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雨》枣泥方酥

14、第十四场雨

　　“被告，你对原告给出的照片证据三性有异议吗？”

　　审判长看完照片，眉头紧锁，但她还是公事公办地问了陈鹏一句。

　　“有异议，我怀疑是原告用AI合成的。”

　　陈鹏不相信罗淼可以拥有这么多的证据照片，他十分确信每次他打完，罗淼都是爬不起来，一副快死了的模样，要不然他也不会放心躺床上呼呼大睡，他又不是真的醉酒。

　　“好，我会移交公安机关审核的。”罗淼已经调整好了，她定定地看着对面的陈鹏，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希望你到时候别抵赖。”

　　陈鹏却开始演起戏来，目光忧郁地看着罗淼：“老婆，不要再闹了，你赌气事小，耽误了这三位法官大人的时间就不好了。乖，跟老公回家。”

　　“等回家，我们，慢慢说。”说到最后，陈鹏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罗淼却不寒而栗。

　　“是吗，你觉得你多次殴打威胁我的当事人，依然还和我的当事人感情没破裂吗？”杨蕴盯着陈鹏。

　　“我认为罗淼拿出这些照片是假的，我不承认我殴打罗淼，我只是太爱她了。”陈鹏有恃无恐，“就算有，在法律层面，那也只是家暴，并不是殴打，我们是夫妻关系，我对她是爱啊……”

　　“够了！”罗淼大吼一声，无法忍受般地哭了出来，“陈鹏，你真的是……太恶心了……”

　　爱是这样的吗？她见过最美好的爱，那是爸爸妈妈给她的爱，爱一个人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就为了这么一个人，放弃大好的前途，放弃自己的理想，放弃自己的父母朋友，放弃辛苦打下的人脉，背井离乡去到他贫穷的家乡，才刚毕业，就和他结了婚。

　　她好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了……

　　罗淼越哭越大声，她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原告，请控制好情绪，是否需要休庭？”审判长一脸平静，只是眉头有些皱着。

　　“不，法官大人，我不休庭，我要继续。”罗淼像是全都宣泄出来了，神色突然变得坚定勇敢。

　　她整理好自己，扬起笑容：“我们还有证据。”

　　杨蕴微微一笑，手拿起一个光盘：“被告陈鹏，请听。”

　　滋滋的电流声响过后，陈鹏那把凶狠的声音冒了出来：“罗淼你个臭婊子，又没做饭，给老子端杯水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罗淼的声音响起：“给你，陈鹏。”

　　陈鹏喝了一口，呸了出来：“臭婊子，你想要烫死老子吗！烫死老子好出去偷人是不是！”

　　“砰”地一声，是玻璃落地的清脆，紧接而来的是陈鹏止不住的咒骂和殴打，间杂着罗淼细微的呜咽声。

　　起初罗淼还会喊疼和救命，可慢慢地，发现没有用后，她就只能尽力的护住头和腹部，防止自己重伤。

　　可偏偏，陈鹏最喜欢就是砸她的头和打她的腹部。

　　因为手边最趁手的就是酒瓶和拳头，一个见血让陈鹏兴奋，一个暗伤不易让人发现。

　　陈鹏这个人，就是这么变态。

　　“被告，是否对证据有异议？”听完录音和书面材料后，审判长照例问陈鹏。

　　见陈鹏又要张嘴说出合成那套说辞，杨蕴甩出一只录音笔：“这是录音原始载体，法官大人可以检查有没有剪辑。”

　　陈鹏面色灰败下来。

　　如果被判为他家暴成立而离婚的话，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他不仅会丢了老婆没了一个出气筒，如果罗淼更狠心点，要求损害赔偿，他将会一无所有。

　　因为他本身就没什么钱。

　　他不甘心地咬咬牙，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企图让罗淼心软：“老婆，我错了，我以后会改的，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我会改过自新的，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老婆，求求你……”陈鹏见罗淼不为所动，心一狠，跪了下来，“真的，我发誓，我爱你啊，我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他心里想着等回去再跟这臭婊子算账，嘴里却一遍遍吐出甜言蜜语。

　　有几个陪审员甚至都有点动容了，只有审判长还面不改色。

　　罗淼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冷笑一声，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好啊，罗淼你个臭婊子，你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陈鹏见罗淼不为所动，站起来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离婚了好去找下家是不是，你也不看看你这副样子，还有哪个男人肯要你，还是二婚！”

　　“还有你旁边那个臭婊子律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敢反抗老子了！你信不信你今天走出法院这个大门，明天老子就把你俩剁了，抛尸街头！”陈鹏甚至还骂起了杨蕴。

　　“被告，肃静！”审判长法槌连敲了三下，以示警告。

　　“法官大人，被告对我的当事人进行多次辱骂和人身攻击，侵犯了我的当事人的名誉权。”杨蕴把罗淼挡在身后。

　　此时罗淼仍闭着眼，却满脸泪水。果然，不能对这个人渣再有一分一毫的希冀。

　　杨蕴扬起下巴，无所畏惧地盯着不停咒骂她的陈鹏：“请求合议庭判决被告对我的当事人进行名誉损害赔偿，与离婚损害赔偿。”

　　……

　　再经过后面例行公事的法庭辩论，最后陈述和休庭、签署庭审笔录等一系列的流程，经合议庭和陪审团统一意见过后，最终法院判决罗淼与陈鹏离婚。

　　“经判定，被告陈鹏家暴原告罗淼行为为实，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第二小点，现判原告罗淼与被告陈鹏离婚。”

　　“因原告罗淼要求损害赔偿，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判被告陈鹏赔偿原告罗淼5万元。”

　　尘埃落定，审判长手中法槌敲下，犹如春日里的第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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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破开云层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签收离婚判决书后，从第2天算起满15日双方均不继续上诉，判决书就可以生效了。”杨蕴含笑祝贺，“恭喜你，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噩梦了。”

　　“谢谢你杨蕴。”好不容易了却一桩大事，罗淼却有点迷茫，“可是，我不知道我以后该去哪，找什么工作？现在这个公司陈鹏很熟悉，同事都知道他，我怕……”

　　“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她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

　　“重新进行你的理想，去新闻行业啊！”杨蕴鼓励她。

　　“可现在的就业形势这么严峻，新闻行业更是瞬息万变，我一个两年前的毕业生，人家凭什么要我？”

　　罗淼苦笑，“毕业两年已经不是应届生了，还什么都不会，同等条件下，人家还不如去招一个不用发多少薪水的实习生呢！”

　　“阿喵……”杨蕴有点难过，她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下罗淼，可罗淼说的全是事实，动动嘴皮子说出来的话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我现在就在想，我真的好后悔……”

　　罗淼眯着眼眺望着远方那轮亮到发白的太阳，即使被刺激得泪水止不住地流，她也没有挪开。

　　“我当时是不是太蠢了，才看不破他皮囊下的腐烂，才越陷越深，早在第一次他打我的时候我就该离婚，可是我就是放不下他，我就是心软，你说，我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我活该？”

　　“阿喵，永远不要去责备自己的过去，也不要去美化未曾选择的那条路，说不定那条路更为荆棘丛生。在同等阅历心智下，没有什么选择比当时的你选得更好。”

　　杨蕴劝慰别人总是很有一套，“要相信当下即是最好。”

　　“是啊，现在回过头想想，其实，那时我也分不清。”罗淼吸吸鼻子，有些释怀地感叹，“到底是放不下记忆里的他，还是放不下为他付出放弃了这么多的自己。”

　　杨蕴一愣。

　　“可就在他说，不承认殴打，那是爱的时候，我忽然就放下了。”罗淼感伤道，“以前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说话间，打的车来了。

　　“我想明白了，你说得对，不去想以前，当下就是最好的。”罗淼钻进车里，笑容灿烂，“谢谢你杨蕴，希望我们从现在这一刻开始，都是最好的时光！”

　　“叮咚。”

　　杨蕴正在发愣，手机进来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是赵延聿发来的。

　　“杨蕴女士你好，从今天起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赵延聿，身高185，A市人，父母健在，有一个哥哥，家庭成员简单，工作是科技设计师，目前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讲卫生爱干净，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还养了一只猫。”

　　杨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抿着唇笑，越看越乐。

　　这还是那个生人勿近的赵延聿吗？

　　紧接着，赵延聿又发来几条消息加一条语音：

　　“亲爱的杨蕴女士，上面这个叫赵延聿的人，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你了。再到后来每天的聊天里，更是深深被你所吸引。但他实在太过鲁莽太过不小心，把这样好的你弄丢了，好多年才重新找到，却不知道你的心意是否会有所改变。”

　　“所以，杨蕴女士，你愿意再给这位鲁莽的赵先生一个机会吗？”

　　“一个，重新互相喜欢的机会。”

　　杨蕴盯着界面那条消息，一瞬间迷茫了。

　　不去想以前……

　　那，要去想未来吗？

　　开解起别人，杨蕴那是头头是道，轮到她自己，却如在迷雾之中，怎么都参不透。

　　点开语音条，熟悉的钢琴声传来，是赵延聿在弹钢琴。

　　是《kiss the rain》，雨的印记。

　　一小段弹完，只听他清润好听的声音含着笑问：“kiss the rain，阿蕴喜不喜欢雨？”

　　“喜欢。”

　　杨蕴不明所以，但还是挑着回复了这么一句不用思考的。

　　当然喜欢，她高中时遇见他的每一次，都是伴随着一场雨的降落。

　　“真的喜欢雨吗？”赵延聿意有所指，“确定喜欢聿吗？”

　　杨蕴恍惚想起六年前那个新年前，寒假的某一天，他也是发来这么一段钢琴弹奏。

　　雨，聿。

　　原来，原来。

　　杨蕴豁然，嘴角漾开了浅浅笑意，当年真的不是她一厢情愿。

　　但很快，又带了一抹苦涩。

　　其实，还是会有时不喜欢雨的，是真正的雨。那种潮湿的，透着彻骨的寒，呼吸都带着痛的雨。

　　那是从前，最痛的一场雨。

　　从前，从前。

　　她又想起了从前。

　　“赵延聿，我们有空出来见一面吧。”

　　杨蕴手指点了点，发出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