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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云起(上)     这 ...

  •   这一年光景极差,原本的雨季数日干旱,腊月里连江南一带都飘起了雪花。

      庄稼收成甚少,冬日里暴动四起,流民涌入各个州府。

      羲和国富庶百年,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民百姓皆奢靡成风,储粮不足,一个灾年竟使举国上下束手无策。

      即便这样,京都金陵城内依旧歌舞升平。

      十月时,帝师萧玄熙上书皇帝,请其开仓放粮,即便储粮不足,至少能暂时抑制民间暴动。

      皇帝叶玉行遣张玉凝为御史,主管赈济灾民一事。

      十一月时,塞北之地风雪袭来,气温骤降。

      意料之内的,边境爆发较大规模冲突。萧玄熙奉皇命出征塞北。

      除夕之夜,姑苏城内烟花绚丽。

      一间再朴素不过的客栈里,燃着暖炉。

      乔昙昙跪坐于书案前奋笔疾书,她右手旁堆着十几页写好的书信。

      最后一字落成,昙昙长出一口气,又将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此时,床榻上睡着的许繁姿咳了两声。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苍白,胸口处缠着布条,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

      昙昙察觉她醒来,到床边检查她的伤势。

      繁姿伤的很重,若非剑刃偏了半寸,她估计早就投胎去了。

      昙昙看着她的伤,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最可怕的——大夫叹气。

      “我没救了?”繁姿微微蹙眉。

      昙昙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如果再折腾,你指定就没命了。”

      “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

      看着昙昙递来的药瓶,繁姿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走吧,去北境还是南疆躲一阵子,白蘅的人总不会追到天南海北。有劳你多日费心,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昙昙将药瓶强塞给繁姿,留下一句“保重”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繁姿一时有些诧异,她们好歹合作四年多,没想到昙昙走的这么利落。可在生死面前,她们这点儿情分算不得什么,她很快就释然了。

      至于昙昙,她了解现在的形势,更了解下令追杀她们的人——白蘅。

      白蘅算得上是一代传奇人物了。她生于永定州一个贫穷的村庄,于佑安二十三年在武试中一举夺魁。

      她千里迢迢离开家乡奔赴京城,是为了她的人生志向,可她的志向是什么,好像从没有人在乎。

      白蘅夺下武试魁首后,成为金陵禁卫军统领。

      当时的金陵禁卫军下分十二卫,由十二位指挥使分管,禁卫军统领可以调动十二指挥使,却无法直接调动十二卫的士兵。不乏有人上书当时在位的英宗,提起这样分化事权的弊端,可英宗并未入心。这一积弊终在某一日彻底爆发,那日瞻龙卫趁夜深围了紫宸殿,拉开了夺嫡之争的序幕……

      叶玉行即位后才将十二卫合并为三卫,直接由禁卫军统领管辖。

      说起白蘅的志向,就不得不提起中宗十三年,北境国与羲和国在边境开战,战火连绵百里,战争持续数年,最终羲和国不败而败,向北境国割让永定州北部,史称永定之变。

      白蘅生在永定州,深深感受着这段历史留给羲和国民的耻辱。

      做禁卫军统领的十几年,她看似风光无限,可背地里受到各方的排挤。最终,她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不得已站队由帝师萧玄熙统领的保皇派。

      提个有意思的,萧玄熙曾担任过两年的潜影卫指挥使,在职期间竟只见过白蘅一次。

      白蘅为什么追杀乔昙昙和许繁姿?

      还是要从永定之变后说起。

      永定之变使中央集权大幅削弱,民间各方势力兴起。发展至今最大的民间势力名为日沉阁,而乔昙昙是日沉阁的一个头目,繁姿是她的手下。

      皇帝要维系统治,必然会清剿民间各方势力,白蘅对她们的追杀便是为此。

      昙昙离开客栈后骑马直奔金陵城。

      金陵城门外禁卫军层层驻守,任何人没有通行令皆不得入内。

      昙昙交出伪造的令牌时,隐隐有些紧张,待守卫仔细查验令牌,同时对她进行盘问,并未发现异常后放她通行,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入城后昙昙直奔鼓楼街,穿过街市,来到小巷深处一处名为“望月小筑”的花楼。

      正是晌午,花街并不热闹。

      昙昙上了二楼,推门进了最里面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平时也只做歌姬舞姬们歇息之用,并不迎客。

      她刚进门就有人跟了过来。

      “昙姐姐自己回来的?”

      昙昙回眸,瞧见少年眼中隐隐的轻蔑。

      少年眉眼深邃,面部轮廓立体,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他问:“繁姿死了?”

      “不知道。”昙昙答。

      “死就死了,她死了这望月小筑就归我管了。”

      “阿慎——”

      他的想法在昙昙看来有些不可理喻,虽然这个世道如此,生死本就是常事,可昙昙希望阿慎能保持人性的善,毕竟他只有十八岁。

      “昙姐姐认为我的想法不对?那我应该怎么说?”阿慎夹着嗓子,故作矫揉道:“昙姐姐怎么一个人回来的,繁姿姐姐去哪了?啊——好担心啊——”

      “我应该这样吗?可我早就成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近一两年,阿慎对昙昙的态度愈发恶劣。

      阿慎正是叛逆的年纪,昙昙也没有闲工夫理他。她径自进了屋,打开柜子却发现要找的东西不见了。

      “昙姐姐在找这个?”阿慎捏着一个小瓶子在昙昙面前晃了晃。

      “还我!”

      见昙昙伸手来抢,阿慎将瓶子举过头顶故意不给她。

      “昙姐姐,你求求我,我就还给你。”

      “别给我添乱!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停——”

      阿慎不太情愿地将瓶子还给她,说道:“那个姓张的狗官派人来过很多次了,我估计她察觉到了什么,这里也不安全,以后少回来。”

      阿慎到底是昙昙看着长大的,有些小矛盾也很快就能化解。昙昙点点头,嘱咐他照顾好自己。

      昙昙来到一品楼,正是午膳时间,酒楼异常热闹。

      进入包间时,白蘅已等候多时。

      她还是昙昙印象中的那样,身着软甲,头发很随性得用一根深色发带绑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她眼神中不再是善意和悲悯,而是浓浓的憎恶。

      “你总是给我带来惊喜,南疆的小姑娘,哦不——是该叫帝师夫人,还是叫乔阁主?”

      昙昙在她面前坐下,问:“白大人,近年可好?”

      “你不用惺惺作态,反正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写的那些信我都看过了,构想很好,但完全不能打动我。我考虑把它们拿给帝师看看,他肯定会感兴趣的。”

      “如果没有打动你,你不会赴宴的。”

      “你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白蘅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又发觉此行不妥,别扭地收回手。

      “你说,如果我把你绑了交给帝师,他会如何感谢我?”

      “你不会把我交给他,因为你并不完全忠于他,更不忠于皇帝。”

      “你凭什么这么说?”白蘅提起了一丝兴趣。

      “因为他们不能给你你想要的。同样,我也不能保证我的构想会实现,但我能确信你会比现在过得称心快意。”

      白蘅斟酌片刻,又说:“我承认你信中有些东西挺有趣的,但你将底细都告知我,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捅出去?我不得不提醒你,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我在赌,赌自己能打动你,赌你的初心从未变过。”

      “如果赌输了呢?”

      昙昙垂着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我如今面临的已是死局,而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你。一方面我不得不赌,另一方面……我还像当年那样,相信唯一愿意帮助我的白大人。”
      昙昙只记得那天雨下的好大,她被押往天牢,雨拍打在脸上,她睁不开眼,身体也被风吹得不停颤抖。

      那段时间也是英宗帝王生涯的最后几天,他已是病入膏肓,整个金陵都很乱,天牢里关满了人。

      昙昙看着地牢里各式各样的刑具,心中阵阵胆寒。

      她听到狱卒商量如何使她屈打成招。

      白蘅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进昙昙走不出的死路。

      因此,即便是如今面临另外的困境,昙昙依旧愿意相信她的白大人。

      砰砰砰!门被剧烈地敲响。

      “巡查!”

      自打腊月二十之后,金陵城新增了巡查使一职,负责排查金陵城内可疑人员,协助金陵禁卫军保障城内安全。

      白蘅给了昙昙一个眼神,示意她躲在屏风之后。

      “巡查!”

      门外的巡查使又喊了一声,见无人应答,直接破门而入。

      “白…白大人!”其中一名巡查使见到白蘅,明显有些畏缩。

      而另一名个子高些的明显并不惧她,甚至是不敬她。

      “白大人,您这每年的俸禄也不多,怎么来这么高档的地方?”

      白蘅不紧不慢地端起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并不理会他。

      那巡查使又说:“是帝师给足了您好处,还是您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恕属下好好查验一番。”

      白蘅闻言捏紧了茶盏,下一刻她手指间用力一掷,茶盏迅速飞出,撞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也震慑住了那名巡查使。

      “我好歹也是禁卫军统领,是你们说查就查的?”

      “大人,多有得罪,我们这就走!”

      他们正要踏出门,逐月却一只脚迈进来了。

      逐月本是张玉凝的侍女,在张玉凝得皇帝重用后,逐月成了她的得力干将。

      世家小姐的侍女往往经过重重挑选,陪主人一起长大,饱读诗书且精通武艺。

      “白大人,得罪了。陛下的命令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漏掉任何一个人,您说包不包括您呢?”逐月笑着问。

      白蘅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张御史不是主管赈济灾民一事吗?怎么也要插手金陵城巡查的事?”

      “我们大人只是严格执行圣上的命令,御史本就有监察之职。难道白大人要抗旨不尊吗?”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白蘅冷言道:“今日是非要扣给我了?”

      “哪里的话,我看这里也没有搜查的必要,就带人先走了。白大人,您且慢慢享用。”

      待逐月走了一会,白蘅假装无意推开门,仔细观察周围,确认没有留下的眼线后,才叫昙昙出来。

      “张玉凝如今都这么神气了嘛!我记得七年前的她还不过是……”昙昙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她不想勾起那段不好的回忆。

      白蘅说:“何止呢!现在圣上最信任她,她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如今朝堂的局势……皇帝想培植一批新的顾命大臣。”

      昙昙对近来朝堂之事略有耳闻,听到皇帝要培养新的亲信时,她也并未感到意外。

      萧玄熙本是武将出身,在叶玉行还是平南王时便追随于他,助他平定南海海匪之乱,后又出征平定塞北扶蕙氏的动乱。自古以来最忌讳功高盖主,夺嫡之争中帝师领兵杀入皇城,形成了他匡扶何人,何人便能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的局面。于当时的叶玉行看来,他是忠心耿耿的大将,封了帝师,由他协助自己主持朝政。可时间会洗去所有情意,叶玉行对玄熙的猜忌日益加重,忌惮之心更是疯长。

      “北境国还未有大举南下的打算,边境冲突被灾年放大了。近几年没有国势的巨变,双方也很难打起来。”昙昙说:“皇帝是想架空他的权力吧。”

      “不假。说的夸张些,如今羲和任何一件大事,可以不经圣上批准,却不可不经帝师批准。你说圣上能不在意吗,能没有危机感吗?”

      昙昙微微颔首,她倒有点庆幸萧玄熙暂时不在京城,这样她就有时间和空间将一切安排妥当。

      白蘅犹豫了许久,才问出那个她好奇了很多年的问题。

      “你和帝师……你真的背着他和情郎私奔了?”

      昙昙噗嗤笑出了声,这是整个羲和国流传的版本。新婚第三个月,帝师萧玄熙的夫人乔氏背着他与情郎远走天涯了。

      不知这个版本是从何处流传开的,有不少人信服,还时常拿来取笑帝师,毕竟这算是他人生最大的屈辱了。

      白蘅说:“我知道你做不出来,但那个叫清绝的就未必了。”

      昙昙摇头说没有这回事,她的出走只是因为与萧玄熙感情不和,她不想困于儿女长情,不想迷失本心。

      白蘅是很支持她的做法的,毕竟白蘅此生没有成亲的打算,她为收复失地的信仰而活,不想成为谁的妻子或是谁的母亲,她只是她自己,白蘅。

      “圣上正在筹备祭天大典,全然没有召帝师回京的打算。我们这些帝师的亲信上书过多次,没有掀起丝毫波澜。”白蘅说。

      于昙昙而言,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萧玄熙,这个昔日的爱人,如今的……如今的什么呢?谈不上恨、谈不上怨,却也不敢再有一丁点爱意。他暂时不会回京,或许是件好事。

      “我需要一些时间布局,请白大人按信中约定的那样协助我。”

      “帝师暂且将清剿民间势力的事交给我,我已经暗中撤回了部分兵力。我希望你别让我白忙活一场。”

      昙昙和白蘅很快商讨好所有事宜,按约定分头行动。

      昙昙回到望月小筑正值傍晚,鼓楼外挂起了红灯笼,陆陆续续有客人到访。琴瑟声声入耳,歌姬唱起姑苏调。

      阿慎坐在柜台前清算账目,最近生意并不景气。望月小筑里的姑娘们只卖艺,真正获利多的是酒水,可偏偏金陵城内正月里禁过量饮酒。

      昙昙径直上了楼,回到那间偏房。

      她连续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实在累了。在楼下歌姬哼唱的姑苏软语中缓缓入眠。

      不知过去了多久,昙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一名她不认识的舞姬站在门口,神情惶恐。

      “乔管事,有人闹事!慎管事跟他们起了争执。”

      昙昙冲下楼,只见两名喝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前,要求阿慎再给他们酒,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些不好听的话。

      阿慎说话也不好听:“听不懂人话吗?一人限一壶,你们这都多少壶了,别给脸不要脸。”

      “老子有的是钱!”说着,那人掏出一把银子狠狠砸向阿慎。

      阿慎一躲,随手捡起落在柜台上银子,抬手就要砸回去。

      “住手!”昙昙叫住他,快步走到柜台,把阿慎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二位客官,我弟弟不懂事,多有得罪。”昙昙好言好语劝道:“这正月里不能过度饮酒的规定早就有了,客官不如喝些好茶,算我请的。”

      话说到这份上,台阶摆到这里,正常人往往就下了,可这两人偏不,甚至调戏起昙昙。

      “呦!望月小筑的姑娘不卖身,你这管事就卖了吧?”

      “你说什么呢!”

      想冲上去的阿慎又被昙昙死死拉住,示意他不要冲动。

      昙昙则笑着,向那二人其中一个伸出了手。

      那人被昙昙骗到了,他刚伸出手,昙昙便抓住他的一根手指用力一扯,接着在他手臂某个穴位用力一点,那人当时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摔倒在柜台之下。

      他被吓得丢了魂,不停尖叫着。

      另一人也逃不掉,被昙昙狠狠踹了一脚。

      他倒聪明些,立刻跪在地上道歉。

      “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昙昙瞪着他。

      他们本就理亏,吃了亏也不敢声张,相互搀扶着逃出去了。

      打更人正路过,已是四更天,望月小筑也该关门休息了。

      昙昙向来不会帮忙整理杂物,她到街上透气。

      此时外面静悄悄的,有些薄雾笼罩,显得阴森森的。

      灰蒙蒙的街道尽头,昙昙隐约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悄悄跟了上去,直到那人进了一处宅子,关上门。昙昙抬头一看,“张府”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对于那个人是谁,昙昙心中有了一个答案,可她如今进了张家的宅子,究竟有何目的呢?

      昙昙想起三日后的祭天大典,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云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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