请安寒暄的吧?”

      沈鹤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娘娘如今宫中事务繁杂,属下不敢耽搁。此番前来,却是有一桩在清溪郡所见的蹊跷之事要启禀娘娘。”
      她叙述自己如何从雪山脱险后,流落至偏僻郡县,“偶遇”一位名叫阿渡的茶馆小厮。
      “他年约四十,沉默孤僻,却身怀武功深藏不露。几番试探之下,属下竟发现他所显之身手然亦出自守夜营。”

      “守夜营规矩森严,暗卫终身不得背主,他究竟是因何逃离,又为何隐姓埋名二十载——属下斗胆揣测,二十年前,怕是发生了某间令他不得不逃的大事……”

      萧贵妃眼神变了变:“你究竟想说什么?”

      “娘娘明鉴,自然明白属下的意思。那位守夜营旧人依然将当年雁氏之事和盘托出——不过您放心,属下并无他意,只是觉得此事理应让娘娘知晓,也算尽我本职;另外,也是想顺便向娘娘求取一瓶当年石蛊之毒的解药。”

      “解药?”萧贵妃冷笑一声,“原来如此,你是想拿旧事威胁本宫,救楚瑄的命吧?”
      她目光冷漠,语气轻蔑:“可惜你打错了算盘。如今皇帝昏迷不醒,整个皇宫都是本宫说了算。你想拿几十年前陈年旧账威胁本宫?呵,你打算说与谁听啊?”

      她俯看沈鹤的神情充满居高临下的讥讽,宛若在看一个幼稚无知的稚童。
      然而沈鹤并未被其姿态所慑。

      “娘娘在后宫钻研半生,当真深谙虚张声势的技艺。”
      “只怕眼下宫中的情势并没有那么简单。方才入宫时便见宫门处驻守着几拨人马,各怀心思,严阵以待。若真如娘娘所言,一切尽在掌握,那承乾宫又何必戒备森严?娘娘您又何必仍屈居后宫,小心谨慎——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萧贵妃眼神骤冷,如利刃般射向沈鹤。“你倒是有几分眼力见儿。可你以为就凭你一个区区暗卫,能看明白什么?还妄图揣测皇宫情势?”
      “你可知若是猜错了,今日就没命活着走出这承乾宫了。”

      “我今日既敢来,自然是有所准备。不日前大殿下曾向宫中送入一封密信,我原以为是呈给陛下的,可彼时陛下已中蛊失智。至于这蛊的来处,想必如今已不言自明。大殿下也深知这一点,所以那信笺与证物——最终是送到了林美人手上。”

      “林美人看似不起眼,最易被忽略,想必娘娘也大意疏忽了。可依眼下情形来看,她应是成功了——若我未猜错,她已瞒过您的耳目将东西送抵宣德殿陛下御前。”
      “而更令你们计划落空的是,她所呈之物中另有一味药,可令陛下神智恢复。”

      “不可能!”萧贵妃怒声打断,恨恨道,“石蛊根本无药可解!当年雁氏救不了,今日的大皇子和皇帝,也一样都无救!”

      “娘娘不必再同我虚张声势。陛下如今现状您比我清楚。石蛊确实没有解药,但大殿下医术精湛,又深谙其苦与病症抗争多年,能配出一味药方,暂缓毒效发作——于陛下而言,一时清醒已足够。只要他神智暂复,便能识破三皇子与萧氏谋逆之心,令你们阴谋无法轻易得逞。”

      沈鹤知道,楚琰的夺位计划虽周密,但也都建立在皇帝无力反抗的基础上。
      在朝中,他有谢丞相为首的党派支持,占据半数朝臣;于京中,他握有京兆尹巡卫营及萧段两家兵力。然而这些势力却皆局限于京城之隅。
      真正至关紧要的禁内御林军与兵器库始终只听命于皇帝亲谕。更何况京城之外,尚有大批诸侯与镇远军百万兵力,法理上只奉天子诏令。只要他一日还未真正坐上那把龙椅,便逾越不过他的父皇。

      如今皇城早已泾渭分明、剑拔弩张。林美人伴驾坐镇宣德殿,御林军层层拱卫,固若金汤;萧贵妃据守后宫竭力自保,而萧家与段家的兵力则被阻于宫外,不得寸进。
      也正因双方僵持不下,才给了沈鹤一线斡旋之机。

      萧贵妃索性褪去伪装,冷笑道:“既然你知宫中已经撕破脸皮,那本宫还会怕你去告御状?你确实有几分小聪明,可知道太多,对一个奴才而言并非好事。”
      “本宫原本看在琰儿疼惜你的份上,不想与你为难,但你既自寻死路,那本宫岂还能留你!”

      沈鹤不急不慢,道:“我一早便言明,今日并非为威胁娘娘而来,而是为谈一桩双赢的交易。”她抬眼,目光清亮,“娘娘可知,陛下曾授出过一道无字圣旨?空白旨面,却印绶俱全。”
      “陛下如今趁着清醒之际,必然会安排好身后之事。纵你们能拖到圣上驾崩,也得不到半分好处——届时陛下只怕宁可传位于宗室旁支,也绝不会选择楚琰。更何况拖延日久,谁知是否会有其他诸侯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入京,到那时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而那道圣旨,却可助你们稳操胜券,令三皇子名正言顺、承继大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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