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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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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孽摇之虚有鸟焉,一身而九头,得食则八头皆争,呀然而相衔,洒血飞毛,食不得入咽,而九头皆伤。海凫观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归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
年关将至,大街上人来人往。施公打听好道路,拄着白蜡拐棍儿,一瘸一拐的从东门沿着通关大街向县衙的方向步行。因为天色尚早,施公不忙赶路,反倒是摇摇荡荡,不时向两旁的买卖店铺张望一番。不远处的旧书摊前,一个瞽目的先生正拉着两个学童模样的小孩,摇头晃脑的讲着典故。施公凑过去,驻足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知道那个先生正在讲刘基编纂的寓言。
先生讲完一段,不留神松了劲,那两个小孩子咯咯的笑着,挣开他骨瘦如柴的手,飞快的跑到街对面。“穷瞎子,卖旧书,不识字,乱讲古——”远远的,传来清脆的童声。
先生叹了口气,摸起鸡毛掸子,胡乱的掸拭散放在条凳上的书籍纸卷。
施公随手从旧书堆中拾起一册,一望之下,却是一本崇祯年间刊印的《刘基寓言》。抖掉浮土,施公翻到“九头鸟”一节,虽是幼年就读过,当时并不觉有趣,但是此番再看,却不由失笑起来。
瞽目先生觉察到来了主顾,忙探起身,伸出两根手指,在施公眼前晃了晃。“散卷两文钱,集著十文。”
施公摸摸怀里,只有一锭元宝和二两散碎银子,一分零钱也不曾找到。料他无法找兑,只得口中说着“抱歉”,将书放回原位。施公转身离开,不曾想衣袖却被人扯住。
“先生,你这是……”不解的转过身,却听那瞽目先生说道:“愚本是爱书之人,可叹时运不济,适逢扬州十日,双目毁于兵祸,再也无法观书。设此书摊,一为糊口,再者愚已命如霁露,与其令这些书陪吾化归泥土,不如赠与读书之人,也好物尽其能,不致埋没了功用。”语毕,摸索着将一本书放在施公手里。
施公慌忙道谢,细看之下,不是方才所看的《刘基》,却是一本破旧的《论语》。
“先生,这是书资,不用找兑了。”施公袖起那本泛黄缺页的《论语》,然后摸出一两银子放到瞽目先生手中。不等那先生再说什么,施公拄着杖、拖着脚,一颠一跛的已然离去。
临近县衙,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历时有人围拢过去,将大街堵了个严严实实。施公本来就喜欢管闲事、看热闹,再加上这里离县衙只有一箭之地,算是有恃无恐吧,施公也凑到跟前,探头向人堆里面张望。
人群中央,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正趴在地上搀扶一名满脸是血的老者。一旁有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掌上托着一只红木鸟笼,笼子里一头平果青正上下扑腾的欢实。两个黑衣黑裤的恶仆嘴里骂骂咧咧,不时在老者身上补上几脚。
“臭不要脸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今天要么还银子,要么跟你家胡大爷走——”那壮汉上前来拉女孩儿,却不料被女孩儿一口咬在手背上。
“呀、疼疼疼疼!”壮汉甩开手,抬起脚照着女孩儿的脸上就是一脚。女孩儿被踢的鲜血直流,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来人呀,把这个贱货和这老不死的给我拖到妓院去,我要这老不死的看着他的大孙女、二孙女被千人骑、万人踩的下贱样,老子我要活活气死他!”
那两个恶仆闻听这话,不敢怠慢,气势汹汹的上前一把拖起那老者和女孩儿。
施公看了半晌,心中气恼,想要伸手相帮,可是一来刚到江都,不知那个壮汉是何来历,使得围观者众多却无人敢出声;二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又学不得那些任侠豪客可以跳出来打个抱不平。正思忖间,忽然从对面的人群中撞进来一个年轻后生,看上去十七八岁,一身帮工伙计打扮。他直扑到那老者身前,伸开双臂挡住那两个仆人的去路,厉声道:“胡大爷,杀人不过头点地,欠债还钱,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姓胡的壮汉吃了一惊,在看清这说话的年轻人之后,反而大笑起来,“欠债还钱?好,说得好,陈七我问你,那阮老头欠的钱,你是要替他还不是?”
被叫作陈七的年轻人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荷色的绣花荷包,倒出一吊钱扔给姓胡的。
姓胡的接住,在手里掂了一掂,又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阮大叔借你三十文钱,我还你一吊,你该放人了吧。”陈七说罢去扶姓阮的老者,却不料被那姓胡的一脚踢翻在地。
“笑话!你以为你胡爷爷是要饭的吗?一吊钱就想打发我?老子告诉你,阮老头借我的,利上加利,刚好是白银五十两。你要还?好呀,拿出五十两老子就放人。”
那个老者抬手指着姓胡的壮汉,一时间老泪横流,口中依依呀呀不知想要说些什么。女孩儿血流满面,悲愤交加却发不出声音。
“你!”陈七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又被两个恶仆打翻在地。
“胡彪!我和你拼了——”陈七怒吼一声,一头向壮汉撞过去。姓胡的一躲,手中的鸟笼落到了地上,笼门打开,那只平果青跳出来,蹦来蹦去却并不飞起。
“哎呀,反了你了!”胡彪劈手抓住陈七的脖领子,正待挥拳打下,忽听人群中有人咳嗽一声,叫道“胡大爷住手!”
施公一步三摇走上前,对胡彪抱了抱拳,“这位胡大爷,他们欠你五十两银子,在下替他们还了吧。”说罢,从怀中摸出那锭元宝,递到胡彪面前。
胡彪搡开陈七,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管闲事的程咬金。只见这人身高不足五尺,前有鸡胸,后有驼背,而且还是个一条腿短、一条腿长的瘸子。胡彪冷笑一声,本想推开施公,但却发现对方目光炯炯,不像是寻常之辈。微一转念,停下手来。
“我说这位先生,你与他们非亲非故,犯不着趟这瓢浑水吧。”胡彪接过银子,阴阳怪气的说道。
施公心中倒是蛮心疼那五十两银子的,那可是自己离家时,老母亲变卖陪嫁的首饰,替自己置备的保命钱。不过,话说回来,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他胡彪既为江都县一霸,就不怕今后他不犯在施某的手中。
而现在,与其和他当街纠缠,不如破财消灾才是上策。
“诶,胡大爷,我与这位老人家确是旧识,算不上非亲非故。”施公掺起老者,然后扶起了女孩儿。“胡大爷也是一方豪杰,断不会说话不算,银子你也收了,我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胡彪翻翻眼睛,一时摸不清施公的来头,心中窝火,也只得作罢。
“姓阮的,算你走运。”撂下这句话,胡彪想走,却被陈七拦住。
“五十两我们还了,你把那一吊钱还给我!”
施公摇摇头,暗想这个傻小子也太不开眼了。不过转念一想,一吊钱或许不多,可是穷苦人不知要攒多久,自己本也不是富家子弟,实在不该轻视这一吊铜钱。
想罢,施公走上前,拦在陈七身前,对胡彪打了一揖,“胡大爷,那一吊钱如何能入您的二目,还是请赐还吧。”
胡彪本来就觉窝火,现下看陈七和这个瘸腿先生居然还找他要钱,一吊钱他根本没放在眼里,但是却想借机羞辱羞辱他们。
“好啊,大爷我的鸟笼被你们打坏,可是大爷我也就不追究了。想要这一吊钱,容易——”胡彪把那一吊钱丢在地上,“过来捡呀——”
陈七压下怒火,一咬牙,猫腰来捡,不想手刚触到地上的铜钱,胡彪竟然抬脚把他的手指踏在鞋底。
“臭小子,这是对大爷我大呼小叫的报应。”胡彪的厚底牛皮站靴在陈七的手指和那一串铜钱上重重碾过,这才得意的率仆人离去。
围观的众人无声的散去,女孩儿扑上前,怜惜的携起陈七皮开肉绽的手指,放在口中轻轻吮吸。那个老者扑到施公近前,依依呀呀的比划起来。
“老人家,快起来。”施公慌忙把老人扶起来,然后把地上沾染尘土和血污的铜钱拾起来。
女孩儿和陈七刚想过来拜谢施公,却惊讶的发现施公把那一吊钱小心翼翼的揣到袖子里。
“这……”陈七虽然手指疼痛,脸上冷汗直冒,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我的大爷,您老五十两都舍出去,如果想要这吊钱,我陈七双手奉送,您可用不着这般偷偷摸摸的揣起来。”
“傻小子。”施公白了他一眼,刚才气恼的心情一下子舒展开来。“并非是施某贪你这小钱,而是如若想要狠狠的整整那个‘胡大爷’,就得靠它了。”
“什么?”陈七摸摸后脑勺,一碰之下手上吃痛,这才想起指上的伤。“唉哟。”
女孩儿来到施公面前,款款下拜,虽然面目青肿,还有血迹,但是难掩清秀。“施先生,请恕家祖口不能言,无法道谢。小女子叩谢先生搭救之恩。”
施公摆手,“小姑娘不要多礼,只是不知那胡彪是何许人也,怎么若大江都,围观者何以百计,却还要我这外乡人来抱着不平。”
“那个姓胡的王八蛋,本来只是个地痞,仗着家里有钱就为非作歹,后来不知怎的,拜了扬州荣亲王府的大总管的侍从名叫胡忠的作干爹——”陈七气哼哼的说道。
施公听得忍不住眨眨眼睛,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胡彪的干爹是哪位。
——只是一个王府总管的侍从的干儿子,就这么横行乡里,竟然无人敢管。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看来狗仗人势的倒也不在少数。
“七哥,别在大街上说了,我们回去吧。”女孩儿扯扯陈七的衣襟,又转而对施公说道:“施先生是外乡人,不知本地可有落脚处。”
施公想了想,把最后一两银子也掏了出来,含笑对女孩儿说:“小姑娘,还是先扶令祖回家吧。这里是纹银——一两,可请大夫疗伤。至于施某,自有去处,你不要担心。”
女孩儿点头,接了银子,再次施礼,“施先生,大恩不言谢。家祖姓阮,小女子名叫阮倩,七哥是我家邻居,他住在西门升平巷。今后如果先生有事,可到那里找他。”
“找我做什么……”陈七纳闷的喃喃自语道,本想伸手抓抓后脑勺,忽然想到指伤,硬生生的把手停在半空。
施公一笑,知道施倩不便直接相邀,所以明里说陈七,实则是将邀请之意知会自己。
目送三人走远,施公长出一口气。天色渐晚,县衙方向一片漆黑。施公上前打门,以为会有差役应门,不料门内毫无动静。约莫一炷香工夫,天色全黑,施公彻底放弃叫门的打算,一屁股坐在衙门口的台阶上,暗自纳闷,这衙中怎会无人轮值。
施公此次授江都县令之职,带着官印只身赴任,没想到一进江都县,就遇到恶霸胡彪当街抢人,本来还在想法治他,不料他脚踏铜钱,正是死到临头不自知。管他是什么总管仆人的干儿子,即便是王爷的亲儿子,这次也得让他扒层皮再说。
可是那是后话,暂且不提,说眼前,现下里已是腊月,入夜之后,寒风刺骨。施公穿的只是普通棉袍,虽然江南不若北方酷寒,但是长立风中,也让人耐受不得。施公思忖再三,心知不能在衙前过夜,可如果投栈,身上除了那留作物证的铜板,并没有一分银钱,如果去找阮倩姑娘,一则不知那升平里在何处,二则也嫌唐突。
又坐了一会儿,越发觉得寒冷难耐,施公站起身,决定还是到街上转转,顺便打听一下为何若大县衙竟无人当值。
施公一路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一条街上。这条街并不宽敞,但是街边买卖林立,虽入夜也灯火通明,人声嚷嚷。不远处一栋二层店面,尤其热闹。
可以不按律法施行宵禁,这条街一定是风月场所无疑。施公一路看过,见尽是“丽春阁”、“群芳谱”、“红袖招”的牌子,等到了那二层楼前,却发现这烟花之地最热闹的店子,却并非勾栏。
“天香楼——”
原来是一家茶楼。
施公信步走开,却在这时,听到了噌噌琮琮、切金断玉的声音,压过嘈杂的人声,从楼上流泻而下。
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倾听。下一刻,一个珠玉般的嗓音又盖过了铮铮的琵琶声,一时间,喧嚣的人声静了下来,只听到锵锵的曲声,和着婉啭悱侧的歌声。
“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
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开。
怅然长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
寒月孤星,依依素影,何处飞来?”
“离愁只饮今日醉,黯然扫尘埃。
弦断琵琶,青灯寂寞,红颜枯骸。
诗满银笺,片语文章,歌疏酒狂。
流水落花,萋萋芳草,堕入梦来。”
施公听了一阵儿,忍不住心下唏嘘。一时兴起,也顾不得囊中羞涩,步入了天香楼。
楼内座无虚席,伙计忙的走来走去,倒幸好没有过来招呼施公。
一曲唱毕,满堂的喝彩。施公摇头叹息,如不是听了那出凡脱尘的曲子,只听这些客人的喝彩,倒让人以为方才所唱是江南的俚曲哩。
不远处也有人轻轻哼了一声。施公循声望去,见一个秀发齐肩的白衣少年,手里拎着琵琶,噔噔噔的走下楼来。
“喂!天霸哥——”一坛酒伴着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楼上落了下来。白衣少年头也不回,翻手抄过酒坛。
二楼上,探出一张比声音更加清朗的脸,“天霸哥,喝一杯,有人请客。”
白衣少年停在楼梯上,回首斜了说话的人一眼,将酒坛耽在腕上,一饮而尽。
“好!”楼上的青衫少年绾起长发,戏虐的拍拍手掌,叫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人生不得意更需尽欢才是!”
白衣少年灌下一坛酒,却依然面不改色。他从施公身旁经过,随手将空酒坛扔过来。施公慌忙接在怀里,再看时,白衣少年拎着琵琶,已然消失在后台。
楼上,青衫少年以箸击瓷,又大声的唱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一个管事模样的的人跑上楼,对他说了些什么。青衫少年扔下筷子,长身站起,越发显得整个人风华绝代,矫矫不群。
“天霸哥,下场群英会!扮戏喽——”他伏在二楼的栏杆上,用响彻房梁的声音喊道。
施公原是听到歌声萧索,哪曾想这作歌之人却如此年少轻狂,丝毫看不出一丝落寞惆怅的样子。方才听得琴声豪放,隐隐斫出金戈铁马之声,也不料这弹奏之人,同样是个清颀少年。施公正自心下称奇,思忖间,却看到两个伙计满脸堆笑迎上前来。猛醒身无长物,施公扭头就走,飞也似的离开了天香楼。倒把两个伙计不明就里,愣在原地。
来到楼外,施公这才发觉自己怀中,兀自还抱着那个空酒坛子。哂然一笑,将坛子拎在手里,信步走去。
在离县衙不远的背风处,施公找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把酒坛枕在脑下,裹紧了棉衣,不经意触到袖口时,这才想起身上还带着本《论语》。于是就着惨淡的月光,施公一边翻看着早就读熟的书,一边哼起了家乡的小曲。
施公睡在县衙旁的民居屋檐下,这四更天以前是冷的无法入眠,待到四更之后,这身上也冻的麻木了,好不容易入睡,却又被人给推醒了。
“这位老兄,这位老兄,醒醒,快醒醒——”
施公迷迷糊糊睁开睡眼,看到有个长了一脸络腮胡子、大概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旁边。
“我说这位老兄,你大清早的不要在俺们家门口挺尸好不好——”那个汉子一身破衣,满脸无奈的对施公说。
施公想坐起来,可是手脚麻木就是不听使唤。
“我说老兄,你老可真行,这大冷天就敢睡在露天大野地里,你老跑没人的地方死呢,我也管不着。可是你还跑俺们家门口来,这要是冻死了你,可不是害苦了我哟。到时候人家赖我谋财害命,那咱可是满脸是嘴也说不清了哟。俺们老婆孩儿一家子可不都被你害死了哟。”
听这个汉子又是挺尸又是死的,嘴里啰里巴嗦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施公好生不耐烦,可是还没等开口骂他,忍不住一个寒颤,接连打起喷嚏。
“真是的,这是什么世道呀。得了,你也别死在俺们家门口,我让俺们老婆给你烧碗姜汤,去去风寒。”说罢,汉子一把拽起施公,不由分说拖进屋里。
这个大汉说话粗鲁,可是心肠看来倒还不错。施公被他弄进屋中,虽觉得比起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可也少了刺骨的寒风煎熬。施公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家还真是穷的可以。除了一张土炕,一条破板凳,唯一像点样的家具就是屋子中央的一张八仙桌,虽说少了一条腿,可好歹也是红木的物件。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躺在炕上,施公以为小孩贪睡,可是却看到他扭过头,两只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向这边。
施公暗暗奇怪,这时破门帘子一挑,一个相貌端庄的青年女子手捧一个豁了口的大海碗走进来。
“这位先生,我丈夫心直口快,为人憨直,他是没有恶意的。”看来刚才那汉子说的话,这个女子在屋里都听到了。
女子把碗端到施公面前,“先生风寒入骨,请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待施公接过大碗,女子又说道:“我夫家姓金,靠帮人打短工维生,只因为他力气大,所以人们都叫他金大力,请问先生贵姓啊。”
施公捏着鼻子喝下这碗又苦又辣的姜汤,一面将碗还给金夫人,一面道谢说:“在下施仕伦,谢谢贤伉俪救命之恩。”
金夫人一笑,“先生言重了,这哪里是什么救命之恩。常言道出外靠朋友,先生流落此地,昨夜晚间本应扣门借宿的。”
施公喏喏点头,偷眼看金大力,却是自从娘子进屋之后,就坐的端端正正,再也不敢信口胡说了。
客气了几句,施公忍不住问道:“请问金夫人,贵县这个地面很太平吧。”
金夫人噫了一声,奇道:“先生何出此言呢?”
“我看这个县衙很冷清呀,怎么到了傍晚,连一个人都没有呢。想来是平日里没什么冤情,百姓也不用告状吧。”
金大力一听,不由“嘿”了一声,金夫人也挑眉冷笑道:“先生你这就错了,那个衙门,不但是晚上无人,就连白天也是空空如也,这三年来,江都百姓沉冤难雪,投告无门哪。”
“可是因为新任县令还没到任?”
“嘿,老兄,我跟你说,这个前任狗屁县官本就屁事不管,可巧半个月前给荣王府的大总管贺寿,不知为何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晌午里被人从王府轰了出来,回到衙门口,半夜三更就被人摘掉了脑袋。那些三班衙役、捕快班头,见县太爷死了,胆小的就逃走,胆大的,全都投奔了胡家庄。就连县里的守备大人,都装病不起。至于这新任的狗屁县官,现下可还没到任,不过就他老哥一个,估计也呆不长、蹦跶不了多久。”金大力还待说下去,却看到夫人冲他瞪眼,于是讪讪一笑,打住了话头。
真是岂有此理。施公不听则已,听了金氏夫妇的话,整个人倒给气乐了。
“有趣呀有趣。江都县可真是个好地方。做县太爷的,居然在衙门里,把脑袋都给混丢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谭怪事。”
“施先生……”金夫人觉得丈夫失言,怕有不妥。
施公摆手,示意金夫人收声,“我授任之时,只听说这前任是被天地会的叛党戕害,却不料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江都县,竟暗藏这许多玄机啊。”
听施公如此一说,金夫人大惊,“施先生——难道你是——”
“不错,施某正是——”他转向金大力,从怀里掏出县令的金印,“施某正是大力口中那新任的‘狗屁’县官。”
“哎呀!”金夫人慌忙跪倒在地,口称“恕罪。”
施公笑眯眯的扶起金夫人,说道:“这个金大力,辱骂县尊,死罪可免,这活罪难逃。”
“你是认打,还是认罚呢?”施公往炕上一坐,身上还是有些发冷,于是把拐棍往炕边上一靠,轻轻抱起那个孩子,掀开床上的破棉絮,径自裹在两人身上。
“认打就打你三百大板——”施公摇头晃脑的说。话音未落,金大力飕的窜起来,冲着施公骂道:“你这个死尸,早知道不把你拖进门,随你冻死好了。奶奶的,三百大板,一百大板就把俺们这身骨头打散了!”
金夫人摁住丈夫,沉声问道:“请问大人,这认罚又如何?”
施公轻轻拍了拍怀中一直睁着大眼望向自己的小孩,呵呵一笑,说道:“认罚呢,就罚你到我的衙门当差,来看看老爷我这一个人,到底能蹦跶多久。”
金大力哼哼唧唧的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口中念叨着:“当你那倒霉鬼的差,你还不如打死我算了。”
金夫人苦笑一下,盈盈下拜,“大老爷,小妇人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官。”
“希望……”回眸望了丈夫一眼,金夫人正色道:“希望大人在江都可以平平安安,呆久一点。”
施公一笑,他又如何听不出金夫人的言下之意呢。
“金夫人,你不必担心,本县可以担保大力平安无事。”
我也会尽一己之力,保这江都的百姓平安无事——施公心下打定主意,反而觉得这周围的空气,不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