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棺芙蓉面（二） 抬眼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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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肆这辈子就没觉得自己有哪一回跑得如此快过，比早修后放饭奔去飘香堂的速度还要快上几番。他感觉自己快累死了。此时此刻，他每每用力吸上一口气，不出一秒，马上就像破洞的气球一样，统统全部散了出去，一丝不剩。
然而，就算要累死，他也控制不住越跑越快。
安肆双眼发直，情不自禁飚出两道生理性咸水：“呜哇哇哇哇师兄你在哪啊！”
靴子踩在石板小径上的声音哒哒响。从镇头跑到镇尾，别提人了，连一点似人非人的动静都没有。要是说真的什么也都没有那就算了，可那檐上窗下又为什么有那么多一对对的红点，他走到哪，就追他到哪里，神似双眼。
一旦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想成眼睛，安肆的心上就开始长毛了。
疯了，真是要疯了。
原本，待在屋里的时候，他身边还有师兄的宝剑护身。现在真是什么都没有了。说到剑，那可是师兄贼稀罕的宝剑啊，给他弄丢了，他怎么不把命丢了呢。真是没用。如此，他只好一边爆哭，一边又拔腿往回跑，默默寄希望于棺材里那位大爷已经原地投胎了。
跑着跑着，突然听见耳畔一声：“师弟！”
师兄！
他忙撒住脚，张着嘴，鼓囊着一肚子委屈，呜呜呜地偏过头。可就是此时，安肆瞳孔朝下转去，霎时心头一凛，浑身鸡皮疙瘩炸起，脖子僵的像块木头，再也转不动了。
身后悠悠传来微笑：“师弟。”
影子，影子不对。月光照映下，拢在他双靴旁的，分明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后头的，哪里是人！
想也不想，他猛然闭眼，强定心神：没事的没事的，书上说，只要不回头就没事。
仿佛是猜中了他正在想什么，背后传来一声调笑：“小哥哥，你真是……傻的嘞。”
方才还温润如玉，独一把属于青年人的好嗓子，被他识破后，画风突变，转而变得又媚又柔。随着言语而吐露的气息搔过耳廓，直要钻进骨子里。
后背话音刚落，一只手搭上了安肆的肩，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巨力钳制住他的肩膀，要把他硬生生地翻过来。
他心里绝望地想：狗屁的书哪个王八蛋写的！
那手往下一压，他整个五脏六腑仿佛也一起被按住了，一颗心也跟着不断下沉，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发觉自己的鞋底都被摁进了地里。求生的本能让他使出了吃奶的劲挣扎，额角经络暴起，所有血液直冲大脑，脸都涨红了，结果收效甚微。
力量悬殊所带来的无边绝望几乎顷刻就攻占了他的神智。
他呻|吟着。那只手的主人，则哼起轻快的音节。
正是绝望之时，安肆听见她说：“哎呀呀……糟糕。”
最后一个字倏地被疾风击碎。
只一瞬间，身后的人，肩上的手，就好像未曾出现过那般，消弭不见，安肆顿感一身轻松。惊魂未定，他抬手擦过脸颊，摸到点点温热。有什么东西，刚刚擦着他脸飞过去，直奔他身后。
安肆眨开眼皮。原来，不知何时，他竟然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他刚刚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抬眼之间，满地月光泠泠，三丈开外，一人踏月而来。
安肆瞪大眼睛，这来人身形单薄，不盈一握。难以想象，这样纤细的人却能在短短几秒内，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精准地掷出秘宝法器，吓散那样强大、恐怖如斯、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鬼怪。
她着一色雪白，神情清淡，和月色却是相得益彰。
而且，她分明刚刚才击退鬼怪，救人一命，拯救世界，此时却不骄不躁，神态自若，裙摆飘飘，步履款款。
少女的个子并不高，可是奇怪，她越是走近，在安肆的心中就越是伟岸。
安肆愣愣地傻在原地，待到少女走至跟前，他竟“噗”地跪下了，泪如雨下，呜呜道：“娘啊——！呜呜呜你是我今晚上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
和宁话到嘴边，哽了一下。
也是走运了，短短半个时辰，先嫁个死鬼丈夫，后捡个便宜儿子。
看着对方满脸鼻涕眼泪的就要蹭到自己裙摆上，和宁没忍住，退后一步。好在安肆只是觉得靠她近一点更有安全感，而非僭越礼仪。如果是师兄，他其实恨不得上去抱着对方的鞋哭。
见他不再上前，和宁掷出一直拿在手上的剑：“你的东西。”
交还给他，和宁才觉一身轻松，转身欲走。天知道她特地走过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怕对方耳朵听不清。毕竟她第一次叫他的时候，那么近，他是完全置之不理。
那边正跪着的安肆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看见东西飞来才着急忙慌地举手接，好在对方丢的准，最终在他怀里落了个结实。
甫一看清来物，他只感觉自己是真的碰到亲娘了。
再抬头，看对方就要走了，安肆立刻爬也似地上前追去。刚想喊住对方这根救命稻草，可脑子灵光一闪，突然定住脚，又熄火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这剑，从哪捡的？又怎么知道是他的呢！
这位姑娘，敢问您从何而来……不敢问，安肆只好自己个嘤咛着想：不会是一口老棺吧，上面还插着一秉香烛的那口。
顺着一思考，声音像，身形也像。
是了，没别的可能了。
所以他今晚上有碰见活人的吗！？这位能是活人吗！！！
他正喉咙痒着，纠结喊还是不喊，追还是不追。回头一撇，只见石板小径上，一枝细瘦的枯枝突兀地躺在路中间，已经断了。压根不是什么牛逼哄哄的宝贝，看它的孱弱，只怕是和它长于同一树的其他枝叉，都会嫌它枯败。
安肆下意识碰了碰脸上的血痕，随后也不想了，立马追了上去。
君子论迹不论心，她都救过我了！
还是命最重要。
他紧跟在她侧后方，推销自己：“大侠、这里太可怕了。您带着我一起走吧呜呜……”
和宁没什么表示，微侧着脸，专注观察着四野。
见她不理，安肆声音弱下去几分：“求您了、我保证不添乱。要是碰到你应付不来的妖怪，你就尽情把我往前推吧呜呜呜……这样能为你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我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呜呜呜。求求您了。”
他描述地手舞足蹈，和宁瞅了一眼，不禁笑了，轻声说：“跟不跟，决定在你。”
顺着笑意，她瞥见安肆颊边细窄的血痕，又敛了笑：“咳、你的脸，不好意思，刚没避着你。”
她本就是随手一掷，示作警醒，没想不小心伤了人。
见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安肆呆呆地又伸手去碰自个的脸。不料，下一刻，和宁说的话让安肆的心重新收紧了。
她说：“不过现在，我们是出不去了。准确来说，从进来那一刻，就出不去了。”
她伸手折枝，臂轻旋，指尖一叶飞掷出去，笔直一线，只听一声凄厉，那些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停在檐上的不少红点，全都扑棱棱地展翅往外飞。
一旁安肆目瞪口呆，差点又跪了。
和宁下巴微抬，注视那群乌泱泱在天盘旋。大抵是她有心闲聊，随口问：“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鸟？”安肆说完，立即懊恼自己太蠢。随便找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来，也知道在天上飞的是鸟。她肯定问的是什么鸟，她肯定是在考验自己！
和宁倒不觉得有什么，直接说了答案：“鬼眼隼。”
微一偏头，侧过脸，她又问：“你知道它们刚刚为什么站你附近吗？”
这句话的指引性昭然若揭。想到方才那般令人窒息的时刻，又联想到这些妖物与生俱来的习性，安肆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试探着答：“……等我死？”
印象中，测验似乎考过，好像是有这么一种鸟，贼恶心，专门停在高处盯着别人，被它们盯着的，大多都是正在被猎食者捕杀的活人，因为它们生性喜食人肉，但又打不过，只能靠这种手段，捡一些残羹冷炙吃。
他是学过，但没见过哇，谁知道亲眼见一回，居然这么可怕。
“嗯。”和宁闷闷的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她又补充说：“其实你一开始待在那里挺好的，阴气重，她很难找到你。”
……所以果然就是您睡在棺材里对吧！！！
安肆赶紧一巴掌拍飞脑子里的杂念，呜呜道：“真的多亏了您呜呜呜！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和宁眉尾一抽，冷酷道：“不，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她还会找过来的。你以前见过她吗？”
安肆秒答：“没，这还能天天见的吗？？？”
和宁便接着说：“那就对了。第一次，你给了她机会，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安肆感觉毛骨悚然：“那怎么办！”
两人似乎还欲就此事再说几句，然而此时，空中偶有明灭的红点统统消失了，不是飞远，而是消失，因为数量可观，所以绝不可能是看错。刚刚那些惊飞四处的鸟，似乎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少竟就这样直接撞死了，一头掉在地上。
和宁又问：“你觉得，那是什么？”
这答案也太明显了，安肆想也不想地答：“结界。……阵法？”答完了，却又几分不自信，毕竟，这两词，一听好像就是为了要对付什么人，并且还是那种有准备有预谋地对付。
和宁轻一点头，略作肯定，陡而又轻叹一声：“我们要倒霉了。”
已经够倒霉的了！还要再倒霉？！
安肆不敢喘气，静候原地。大地之上，澄澄月光正在消失，从上往下，一片又一片，极速地被吞噬，渐渐消散在地平线，到最后，最后一圈明亮，也在两人眼前，悄无声息地覆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阴棺芙蓉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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