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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第二章 ...

  •   第二章

      施公住进江都县衙,而金大力也不情不愿的跟随在侧。
      县衙中长久无人打扫,就连卧室的寝榻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施公信步走到后院天井,一眼就看到正当中青石板上一滩黑色的污迹。
      金大力在旁嘿嘿冷笑道:“看到没,我的大人,前任的大老爷就是挺尸在这里的,看那血迹都没有打扫干净哩。”
      施公走到近前,“哦,听你说的吓人,我还以为连尸首都没搬走呢。”故意不看金大力气结的样子,施公冲他招招手,说道:“不过就是一滩血迹,来来来,大力,你打一桶水来,把这里刷洗干净。”
      呼的吐出一口气,金大力撅着嘴,似乎有点明白,自己还是不要总站在这个大老爷的身边才好。
      施公上任本没有带着衣装行李,本想轻身上路,到了这里再添置,可是现在身无分文,这时发现前任“死的仓促”,留下好几箱子衣服器物,不由心中欢喜。拿起一件狐狸皮长袍往身上一比,却是又长又宽,不甚合体。
      “大力,你把这箱子衣服搬到家里去,请令夫人帮我改小一点。还有那些丝棉被子、绣花枕头,你看着合适的就自己留着用,不要的全给我送到当铺。”施公边说,边在四处划拉,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看来好东西都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嘶,这个紫砂壶虽少个盖子,唔,看来也值个几吊钱……”
      听施公如此一说,金大力又气又笑,嚷道:“哎呀我的老爷,你那官印该不是蜡做的吧。你是堂堂县令大老爷,不是有俸禄吗?可至于学那臭贼给人来个大搬家?说出去漫说人家不信,就连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咧。”
      施公吹掉古董架上的尘土,见再也找不到什么值钱的货色,这才转过身对金大力说道:“我那点俸禄全都奉养老娘了,如果没有前任这位年兄留下的这点器物,老爷我明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什么贼不贼的,这叫以旧换新,扔了也是白扔,还不如换成钱,也好置办一些过日子的东西。”
      “好好好,既然老爷说了,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俺们家正缺棉衣棉被过冬呢。”
      金大力肩上扛着个大箱子,胳膊下还夹了两个小箱子,气呼呼的出衙去了。
      忙完这边,施公来到书房,细细察看之下,所喜卷宗虽蒙尘,却未有遗失。翻看几册,卷卷空白。施公摇头,这前任为官看来相当马虎。江都县绝非平和之地,百姓也绝不会无冤无屈,可是三年来竟无一宗诉讼,真不知这前任是如何为官的。
      施公叹罢,想要将江都的情况呈报州府,并请州府都尉派些兵丁来弹压地面,另外还要知会江都县守备。可是想要动笔,却找不到笔墨纸砚。
      施公哼哼一笑,感慨道:真是到得江都不足三日,已经被气得没有脾气了。

      出了县衙,打听到江都有名的文宝斋,在向西不远,名叫“墨云轩”的便是。
      施公一路走来,远远的看到斗大的一个“墨”字迎风招展。正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嘈杂,夹杂着马嘶和蹄声,已到身后。
      施公慌忙侧身躲开,只见一辆乌木马车在街上狂奔而过。
      “不好了!马惊了!”人们四处闪避,一时间街上乱成一团。
      忽然间,一条青色的身影跑到路中,张开双臂,竟似想要将马车拦停一般。
      赶马的华服青年大惊,一边喝道:“快闪开,快闪开!”一边拼命拉紧缰绳。奈何那匹马异常神骏,此刻受惊发足狂奔,那个驾驭之人竟然勒它不住。
      眼看青衫少年就要命丧车轮之下,斜刺里忽然飞出一条白影,轻舒右臂抓住丝缰。那马儿长嘶一声,竟然翻倒在地。赶车的青年也被甩在地上,施公忙上前搀扶,看他是否受伤。
      那个华服青年甩开施公,从地上跳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施公这才发现此人气宇轩昂,仪表不凡,虽然跌的灰头土脸,却难掩一身高贵的气质。
      “喂!你们两个等一下——”华服青年踢踢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马儿,不由出声叫住那一青一白、刚想离开的两条身影。
      “喂!你要干嘛?”青衫少年双手叉腰,也大声的喝道:“你纵马伤人我还没有‘喂’你,你凭什么‘喂’我!”
      施公看那身影似曾相识,再听声音也是熟悉,细一回想,认出这青衫少年正是昨夜天香楼作歌之人,方才拉马的,却是在天香楼将酒坛掷给自己的白衣少年。
      “我的宝马,被你扭断了脖颈。”华服青年望着立在青衫少年身后的人,沉声道。
      “你的马当街乱跑,死有余辜。”青衫少年上前一步,指着青年的鼻子叫道:“你想让我们赔你的马——你想都别想。”
      华服青年倒吸一口气,他可没想到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说话。沉下脸,刚想说什么,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衣少年一扬手,扔过一样东西。接过来一看,见是一枚小小的翡翠麒麟。
      “良驹性傲,本不该驾辕。麒麟一只,全当赔偿。如若不够,在下黄天霸,在天香楼随时候教。”白衣少年说完,一拉青衫少年,就要离去。
      “天霸哥!你怎么把那个……给那混球了。”青衫少年气道。
      被人当街叫做“混球”,华服青年不怒反笑,他挺身上前,欲拉那青衫少年的衣袖。
      “做什么!” 白衣少年轻叱一声,侧身挡在同伴身前,斜挥掌,格开了青年的手臂。
      青年牵起嘴角,露出傲然的微笑,“别紧张,我只是想谢谢这位小兄弟的救命之恩。”
      青衫少年咦了一声。施公也是一愣,但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个中缘由。不错,虽然是白衣少年黄天霸拉住疯马,但是如果青衫少年没有冲出来,恐怕那个华服青年就是一头撞到南墙上,他也不会睬上一眼吧。
      “谢我做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伤及无辜。”话虽如此,青衫少年也不禁面有得色。
      华服青年一拱手,说道:“那恩公可否告知尊名大姓呢。”这句话本是为了戏弄那少年,不过他却一笑置之,随口念道:“仗剑携酒江湖走,天香楼主苏剑秋。”
      听他冒出这两句,一旁的白衣少年忍不住摇头苦笑。
      青年不明就里,刚一愣神,那两个少年已拨开人群,悄然离去。
      “天香楼,天香楼……”不禁喃喃自语,然后转头望向施公,“他自称天香楼主,这天香楼可是武林中新兴的门派吗?”
      施公一笑,故意说道:“说起这天香楼那可真不简单,在江都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看那名叫黄天霸的白衣少年身手不凡,想必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角色……不知这天香楼的总坛所在何处。”
      “我说这位公子,”施公听他越说越是离谱,强忍笑意说道:“这天香楼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就在本县风月街上,金字招牌第一家。”
      “噫!”那青年大奇,“难道那天香楼竟是一家妓院?她们的保镖倒真厉害。”
      “诶,公子没见他二人并没有遵从我朝的剃发令吗?”施公摆摆手,笑道:“天香楼并非妓院,而是茶楼;那两个少年可也不是什么打手,而是茶楼的伶官。”
      大清律法,留发不留头,可是也有十从十不从之说。这娼从伶不从便是其中一条。
      华服青年倒不在意施公的解释,他凝神望着掌中那宛如滴翠的展翅麒麟,沉吟了半晌,低声叹道:“一击就毙了这绝世良驹,就是神力王也无此等本事。看来市井之内有任侠,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马车占道,好不容易找人把死马弄走,施公再找那个华服青年,却也踪迹不见了。晌午出了衙门,现在已是午后时分。施公急忙拄着拐棍儿,奔墨云轩而来。
      到了店里,选好纸笔,付帐时却猛的想起自己身上还是囊空如洗。自怨自艾了一番,叹自己这官当的真没意思。正想放下东西,等金大力当掉东西换了钱再来买,不料身旁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老板,多少钱,我这里给。”
      施公一回头,看到一张红扑扑的脸,还有嘴角的一点乌青。
      “施大叔。”阮倩对施公福了一福,甜甜一笑。
      施公叹了口气,想想自己面目丑陋,虽然七年之后才到不惑,可是样子嫌老,被个女孩儿称为大叔,自己也没有勇气来辩驳。
      阮倩把笔墨纸砚包好,抱在怀里,对着施公说道:“大叔,我家就在附近,我爷爷在家养病,如不嫌弃,请到家中一叙。”
      施公本来回衙有事,但是看到女孩儿,不由想到陈七。那傻小子虽愣,但是为人忠厚耿直,怎生想个办法,也拐到衙门当差,与那金大力作伴。
      打定主意,施公点头,让阮倩带路。
      行不多时,阮倩在一户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大叔,这里就是我家。”
      施公抬眼观看,只见院子虽旧,却拾掇的洁净齐整,大门口贴着一副对联,却是白纸黑字,与别家不同。
      要说这对联,本应该是红纸黑字,也有红纸金字的,至于白纸黑字的,那叫作挽联,应挂在灵堂,却是万没有贴在大门口的道理。
      施公暗暗称奇,不由走上前去,细观那字,但见笔笔风骨卓绝,划划峥嵘有力,显然出自书法大家之手。
      “日月失色,望南朝故土,万里神州谁得富
      风云断堑,遣北都旧幕,一乾华夏不堪商”
      嗯……施公念完这对联,心下吃惊。看起来联中所写是感叹经商不易,不小心赔个精光,却还想要咸鱼翻身。可是如果把这对联末尾各换一字,一个光复的复、一个哀伤的伤,那就变成了感慨明朝灭亡,怀念南明的江山,想要斩断风云,反清复明的意思了。
      “小姑娘,这对联是你爷爷写的吗?”施公问道。
      阮倩点头道:“不错,也不怕跟大叔你实说,我爷爷本是有学问的人,二十年前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关心这时局好坏。但是李成栋那个狗贼投降大清,为除异己,嘉定三屠。我爷爷因为没有剃发,躲过了反清的朱英之乱,却又被李成栋污为南明遗臣,全家蒙难。只有我爷爷一人逃过此劫。”
      “那你是……”
      阮倩黯然一笑,道:“我和姐姐只是爷爷收养的孤儿,姐姐的父母也死在乱中,我却是因为父母死于瘟疫而被爷爷所救。”
      施公思索片刻,还是觉得此事大为不妥,“小姑娘,这对联还是赶紧刮下来吧。如果被居心不良的人看到,可就大祸临头了。”
      施倩为难的望望门内,悄声说:“我姐原先也说过这话,但是爷爷倔得很,他一直后悔,当时如果跟朱英反了去,一家人也不会屈死。他心头的气消不去呢。”
      “糊涂。”施公真是哭笑不得,一伸手将门上的对联撕下一半。
      “施大叔。”阮倩一惊伸手想拦,却已然来不及了。不由跺脚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施公三把两把把门上剩下的纸撕个精光,然后团成一团交给阮倩。“立即烧掉,别给施某出难题。”
      阮倩撅着嘴,把那团已经看不出模样的废纸托在手里。
      “你还到不到屋里坐了。”没好气的问道,阮倩冲施公吐了吐舌头,“小心我爷爷掐死你。”
      施公拿过笔纸,“我还是先回去吧,告诉你爷爷,他再有气,也要想想自己的两个孙女,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
      “他才不会听我劝。”阮倩嘟哝道。
      施公看见墙角有张条凳,心中灵机一动,当下拿出纸笔,把纸裁开,在凳子上铺好。
      “你要干嘛呀。”阮倩好奇地凑上来问。
      施公掭好笔,刷刷点点写了一副对联。
      “小姑娘,把这个贴上原地,不要告诉令祖。”施公吩咐道。
      阮倩看了看,咯咯笑道:“施大叔,你这字体模仿的倒是蛮像的,可是你刚撕掉爷爷写的,自己干嘛又写一遍呀。”
      施公道:“你仔细看看,和令祖所书可有什么不同。”
      阮倩仔细一看,只见条幅上写的是:
      “日日失色,望昨朝故士,万里神州难得富
      风云断堑,遗北都旧幕,一干华夏不经商”
      不禁拊掌笑道:“果然不同,施大叔给人家乱改一气,已经改的不通了。”
      “不通?”施公笑道:“你先将就一下吧,赶快贴上,不要告诉令祖。”
      阮倩跑到隔壁,拿来一些浆子,“还好七哥专给人家糊顶棚,家里浆子倒不少。”
      听到阮倩说起陈七,施公问道:“你那七哥现在可在家中?”
      “不在家,吃完晌饭,就被前街的金大哥叫走了,听说有什么好买卖。”
      “金大哥?”
      “对呀,就是给人帮工的金大力,他和七哥是总角之交,不对,应该说是忘年之交才对。”说罢,女孩儿又咯咯笑起来。
      “耶?”施公暗叫不好,“他可曾告诉你是何买卖?”
      “金大哥说碰上个冤大头,赚了不少银子,叫七哥前去分钱。”
      “就这样?”施公刚想松口气,却听阮倩接着说:“还有,金大哥说要带老婆孩子到乡下去,还叫七哥帮忙搬家。”
      “什么?”施公一听,拎起笔纸包袱,转身就跑。好你个臭小子金大力,外表傻头傻脑,没想到居然也会弄这仙人跳。
      “施大叔……施、施大哥,你跑什么呀——我、我还有话没说完呢——”阮倩在施公的背后急道。
      施公没好气的边跑边嘀咕,“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冤大头!我不跑?我不跑快点,不但骗来的唯一一个衙役没有了,今后老爷我也只能喝西北风了。”
      等跑到县衙前,施公一转念,径直来到金大力的家门口。这一看不要紧,可把施公的鼻子都气歪了。那张三条腿的八仙桌就在门外边横着,屋门虚掩,里外一个人影都没了。
      这下真是人财两空喽,施公气哼哼的转身就走,肚子却不争气的叫起来。除了早上那碗姜汤,一天水米未进。现下里红日西沉,施公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想想县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搜刮变卖了,干脆先不回衙,到街上看看能否打点儿野食吃。
      掌灯时分,风月街人声鼎沸,又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施公饿的眼冒金星,一步三摇走进天香楼,已经打定主意,就是拼着挨打也要吃顿霸王餐。
      粉墙上的头牌,写着压轴的戏码是“穆柯寨”,扮杨宗保的正是黄天霸,穆桂英却是苏剑秋扮的。施公有些好奇,倒想看看这苏剑秋的穆桂英是何模样。
      正张望间,一眼看到对着戏台的二楼上座,坐的正是白天在街上遇到的华服青年。施公心中一喜,心想这顿晚饭却是有着落了。连忙登上二楼,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那青年的对面。
      “咱们还真是有缘。”那个华服青年看着不请自来的施公,倒也没有太意外。
      “是呀,有缘。”施公一拱手,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已经点手唤伙计过来,“伙计,再添一副碗筷。”
      华服青年冷眼看着,对伙计点头示意。不一会儿,伙计重新摆上碗盏杯筷,又陆续端来几盘上等好菜。
      “施某无端叨扰,请公子不要见怪。”施公先夹了根鸡腿,两口吃进肚,这才再次施礼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康瑞。”华服青年报出姓名,却见施公手起筷落,直奔另一根鸡腿而去。
      又是两口,盘中之鸡已然双腿皆无。
      “还没请教阁下大名。”
      施公略一盘算,这样骗吃骗喝,委实不好意思报出本名,就把同窗取笑的绰号端了出来。“在下是通州府人氏,名叫施不全。”
      康瑞点头,慢声道:“好,通州施不全,我记下了。”

      正在这时,锣鼓点响,好戏开场。
      台上演的是杨宗保途经穆柯寨,被穆桂英逼婚这一段。那黄天霸的杨宗保本是陪衬,而苏剑秋的穆桂英才是主角。施公边看边赞叹不已,苏剑秋虽狂放不羁,可是扮成女装却自有一番英姿飒爽。而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妩媚娇态,也丝毫不显做作,别有一番韵味。
      康瑞轻摇折扇,也看的津津有味。
      唱罢,周围掌声雷动,叫好不绝。
      这时,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忽啦啦走上五六个人来。施公一看,为首的那个紫衣大汉,正是本地的恶霸,荣王府管家仆人的干儿子胡彪。
      伙计把他们让到一旁的上座,跑前跑后,不住巴结。谁不知道,这家伙可是不能得罪的主顾。
      只听胡彪说道:“大爷今天要看苏剑秋的贵妃醉酒,你们快去把人给我叫来。”
      时间不大,已然卸去戏装的苏剑秋和黄天霸来到二楼,苏剑秋眉目含笑,而天霸却面沉如水。
      见苏剑秋来了,胡彪拿起一坛状元红,一掌拍开泥封,“来来来,我的苏美人,哥哥敬你喝一杯。不喝光可是不给哥哥面子哦。”
      剑秋嘴角带笑,往栏杆上一靠,伸手要接酒坛。
      天霸抢上一步,胡彪一笑,喝道:“你给老子靠边去,老子对你没兴趣。”他一提酒坛,另一只手想推天霸。却不料天霸身形一转,避开了胡彪一掌,众人再看时,那坛酒已经到了天霸的手上。
      “胡彪,你对黄某没兴趣,黄某对你可有兴趣。”天霸反手拎着酒坛,朗声说道。剑秋闻言大笑不迭。天霸回眸,对着剑秋展颜一笑。
      这一笑,霎那间,令满楼灯火黯然失色。却只被身侧的剑秋、施公和康瑞看在眼中。
      施公耳听康瑞倒吸一口气,自己心中也不由讶然吃惊。
      苏剑秋笑起来艳若桃李,可是他的笑容是对任何人的,而天霸,却好像只对剑秋一个人微笑。
      “臭戏子,你说什么。”胡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天霸取笑,立时就要发作。
      剑秋对他招招手,漫声道:“胡大爷,你是堂堂王府大总管的首席仆人的仆人的仆人的仆人的义子,您是什么身份,可别跟我们这些唱戏的一般见识。”
      听他说的有趣,康瑞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被胡彪一闹,酒楼本来鸦雀无声,这下楼上楼下,把这声笑听得真真切切。
      剑秋瞪了康瑞一眼,从天霸手中接过酒坛,“胡大爷,别扫兴,你不是想看我的贵妃醉酒吗?”说完,仰首狂饮。
      顷刻间,酒尽坛空,一滴也没有漏出来。剑秋玉面酡红,连一双星目也朦胧起来。
      胡彪看的呆呆发愣,冷不防剑秋将空酒坛掷了过来,掉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径自碎成两半。
      施公心想,这剑秋与天霸二人,倒都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不过剑秋酒气上脸,看来似乎略逊天霸一筹。
      胡彪回过神来,拍掌大笑,“好,好,好泼辣的小妞!你倒果然是好酒量,好胆色。今天我就放你一马。不过——”他一转眼望向天霸,“你这臭唱戏的不是对你家大爷有兴趣吗?过来——”
      天霸秀眉一挑,右手微抬。康瑞以为他要动手教训那个坏蛋胡彪,不曾想他又把手给放下了。
      剑秋斜倚在栏杆处,醉眼如丝的望着天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霸这回倒是很听话,依言走到胡彪跟前。
      “你这小子总是做苏剑秋的跟屁虫,大爷一向都没注意到你。不过仔细瞧瞧,这张脸蛋倒是长的怪水灵的。”胡彪冷笑道,“你不是对大爷有兴趣吗?正好,大爷对你也开始有兴趣起来了。”说罢,他抬起爪子,竟去挑天霸的下巴。
      施公和康瑞在一边还在疑惑,以他的身手,一根手指就能把那胡彪搠到楼下去。不知这黄天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然还不动手。
      正在此时,眼前人影一晃,施公叫声不好。康瑞也看到,剑秋不知何时挽着袖子,从伙计手里抢过一壶开水,气势汹汹直奔胡彪而去。
      天霸被胡彪轻薄,本已忍无可忍,听到施公叫声,不由向旁边一闪,胡彪的手落空。天霸看到剑秋,正想上前挡住他。不料胡彪的仆人保镖一拥而上,将剑秋撞的一个踉跄,从二楼的栏杆上跌了下去。
      天霸大惊,想要飞身下楼,却瞥见一道人影几乎在同时跟着跃了下去。天霸刚松了一条口气,却一眼看到剑秋刚才提到手中的那壶开水飞到半空,正朝着施公的头上落下。不及多想,天霸长身跃起,一把抄住了铜壶。
      壶中的开水虽只溅出几滴,却正好落在施公的后颈上。这一下,只烫的施公怪叫一声,从座位上窜起来,拐棍也掉在地上。
      可巧施公身后,站的就是气还没喘匀、一手拎着铜壶的天霸。施公这一跳,正好撞在天霸身上。天霸猝不及防,满壶开水全都浇到了胸前。所幸这水已没有方才烫,不过就算如此,天霸也不由闷哼一声。
      施公没想到会伤及天霸,心中万分过意不去,忙扯衣袖帮天霸擦拭,却发现湿了的白色衣料下,若隐若现的显露出花纹诡异的刺青,不由一愣。天霸惊觉,一把推开施公,从二楼一跃而下,头也不回的跑进后台。
      胡彪一伙早躲在旁边,见他们乱成一团,剑秋坠楼,天霸全身湿透,不由幸灾乐祸,哈哈大笑。而别的客人,早吓得噤若寒蝉,连动都不敢动了。
      刚才剑秋被撞到楼下,幸亏康瑞身手敏捷,同时跳下,接住了剑秋。
      “天霸哥——”剑秋从高处坠落,不但一点也不恐惧,反而笑靥如花,舒展手臂勾住了把自己抱在怀中那人的脖子。
      “我就知道——咦?”等到站稳身形,剑秋这才发现,救自己的人,并不是天霸,而是白天在街上纵马的那个“混球”。
      剑秋慌忙缩回手臂,腾的从康瑞的怀里跳到地上。
      康瑞被剑秋的举动逗的忍俊不住,刚想说些什么来小小的戏弄剑秋一下,就在这时,却看到天霸从楼上跃下,浑身湿淋淋的跑到后台。
      “喂,你那个天霸哥怎么弄的那么狼狈,还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康瑞拉拉剑秋的袖子,笑道:“该不会是你那一壶开水,全送给他洗澡了吧。”
      剑秋气冲冲的拂掉康瑞的手,怒道:“臭黄天霸,不跳下来救我,活该被水淋个透心凉。”
      “可是,你那个壶里,装的应该是开水吧。”康瑞摸摸鼻子,故意说道。
      “你个混球!”剑秋瞪了康瑞一眼,抬脚狠狠跺在他的靴子上。康瑞疼的一咧嘴,刚说了个“你”字,剑秋已经飞似的跑进后台。

      后台几个龙套正小声的嘀咕着前面发生的事,见剑秋跑进来,立即住了嘴。
      剑秋也懒的理他们,大概猜到天霸会在那里,也就放慢脚步,轻手轻脚的向后面的卧房走去。
      天霸的房间就在剑秋隔壁,剑秋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钻进自己的卧房,掌上灯,然后趴到书架上,透过墙上的一个小洞向隔壁观望。可看了半天,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到。剑秋皱着眉头,正自奇怪,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剑秋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只见天霸已经换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衫,正双臂抱肩靠在门首望着自己。
      “剑秋,下次偷看我的时候,别忘了把门关上。”
      剑秋脸一红,“你怎么知道我偷看你?”
      天霸走过来,指指墙上的洞,“拜托你聪明一点,如果你要偷窥,就不要彻夜点着灯读书。这个洞啊,每天晚上我熄了灯,就看到它一闪一闪的,好像天上的星星飞到我的屋子里。”
      “天霸哥,怎么说你也比我大一岁,这种经验就是比小弟我丰富。”
      “你不要气我了。”天霸苦笑道。
      剑秋靠在书架上,不满的说,“我那里气你了,天霸哥,倒是你,那个胡猪肉对你毛手毛脚,你怎么不把他扔到楼下去?结果害得我被人扔到了楼下,你也不救。你成心想看我被人摔个半死,是不是?”
      天霸凝视着剑秋,嘴角的笑容渐渐消退,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剑秋忙伸出手掌,遮住天霸的目光,低声呻吟道:“早和你说过,别、别这么看着我。你……的眼睛……好像会把人淹死。”
      天霸闻言缓缓背过身去,沉声说道:“剑秋,你知道不是的。四年前我已决定留在你身边,做你一生一世的好朋友,永远保护你——我发过誓的。刚才,是我疏忽,是我黄天霸对不起你——”天霸抬起右手,指间一枚金色的燕翅镖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天霸哥……”剑秋扑过来,抓起天霸的手,但是鲜艳的血已然在湖水色的衣袖上绽开了朵朵梅花。“你知道的啊,天霸哥!我不是在责怪你呀!”
      天霸从剑秋的掌中抽回右手,默默拔去了刺入掌心的金镖。
      “剑秋,杀那胡彪在我看来,轻而易举。可是,毁掉你情愿牺牲前程也要保护的天香楼,更是容易呀。”
      “为了天香楼……”
      “难道不是吗?”天霸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黯然的阴影,“不然你为什么留在这里,甘心堕入风尘——以你的才华,本该有更好的前途。”
      “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吗?”剑秋咬着嘴唇,在他朗如晴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怨毒的冷笑。
      只可惜这个时候,一阵风,吹灭了桌上昏暗摇曳的蜡烛。天霸并没有看到剑秋的表情。
      “天霸哥,前面的事还没有解决清楚呢。我们出去吧。”黑暗中,剑秋的声音,宛如寒夜中的风铃。

      施公和康瑞站在楼下,胡彪一伙大模大样的坐在二楼。而别的客人,早都吓的跑掉了。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剑秋和天霸走了出来。施公一看剑秋的样子,不由暗叫不妙。
      “诶,康公子,有没有发现剑秋笑的很奇怪啊……”
      康瑞摇摇头,“不会呀,那个家伙不是一向都笑的阳光灿烂的吗?”
      “可是,会不会太灿烂了呀?我是怕那个胡大爷被这阳光灿烂烧焦了哦。”
      康瑞瞪了施公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施公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胡彪笑道:“苏剑秋,你和黄天霸在后面这么久不出来,好事都办了吧。”话音甫落,他的一干手下全都哈哈大笑。
      苏剑秋仰首望着胡彪,也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这群王八蛋!全给我去死吧!”猛然间,他跑到楼梯处,在上面浇上烧酒,自怀中取出火折子迎风一展,笑道:“看你苏爷爷今天让你们全都变成糊猪肉!”
      在场的人全都愣了,胡彪等人想要下楼,但是楼梯是松木所造,加上沾火就着的烧刀子,顷刻间火起,将出路封死,那些人在楼上乱成一团,嗷嗷直叫。
      “怎么样,暖和吧,想活命就给你爷爷我从楼上跳下来!”
      天霸一见,想要上前灭火,却被剑秋拦在身前。
      拎起桌上一壶酒,抬脚踏在凳上,剑秋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悠悠笑道:“黄天霸,你说我是为了这座天香楼,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为了这栋破楼。”
      天霸闻听此言,抬眼看到剑秋泫然苦笑的样子,不觉心中一痛。
      “你这是何苦。”话音未落,天霸纵身飞起,跃到楼下承重的立柱旁。“我错你对。剑秋,如你所愿!”
      不但康瑞、施公,就连剑秋也没想到,天霸右手一挥,一拳击在柱子上。立柱应声断为两截。只听得喀哧喀哧响声不绝,那二楼的平台渐渐倾斜,霎那间,轰然一声,竟然完全坍塌下来。可是火势被这一压,却也稀稀落落,灭了个十之八九。
      胡彪等人坠落到地上,四下里惨叫哀号不绝于耳。看来这些家伙,虽没有变成烧猪,可是连摔带压,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天霸哥……”剑秋手中的杯子锵然落地,天霸对他展颜一笑,然后一脚踏在浑身是血的胡彪身上,大声道:“我黄天霸的厉害你们也看到了,想报仇我随时奉陪。不过下次打的就不是柱子,而是你们的狗头!”
      剑秋愣了一会儿,忽然朗声笑道:“伙计,快来灭火呀!再来几个人,把这些死狗给我拖出去丢掉!”
      施公长叹一声,事情变成这样,真不知以后如何收场。
      “天霸,何必把事情闹大呢。”天霸经过施公的身旁,施公忍不住对他说道。
      天霸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施公,莞尔一笑,“不要叫我天霸,我和你很熟吗?”言罢,头也不回的离去。
      剑秋走过来,看见施公和康瑞,咦了一声,“怎么你们两个混球还在这里?真是不怕死。本茶楼停业装修,快滚快滚!”
      “你——”康瑞话音未落,已经被施公一把扯住,往外就走。
      剑秋心情格外好,对着二楼的废墟和烧焦的楼梯墙壁朗声大笑。酒楼的伙计帮工不禁面面相觑,都以为他受刺激过度,要得失心疯了。
      “天霸哥,你真是威风哦。”跑进卧房,剑秋隔着墙洞兴高采烈的叫道。
      天霸在隔壁,把手在盆里洗净,然后擦去水珠。刚才使力,被燕翅金镖刺破的伤口又重新绽裂。听得剑秋的声音,天霸俯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剑秋将东西弄的叮咣乱响,继续说道:“我这一辈子就数今天痛快!什么天香楼,什么功名前途,我才不稀罕。”
      天霸在黑暗中按住流血的手,一面微笑,一面说道:“天香楼可以重建,等你再长大点,也可以去考取功名。”
      “你在说什么啊。”剑秋咚的一声倒在床上,“我才不要。”
      “剑秋,以你的才华,拿个状元都不在话下。到时候,你可以作朝廷的官,也可以雇人经营天香楼。那样不是很好吗。”
      “那我做了官,你干什么呢。”剑秋本来兴致很高,可是听了天霸的话,越来越不高兴。
      “剑秋,我有我的前程。”天霸闭上眼睛,心想剑秋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所说的“前程”,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的前程……”剑秋喃喃的重复着。
      “等你做了官,一定要为百姓造福。你找个好姑娘做妻子,再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你给我住口!”剑秋从床上跳起来,直奔到天霸的屋外。“什么造福百姓,我知道百姓是谁呀!”
      “剑秋……”
      “剑秋剑秋,剑什么秋!你不是答应过我爹,要一生一世照顾我,保护我吗……你说,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黄天霸,你是不是要违背誓言了?”
      “我答应过一生一世照顾你,我会尽力。但是我不可能永远跟在你的身边,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黑暗中,天霸的声音缥缈的难以捉摸。
      剑秋咬牙冷笑道:“黄天霸,你真是反复无常,刚才还说留在我身边,做我一生一世的好朋友,永远保护我,现在却说你有你的生活。难怪我被推下楼你都不救我,我要是摔死了,你倒可以无牵无挂,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了!”
      “剑秋,你知道不是那样的——”
      “好了,什么这样那样。你还真是行啊,方才让我乱感动一把的。”
      “剑秋,你在生气吗。”
      “我怎么会为这么无聊的事情生气……” 剑秋颓然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咽下了即将夺眶的泪水。
      怎么会生气……怎么会不生气呢……
      “今天终于知道了天霸兄的打算,我也松了一口气呢。”剑秋转身,用力推开天霸的房门。
      天霸……兄……
      看来,剑秋还是生气了。天霸无语,黑暗中,只听得到剑秋平静的呼吸。
      “我觉得天霸兄对我的期待,似乎是白费了。我喜欢做戏子,所以恐怕当不了什么朝廷的破官了。还有——”剑秋走过来,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我也不会找什么好姑娘,更不会生什么混蛋的胖儿子。”
      冰冷的手,缓缓抚上天霸瓷器般细致的脸颊,然后向下移,轻轻卡住了他的脖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轻轻咬住天霸的耳朵,剑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其实是喜欢男人的。”
      天霸哦了一声,静静的问道:“那你喜欢的是谁。”
      “是……”剑秋的唇,如蝴蝶的翅膀,掠过天霸鬓角的发丝,“那个人……”
      “就是今晚救我的华服公子。”
      天霸攥起右手,用臂弯一把把剑秋扛了起来。
      “你给我闹够了没有,动不动就发脾气生闲气,装疯卖傻把楼都烧了。现在又说这些奇怪的话,你以为我会信吗。”
      把他扛到隔壁,随手丢在床上。天霸挥灭了烛火,走到门口,继续说道:“成天没事就会吃我的豆腐,你要说喜欢的人是我,我没准倒相信呢。”
      “当年相遇月明中,一见情缘重。谁想仙凡隔春梦。杳无踪,凌风跨虎归仙洞。今人不见,天孙标志,依旧笑春风。”
      剑秋从床上坐起身,将垂到眼前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高声吟唱起来。
      天霸故意不理他,走到屋外掩上门,却没有立刻离开。
      踯躅着,却在这时听到剑秋清冷的声音说道:“天霸哥,你不是一向对我有求必应的吗……”
      “帮我做一件事——”
      天霸几乎想也不想,立即应允道:“你说,我马上去办。”
      剑秋一笑,心中刹时被苦涩淹没。“天霸哥,我是说真的。我喜欢——喜欢那个华服公子,我想每天日落之时,和他一起饮酒论诗,玩赏夕阳。天霸哥,你帮我找到他,抓他过来。”
      “剑秋!”天霸为之气结,“你已经十六岁,不是小孩子了。你再胡闹,我就不理你啦。夜深了,你快给我睡觉吧!”
      说罢,气呼呼的转身离去。
      听到天霸离开,剑秋借着月色,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他把小瓶拿在手里,轻轻笑道:“黄天霸啊,我苏剑秋会让你知道,我是不是在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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