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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命千千劫(一) 她不明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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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盖之上,几枚长钉一点一点震了出来,连带着和宁脚踩的地面一道微微颤起来,牌位挪移,门窗嗡嗡,突然一声闷响,那棺盖重重飞起,又沉沉落下,摔了个四分五裂,香灰木屑齐飘。
和宁无奈地瞟了一眼,心说:还有复原的可能吗,有吗。
盖子没了,下一刻,躺在其中的人噌然立起,他一站起,便是神色警惕地转着眼珠打量四周,因脖子僵硬的缘故,他不便转头,于是和宁主动上前一步。他瞪着眼,缓缓将视线凝结在那抹雪白身影之上,两簇浓眉压在眼上,似怒似惑。
这男人比她足足高出一头,然而两人对视的时候,她却完全从容无波。
和宁伏身行礼:“裴叔。”
裴如风眨了眨眼,痴痴地盯了她片刻,突然又闭上了眼。也不知他到底是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好半晌,他重新睁开眼,这回,不知为何,他眉宇间又染上几分怒色,他想从里面出来,于是一脚踹裂了棺身。和宁察觉到情况有异,无端紧张,凑上去道:“等等。”
“咔”一声,他又猛猛送出几脚,连带着和宁的眼睑一抽一抽的。不对劲,太古怪了,对方简直毫无理智,她默默瞧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棺材,不再往前,反是退后三步。
果然,下一刻,那木料承受不住巨力,完全炸开来,崩得满屋飞。
没时间替它默哀,和宁反手捏出一珠鲜红,飞点过去。
血液和躯壳相撞相融的刹那,只见那堵墙一般的身体竟被这一滴血沫给打了个踉跄,接着一抹虚影幽幽荡了出来,下一刻,裴如风双腿一软,一头栽倒。和宁目睹他头朝下摔了个脸朝地,“砰”地一声,她眼皮结结实实地跳了一跳。还好人已经死了,摔来摔去也没什么大碍。
她走过去,一咬牙把人翻了个面,心说:怪了。
裴如风如果认出自己,那就不该是如此反应,而如果没认出来,把她当做是路人旁人陌生人,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怨气。
按理说,只有横死才会怨气四溢,波及无辜。但无论是葬礼那无声无息的架势,还是最终化作游灵的结果来看,他都不该是惨死横死才对。
或许,是执念未消才至于他理智不在,错认了她。
和宁犹疑片刻,或许这次重新召回会让他平静下来,也或许不会。她抬头望天,一片湛蓝中,那最为刺眼的一点已经垂到天边一侧,今天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如果现在放弃,日后又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数。
想到这里,和宁不再纠结,纤细指尖被她掐得涨红,再次滚出一颗圆润饱满的血珠子,落在男人唇缝。
很快,他刚毅的唇线,张开一丝,轻轻有向里吸气的声音,血入口,生咒重新奏效。下个瞬间,裴如风瞪起一双血丝暗布的眼珠。他只说了两个字,然而这两字却让和宁脸色白了下去。
他哮道:“妖怪!”语气之深恶痛绝,仿佛这两字是咬碎了牙才吐出来的。
一时之间,如雷贯耳。她弄错了,裴如风不是没认出她,反而是认出了她,并且是完全认清了她,所以才会连同骨髓都在厌恶她。
是因为她的血吗。
可是,他又不是妖魔,怎么会能认出来……?
和宁浑身一僵,神色晦暗,停滞了好半晌,待她重新想要动作之际,裴如风早已经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手里拿上什么东西就朝她劈头盖脸地摔。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飞来的碎木砸在小臂长骨上,令她不禁轻哼一声,硬与硬之间两相碰撞,对方彻底碎成了齑粉。
裴如风用了十二成力气。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和宁顾不得手上阵痛,捂住口鼻,长睫飞振,下一刻,又什么迎面飞来,和宁只好后撤,心想:事情已经不在控制范围中了。
裴如风不停抓起原先散落在地上的一片片棺材板,甚至他祖宗的牌位,一次一次不停地甩向和宁。和宁脸色难看,本来,族中牌位应该镇压他的心气,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然完全无动于衷,以至于反倒成了他伤人的武器。
势不可挡,别无他法,和宁只得一边退后,一边暗中把指尖裂口划拉更大,直到温热弥漫,一手黏腻湿滑。她不敢掉以轻心,凝神试图找他攻击的空隙故技重施。
然而,裴如风是那种从小打架打到大的人,方才一时不备让她得逞一回,已然警惕,很难再有第二回。甚至,他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凡一瞅着和宁有偷袭的趋势,不仅脚下步伐加快,手上的动作更是狠厉,没有一丝一毫停歇。
和宁找他破绽的同时,他也趁机抓住和宁的分神,利用她的漏洞。
在这万分关键时刻,和宁心神摇曳。
其实,对付死人,她永远不会没有办法。
与生咒相对,她可以写一道死咒,无视任何阻拦,可以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地让裴如风就这么原地魂飞魄散。
但她做不到。
和宁从正厅之中步步退到院中香炉之后,再退,就要从推门出去了。此时此刻,红日之下,一道阴影拢了过来。
和宁这人与月而生,素来体寒,然而,见这一幕,她眉梢抽动,忍不住伸手刮去沿着鬓边淌下的汗珠。
面前的裴如风竟然回头搬起了那有半扇门大的棺材。
他额角青筋暴起,呲牙瞪眼,一边缓缓把棺材举过头顶,一边怒吼:“如果早知道你是个怪物,我就该让你那时就死了罢!!!”
他说的是,阳川大火的那夜。
和宁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本能地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她发出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微弱到就连她自己本人,也完全听不见。
少女黧黑的瞳孔中,似乎又倒映出十年前的那场火。
……
太热了。
好热好热啊。
小姑娘穿着一身雪白穿梭在火场之中,发尾和睫毛微微散出一股怪味,像烤过头的鱼,糊了的鱼皮蜷缩起来,有点焦臭。
有人冲过来,拖了她的胳膊一把,把她弄个踉跄。那人很着急,说:“小姐!往那边!”
和宁在原地站了一会,答:“大门不在这边,我知道的,可我娘,”她仰起脸:“我爹我娘呢,你看见他们了吗?”
那人根本不听她说话,直接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掳进怀中,夹在胳膊底下沿着长廊跑,从别院到前厅,一直跑个不停,把她脑子都颠成浆糊了。
一路上都有人在叫:“灭火啊!火这么大、跑不掉的!”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仆人停住脚,头顶传来声音:“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
一群人灰头土脸,神色怔怔,无论怎么问,都只会说:“出不去了。要死了。”
和宁被搁在地上,站稳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原地蹲下,用水湿的襟袖捂住口鼻,然后探头用眼神在乱窜的人群中一遍又一遍地瞧啊瞧看啊看。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爹娘有心灵感应,以往,她每次都只需一眼就可以在人堆里找到她阿娘阿爹,但是这回,她反复看了很多遍也没看见,这里真的太乱了,人太多了,她怕自己漏看。
身边的仆人吼了别人一脸唾沫星子:“来帮忙啊!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打不开这一扇门吗!”
好多人摇头。
有人说:“不是不想。没用的,都是没用的,不止这一扇门,府里上下全部所有的门,都被关上了。就算打开这一扇,也跑不出去的。也是要死的。”
仆人脖子上经络凸起:“我不管!你们想死就去死啊!小姐呢?!也不管小姐吗!”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回头,看见那个白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墙角边边,被很多人盯着,和宁轻轻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没有什么意见想发表的。
把她抢来的那个仆人吼完后就兀自跑出两丈远,铆足了吃奶的劲,疯狂咆哮着,像红眼斗牛一般发狂地撞上大门,一下又一下,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很快,渐渐地也有人加入,于是一群疯子,一而再再而三。
“吱”地一声,有人扑倒出去,他两条胳膊都在地上擦得糜烂,却哈哈大笑:“开了!开了!”
和宁重新被扛在肩上的时候,她发出微弱的呻吟:“等一下、我爹……”
这声音太细碎,于是马上就在颠簸中被撞碎了。
身后的火越来越大,吞天蔽月。家仆们带着她,再接再励,再次以□□凡躯撞开一道门,直到,第三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先扑出的那个人嘶叫起来。
他摔在地上,站起来之后,脱缰一般所有人面前奔跑,然而,所有人都笑不出来,只忙着对他避之不及。
是的,这次门后,是火。
离她最近的仆人撒住脚,忙往后撤,一把将小小的和宁捂进怀里。
她知道他不想她看见,可她还是看见了。
滚滚黑烟之下,那人掉进火坑之中,几乎立刻地,火焰将他紧紧包裹在手心,他拼尽全力跑了出来,却还是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火人,衣服烧穿了,身上皮肉焦黑,一点一点地剥落,奔涌的鲜血在火焰中,很快蒸腾了。他不停地跑,在地上滚,可无论如何,都只是助长火势旺盛。
灭不掉,停不了。
他们前面是火,后面也是火。
一刹那,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人歇斯底里地叫声一刻不停,他说:“救救我。求你们救救我。”
可就连最后那点生机,也慢慢烧成了灰,最后也变得静悄悄的。
和宁轻轻抱住仆人的腰,她埋在他怀里,细声说:“阿靖,已经尽力了,就很好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彼时还尚且不明白活着的意义,所以她只是不算很绝望地靠着他。
仆人小腹紧紧收着,深吸一口气,他说:“还有机会。”
“只要穿过这里,到前厅去,就还有机会。”
一时间,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和宁仰起脸,她有一双在夜里仍黑到发亮的瞳仁,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脱出来,可那力量却是那么不容置喙,她茫然地说:“不要。我不要了。”
家仆们沉默却格外默契,不管男女有别,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紧紧簇拥在一起。和宁在中间,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人攥住,完全不能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去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她只记得有人在哭。
或者其实没人在哭,因为他们都在努力忍住不哭。
直到她的双脚终于重新踩在地上。
回头看去,房梁断裂的声音让人牙疼,或许很久,也或许就是下一秒,等到房顶不堪重负的时候就会彻底坍塌,而里面焦黑的躯壳像巨人的脚印,一个一个被留在原地,又渐渐消融。
她出来了,她活着出来了。只有她。
她马上说:“阿靖、我。”
仆人还没有应声,就软倒在地。和宁伸手去扶,她一双手雪白,轻轻搭在仆人的身上,她没有使劲,却还是捏塌了他的肉,在他黢黑躯壳上留下血肉斑驳的痕迹。
和宁缩了手,却还是好像没有做对。
仆人昏在地上,他没有被直接灼烧,身上黑的地方绝大多数都是旁人留下的痕迹,但他也没多好受,因为高温,他背后的皮肉都化了干净,白骨森森,薄薄耷拉的皮肉下,模糊可以看见有些内脏因为他倒下而变得颤颤巍巍的。
那时,和宁还不知道为什么他都已经那样了,自己却还是一点事都没有。当然了,她也没有心思去注意那个。
她只是跪下来,把人轻轻翻了过来。
不为什么,因为仆人只有护着她的那面还是完整的,她小小的手捧着仆人的头。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她还没有说:她其实不想走,她爹她娘她的家,都还没有走,还在这里呢。
她知道对方不想听,所以也说不出来。
仆人双眼涣散,他微弱呼吸着,说:“小姐,你不用管我了。往前走,走出去。”
和宁低着头:“我……”
“小姐,你忘了吗,老爷夫人只有一个期盼,你要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好好活下去。你答应过他们的。”
和宁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她才如实地说:“我不明白。”
不明白这样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时,外面有人一剑劈碎了大门,来人眉尾与眼梢齐飞,脸涨得通红,龇牙咧嘴,咬牙切齿,和宁怔怔地看着他,他三两步冲了上来,一把将和宁提进怀里:“逃啊!跟我走!”
和宁不想走,受本能驱使,她伸手,指甲紧紧抠住仆人胸前的衣裳。她确实不想走,可当她瞧见仆人眼里流出两行清泪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松手,所以她松手了,她主动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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