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落叶时》研砚

5、【4】

　　东京大学的银杏比往年黄得更早。枯叶铺满了宿舍楼前的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乌丸佑介站在楼下等我。深灰色高领毛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良好的家教。怎么看都是个成绩优异、遵纪守法、懂礼貌的好学生。

　　东大法学部高材生，模拟联合国辩手，平时还会抽空做公益——如果不是为了调查案情，我大概会把他当作标准的精英青年代表。

　　“警官，这边请。”他微微鞠躬，彬彬有礼地把我带到学生休息室。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金色。

　　“园田静香？”他眼神黯淡了一下，“我经常会想起她。如果那时候我们多关心她一点…”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目光直视着我，“我和静香刚开完模联的例会。她给我看了下一次辩题的资料，还讨论了很久。她说要去图书馆，就先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走到停车场，我发现车门把手上别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用报纸剪下的字拼成的一行字：小心。

　　最近，类似的“警告”已经收到了三封。第一封是车门把手上别着的“小心”，第二封出现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用报纸剪出的字拼着“你最好停止调查”，配上一张从远处偷拍的我在青松学园门口的照片。第三封是昨天晚上，我打开家门，发现门口躺着一只死去的乌鸦，胸口钉着一张纸条：“这是最后的警告”。

　　但这种程度的恐吓对我来说，不过是证明我找对了方向。

　　回到警局，高木等在我的办公桌前：“前辈，您要的资料来了。还有些新发现。”

　　我打开从北海道传真过来的资料，是我拜托富良野警局查的户籍信息。

　　伊藤夕子，父母离异。父亲再婚后，带着新妻子搬到东京。

　　高木继续说：“渡边夫人的事，我查到了些线索。她最近经常去筑地本愿寺。寺庙的住持说她每周都去，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说到渡边…”高木欲言又止，“前辈，您有没有注意到，伊藤和渡边校长走得很近？”

　　“什么意思？”

　　“他们经常单独见面。伊藤还帮渡边校长处理一些私人事务。”高木压低声音，“您说，会不会是这个原因让渡边夫人心神不宁？”

　　我沉默片刻，想起中村优纪告诉我的事。她在东京医科齿科大学附属医院实习，有一次在妇产科偶遇渡边麻纪。

　　“不，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我摇摇头，拿出DNA比对报告，“你看这个。”

　　高木接过报告。那是前几天刚拿到的结果——我一直在收集伊藤搭我的车时掉在我车上的头发，和四年前从园田静香宿舍收集的毛发做比对。

　　“这…这是？”

　　“有血缘关系。”我说，“而且，伊藤对渡边的接近，更像是在监视。”

　　高木开始梳理：“曾经的音乐老师，突然辞职在家。现在又总往学校跑，连校长都拦不住。又总去筑地本愿寺…”

　　“如果…”我慢慢理清思路，“如果这不是单纯的精神问题，而是某种愧疚呢？”

　　“愧疚？”

　　“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内心备受煎熬。既想赎罪，又怕暴露。所以才会去寺庙祈祷，又偷偷回学校。”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特别是当这个人即将为人母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高木睁大了眼睛。

　　“渡边夫妇，很可能参与了园田静香的案子。”我转过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渡边诚死活不让她回学校。他怕她的举动会暴露什么。”

　　但这个案件的全息图还没有完整——

　　夜色中，我站在伊藤的公寓门前。这一次，我要把所有的疑点都问个清楚。

　　开门的伊藤穿着居家服，长发披散着。看到是我，她似乎并不惊讶。

　　“我能进去说话吗？”

　　她沉默片刻，侧身让我进门。

　　“要喝点什么吗？”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不用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四年前的青松学园女生失踪案有什么最新进展，虽然你没有被分配到这个案子上。我在想，你或许和这个案子有关。”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伊藤站在没有被光照到的阴影里：“前辈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第一个疑点，园田静香失踪后没多久，你就从警校毕业考进了日本桥警局。新人警察一开始都是从民事案件做起——处理婚姻家庭纠纷、物权纠纷、小区与业主之间的矛盾。但你对园田静香失踪案的了解，远超过一般警员，甚至超过一些老刑警。”

　　“第二个疑点，是你和渡边诚的关系。表面上看是暧昧，实际上你在监视他，因为他是嫌犯之一。渡边夫人的不安，不是因为你们的关系，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些事，或者说，她也是嫌犯之一。”

　　“在调查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青松学园的建设规划图，"园田静香失踪的那段时间，学校后山正在进行运动场的基建工程。我由此想到，这就是渡边麻纪总是去后山的原因——园田静香的尸体被混凝土掩埋在那里。”

　　伊藤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但这个推测很快就被我推翻了。”我继续说，“美国有个求真实验小组做过实验，用死猪模拟人体被混凝土掩埋的情况。结果发现，尸体在混凝土中不仅不会被完全隐藏，反而会散发出更强烈的腐臭。”

　　我经常观看美国的一档叫做MythBusters的节目，他们的很多实验对于作案手法的可行性推理很有帮助。这个水泥埋尸实验就是其中一集。MythBusters的主创还曾联系过我寻求意见。

　　”这是因为混凝土隔绝了空气，导致厌氧菌大量繁殖。加上混凝土的弱碱性，反而加速了尸体腐烂的过程。如果真的有尸体被埋在那里，施工队的工人们不可能闻不到。”

　　“所以我推测，园田同学当时确实被带到了后山工地，但她逃出来了。”

　　“这里有个时间问题——混凝土初凝时间虽然是45分钟到3小时不等，但在倾倒后的十几分钟，人就很难在其中移动了。在与混凝土的挣扎中，肌肉会受到挤压固定，被压迫的血管流速会越来越慢，失去感知，最终导致肌肉细胞坏死。”

　　伊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手指微微颤抖。

　　“自救是很难的。唯一的可能是，她被人救了出来。而这个人…”我拿出DNA报告，“就是你。园田静香，是你父亲再婚后的女儿。”

　　“你从北海道考到东京的警校之后，就和妹妹联系上了。你早就知道妹妹在查乌丸财团的事，所以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你没有选择上报，因为你知道乌丸财团的势力有多大。“我说，“这四年来，你一直在收集证据，等待时机。直到最近发现警视厅在调查乌丸财团，才看到了希望。”

　　“所以你接近渡边夫妇，带我去他们家。你知道渡边夫人的异常行为会引起我的注意。你在用这种方式，把我引向真相。”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四年前，伊藤刚到日本桥警局时，经常能看到她在档案室加班到很晚。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专注地翻看着资料。有时我加班结束，她还没有离开警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园田静香是发现了什么，所以被渡边夫妇杀害。”我深吸一口气，“但是她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在你的设计下，‘失踪’了。”

　　伊藤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情绪：“我告诉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