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雨》枣泥方酥

12、第十二场雨

　　“阿蕴，你有听见吗？”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杨蕴一眼。

　　尽管赵延聿没有言明喜欢的人是谁，但只有傻子才听不出来。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杨蕴，但伴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自卑。

　　努力了这么久，再次遇见，在光彩照人的他面前，她还是这么自惭形秽。

　　他一直都是各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她，却仍是苦苦挣扎在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

　　甚至，七年后的她，比之以前年少天真时，更深刻地体会到他和她之间的差距。

　　“抱歉，我……我还有事，回见……”

　　她慌乱地拿起包，跌跌撞撞地冲出咖啡店，全程不敢看赵延聿一眼。

　　她怕自己会溺死在他眼睛里。

　　心烦意乱的杨蕴甚至没注意到赵延聿对她的称呼悄悄变了，她只觉得她的七年就像个笑话，尤其是在她刚刚还低声下气地求他的情况下。

　　欣喜，遗憾，自卑，对自我的厌弃，甚至还有对于赵延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的怨怼，爆炸式的情绪信息扑过来，她现在急需一个安静到没有任何人干扰的地方来整理自己。

　　“下一站，江泰路。”

　　听到熟悉的地铁提示声，杨蕴才猛然回过神来，有种终于踩到实处的恍惚感。

　　出了地铁，再走过一条街，就到家了。

　　可当黑暗中好半天费劲摸索出钥匙，跺了好几脚，走廊的声控灯才慢慢悠悠地亮起，她看见门缝上新塞的水电费单子，手机一震，是房东发来催交这个月房租的消息。

　　她自嘲地笑了声。

　　说是家，可哪里是家？

　　属于自己的，才是家。现在这个租的房子，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罢了。

　　她真正的家，早就在六年前那个寒冬里，消失了。

　　杨蕴想起赵延聿，他跟她不一样，他有丰富多彩的世界，不用忧心的前途，唾手可得的人脉。

　　这些，她永远只能仰望着他。

　　六年前，在知道他与近两年A市异军突起的新兴万科有关系时，当时是什么心情，杨蕴自己也记不清了。

　　好像还是十分天真，那时，年少意气锐不可挡。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

　　优秀……

　　可六年后的杨蕴，已经不明白优秀的定义是什么了。

　　在太长的岁月里，她好像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比如，此时此刻，她很悲哀地发现，即使她听懂了赵延聿隐晦的告白，也没有年少时再进一步的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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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先生，您订的鲜花，麻烦签收一下。”

　　咖啡店放着舒缓的钢琴乐，桌上那盘小蛋糕已经快要融化了，赵延聿就这样盯着它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外卖员捧着一束鲜花来到面前时，他才惊醒过来。

　　“扔了吧。”赵延聿看了眼那一大捧他精心挑选的艾莎玫瑰花，别过头，起身离开。

　　“先生您不再考虑一下吗？扔了多可惜……”

　　“用不上了。”

　　外卖员的话被赵延聿扔在身后，走进黑色的暗夜里。

　　奥迪S8在A市的环城高速上飞驰着，车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被甩成了两道彩色灯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操控着方向盘，赵延聿的神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漠，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却似有风暴在酝酿。

　　“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了，赵延聿顺手接听，开了公放，莫梓俊的大嗓门在车里回荡着：“聿哥，你前几天让我们查的那个果聊的事，有眉目了。”

　　就连杨蕴也不知道，眼前这个A市最前沿的科技圈子里有名的设计师，A市赵副市长的儿子赵延聿，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有着比目前已知的新兴万科搜索网络还要先进的大数据智能信息分析系统。

　　但工作室只有几个高中、大学时期有相同兴趣的好友，聚在一起，希望创出自己的一片天。

　　莫梓俊算是一个，他虽不是和赵延聿一起读的B大，但两人选的同一专业，还从未断过联系。

　　“说。”赵延聿眉眼冷峻，薄唇一掀，一个字吝啬地蹦出来。

　　“聿哥，你心情不好？谁惹你了？”莫梓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嗅到八卦的味道，“你突然让我们查一个女孩子被骗的事，我去，不会就是嫂子吧！”

　　“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敢惹我们嫂子，干死他！”莫梓俊义愤填膺道。

　　“去去去，这是她朋友，别乱说话。”赵延聿心情不好地压下唇角，“好不容易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删我解开误会了……”

　　但又想到刚刚杨蕴逃避的态度，赵延聿话音渐渐消失了。

　　听到误会二字，莫梓俊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从赵延聿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原来两人错过这么多年，全都是他们这群人嘴巴作的祟。

　　他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那聿哥你今天怎么样？嫂子有没有感动到哭啊？”说到最后，他的嘴巴还是忍不住犯贱道。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赵延聿声线平稳，却还是微不可察地带了一丝失落，“她，好像并没有多高兴……”

　　莫梓俊一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干笑几声，沉默了下来。

　　车子已经下了环城高速，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正巧红灯亮了，赵延聿停下等红绿灯。

　　红灯时间很长，漫长的等待时间里，他就看着那两个红色的数字发呆。

　　90多秒，他都觉得如此漫长。

　　那这更漫长的六年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逃避他的喜欢。

　　被回避的第一反应，他不是生气，而是心疼。

　　赵延聿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杨蕴藏在慌乱底下的，是喜悦与爱，自卑与迷茫。

　　“不是说有眉目了吗？”

　　赵延聿决定先解决杨蕴眼前焦心的事，以后再慢慢剥开她的想法，反正已经找到了她，有很长的时间慢慢跟她耗。

　　“视频的源代码分别在外网十多个网页地址出现，有几百的付费点击和下载量，我们已经及时黑进去截停了。”莫梓俊低声骂了句，“那真是王八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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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幸，他们及时截停了，视频只在外网小范围传播，只要你朋友咬死不承认，对她影响不大。”

　　赵延聿通过方昀锦和裴姐的关系拿到了杨蕴的联系方式，交代好结果，听着对面传来杨蕴的感激声，他沉默着没说话。

　　一晚没睡的杨蕴此时听到赵延聿的声音也浑身不自在，感性的心在雀跃，理性的脑却在逃避。

　　神奇的是，在电话对面赵延聿静静的呼吸声下，她慢慢放松下来，感受着手机贴着耳朵慢慢变热的触感，安静地听着。

　　“杨蕴，把联系方式加回来，好不好？微信，或者以前的企鹅，随你选。”

　　赵延聿声音很温柔，似乎她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杨蕴却莫名地觉得，如果现在拒绝了，那么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心猛地收缩疼痛起来，感性一瞬间占领高点。

　　“好，微信，微信号yyunzhi0924。”

　　赵延聿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像一根柔柔的羽毛，挠得她耳朵发痒。

　　“你笑什么，有什么不对吗？”杨蕴有些羞恼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生日不是9月20号吗？”赵延聿心情一瞬间好了起来，“怎么是9月24号？”

　　“还有，你的网名不是蕴枝吗？”他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怎么……多了个y呢？”

　　完了，被他发现了。

　　杨蕴只觉眼前一黑，脸瞬间滚烫成一个熟透了的水蜜桃，连耳尖都是红红的。

　　“闭嘴！”她恼羞成怒地挂断了电话。

　　赵延聿却没有丝毫不悦，慢悠悠地输入刚得来的微信号，搜索添加一气呵成，见对面瞬间通过，他一瞬间眉眼舒展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看着对话框那句[你已添加了yyunzhi0924，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他越笑越开心，最后，竟笑出声音来。

　　真可爱，就是不禁逗。

　　这边，杨蕴拍拍脸，站在冷风中吹了一会，觉得脸上的红温已经褪去后，才放心地回到自己工位上。

　　然而，她一落座，四双眼睛就围了上来，几颗脑袋凑到一起。

　　“她不对劲，从今天上班开始就不对劲。”小刘用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托着下巴，煞有其事道。

　　“她刚刚还出去接了个电话，在外面聊得快有十五分钟了吧。”旁边一同事分析着，“这时间不长不短，不可能是客户。”

　　“指定是有什么事情！”另一同事点头附和。

　　“绝对是外面有狗了，并且昨天很可能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张潇潇一整个微表情专家，半眯着眼睛偷偷观察着，“出去接电话前，她眉头皱起，眉毛下压，眼神疲倦没有焦距，嘴唇绷得很紧，还发了好几次呆。”

　　“现在呢，整个面部都是舒展的，眉毛扬起，眼角往上，嘴角虽然没有笑得很明显，但可以看见一点点弧度，周围肌肉也是很放松的状态，整个人像……”

　　在张潇潇侃侃而谈的时候，另外两个也听得入神，只有小刘突然转身专注地看着电脑，好像里面有他很感兴趣的东西一样。

　　“聊些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一道女声闯入，张潇潇下意识回答：“我们在聊杨蕴在外面的…..”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抬头一看，只见裴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三个。

　　张潇潇身子一抖，艰难开口：“裴姐，我们在聊……”

　　“嗯？”裴姐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

　　张潇潇脑子在死命的转，完蛋，该用什么理由圆过去……

　　突然，她灵光一闪：“我们在聊杨蕴在外面对客户的完美表情管理。”

　　“对对对，我们都很佩服她的能力，要向她学习。”其他两位同事忙附和，点头如捣蒜。

　　只有小刘目不斜视，看似专心工作，实则不停颤抖着的嘴角和肩膀出卖了他。

　　所幸裴姐并未计较太多，点了点头，施施然地上二楼办公室了。

　　“呼～”四人都出了一口大气。

　　“吓死我了，一回头裴姐的脸就怼在我面前。”惊魂未定的张潇潇吐槽着。

　　“那如果是我呢，你怕不怕？”杨蕴幽幽的声音传来。

　　四人一惊，尤其张潇潇，几乎是又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杨蕴目光幽怨地看着他们：“我早就想提醒你们了……”

　　“你们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吗？实际上我们全都能听见。”杨蕴抬头看着天花板，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话音刚落，周围冒出几颗脑袋，作证明似地点了点头。

　　张潇潇眼前一黑：“那裴姐刚刚……”

　　“没事。”小刘拍了拍她的肩：“说明她放过你了。”

　　可张潇潇还是觉得很社死。

　　“你再说一句社死试试。”杨蕴微笑地盯着张潇潇，张潇潇一哆嗦，连忙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她又转头问周围点头那几个：“你们刚有听见什么吗？”

　　“没有没有。”周围人连忙摇头，跟四人撇清关系，“一句也没有。”

　　杨蕴满意地点点头。

　　几分钟后，她还是尴尬地抬手，捂住了羞红的脸。

　　老天，她有这么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