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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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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霓裳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她那所谓家人全是她随口编的,抓起来,上哪抓去?
等到潜龙卫按她说的地址去找,就知道她是个十句话里没一句真的骗子,那时候,她跟宝翠两人,横竖都是一个死。
不论如何,得在潜龙卫探出她是个骗子之前,先行脱身。
徐行却走去宝翠面前,继续端详着,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
“我在西域边塞待了五年,同西凉人交战数次,那刺客所用的弯刀、短刃和药球,我一搭眼就瞧出是出自西域。”
“方才我瞧你第一眼,似乎不像方才那个刺客,所以我才会疑心这房间内有第三个人。不过,现在一看,你倒是标准的西域长相。”
宝翠生得额头饱满,鼻高眼深,眉毛睫毛茂密得像小刷子,确是标准的西域美女。
“第三个人么,不出所料,倒确实是有。不过——”
话没说完,但花霓裳心里明白。
她不是西域的长相,自小,她爹爹就说她长得像中原人。
或许正是因为这张中原脸,眼光毒辣如徐行,也没往她身上怀疑。
“不过——比起刺客,她更像是——”
花霓裳的一边眉毛很疑惑地翘起来。
更像什么?
徐行却不说了。
他手一挥:“带下去,命人严加审问。至于李姑娘……”
他话又说一半,可是竟然抬起手,举到她眼前。
花霓裳不明就里,满脑子都是他攥住弯月锁一把将她拉进雅间的怪力,想躲却又不太敢躲,不由得闭上眼睛,微偏开头。
却忽然感到额头上的轻微触感。
她睁开眼。
徐行竟然在帮她擦拭额角的血迹。
她浑身一僵,有点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徐行:“李姑娘,跟我回府。”
花霓裳:……?
*
花霓裳想,刺杀失败后被刺杀目标请入府内做座上宾,她恐怕是千古以来第一人。
看着侯府内丫鬟替她忙前忙后地备浴桶、浴巾、甚至沐浴的花膏、牛奶和花瓣,她恍惚有种错觉。
徐行这家伙,只会打仗,脑子是傻的。
就算她有个完美替罪羊,也不至于相信她到这地步吧,这种主子的待遇……
她都要开始怀疑他另有阴谋了。
等到她沐浴完毕,擦着头发坐回榻上去,徐行派来的丫鬟接过帕子,细细替她擦拭着,一边道:
“姑娘,明日将军要带您入宫。”
她心里那块石头“咣”一声落了地。
果然是有阴谋。
*
翌日。
担忧了宝翠一夜,花霓裳根本没有入睡。一大早,她就被丫鬟们从床上拖下来,按到妆镜前坐好。
徐行那家伙,竟然昨天夜里紧赶慢赶叫锦绣阁赶出了一件汉人衣裳,上襦是长青花篮,襦裙是紫藤花色,大早上的叫人给她穿好,又仔细吩咐了一遍,要她首饰头面一应俱全。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要入宫,拿什么身份入宫,又为何要花枝招展地入宫。难道这将军在替皇上选秀女,见她生得好些,要将她送上龙榻?
大哥,她才刚从抓捕刺客的现场被带回来,这就上了龙床,您老放心吗?
花霓裳属实是猜不透这个徐行到底在想些什么,忍着一肚子纳闷,跟着徐行上了马车。
马车微微摇晃,晨起上朝,空气还冷着。徐行抱着肩膀闭目养神,花霓裳也不知如何跟他搭话,只好掀开了帘子往外看。
一看,却看见前头人声鼎沸,似乎是正在揭榜。大红榜单前,围得人山人海,一眼望去尽是男子的发冠。
她问:“那是什么?”
徐行睁开了眼:“科举放榜。姑娘山东人氏,竟不知今日是省试放榜的日子?”
花霓裳知趣闭了嘴。西凉哪有这东西。
她敷衍过去:“我爹讲过,但我爹也说,女子参加不了科举,也读不了书、治不了国,要我别瞎操心。”
徐行闻言也觉得说得通,没再追问下去,另起了一个话头。
“科举我不了解,今年的武举倒是已经结束了,武状元张信倒深得我心。”
花霓裳随口问:“将军喜欢他什么?”
徐行笑了一声,有点“这也要问”的意思,“当然是因为张信铁拳铁心对西域。西域近些年来边防薄弱,正是一举拿下的好时机。”
花霓裳闻言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有点厌恶。
“西凉近年来不比从前,所以你们反而要发兵进攻,一举拿下?”
徐行笑:“正是。你不知道从前西域怎么对我们的?擅入边境,强抢牛羊,烧杀劫掠,每年要汉室向他们进贡!不过是一方蛮夷——”
花霓裳越听越气,心里几乎忍不住要翻他白眼,看在自己小命捏在他手里的份上,才勉强作罢。
眼睛一垂,落在车内小几的果盘上,想拣个沙棘果尝尝。
挑了一个浑圆的黄色果子,她拿大拇指刮刮表皮,赫然发现这一个,是生了虫的。
沙棘果产自西域,中原人似乎不懂如何挑选,竟然将生了虫的果子端上了这位大将军的果盘。
她扒拉扒拉徐行,温良恭俭让地一递:“喏。”
徐行从善如流地接过。
看着他毫无察觉地咬下,她看着窗外,翻了个白眼。
吃吧,吃不死你。
*
到了宫门口,两人下车,一路沿着宫道徐行。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问:“将军打算拿昨天抓到的刺客怎么办?”
徐行:“西域来的刺客,当然是在审呢,不知要审几天。不过也快了,潜龙军的审讯,男子都挺不过三日,她?最迟今日下午,大约就招了吧。”
花霓裳脑海里瞬间闪过宝翠在阴暗囚室里被严刑拷打的画面,几乎不敢深想。
眼下这形势,她断然不能为宝翠求情,不然她的牺牲全白费,只会两个人一起搭了进去。
还是得想个办法智取,把宝翠捞出来才好。
忽然又听徐行起了话头:“西域与中原积怨已久,今日是我运气好,才从那刺客手里抢回一条性命。好不容易捉到个活的,不可能轻易放过。”
她笑得有点勉强:“你们……”差点脱口而出“你们中原人”,急急刹住,“你们这些成日打打杀杀的,就这么恨西域?西域怎么你了?”
徐行冷哼一声,“十七年前,西域兵强马壮时,数次擅入山海关进入大周领地,将平民房屋烧尽,强抢牲畜家禽,掠夺民女,以虐杀孩童为乐。”
“十五年前,山海关战役,大周战败,西凉据城屠杀无辜平民二十万,血债罄竹难书。”
“十年前,西凉王举兵东犯淮江,污蔑大周将士擅闯边境在先,大举侵犯大周,一路竟然将我军将士逼至长城一线。”
“最后议和,竟然要当今圣人对西凉王俯首称臣、岁岁纳贡,一年进贡不得少于二十万两雪花银。”
“你去问问京中孩童,哪怕是三岁幼儿,见了西域人都是喊打喊杀!”
花霓裳一阵沉默。
她从徐行口中听到的故事,和她从西凉史书中所学到的不一样。
大周的军士也曾经将西凉某个不小的部落全员就地活埋,坑杀战俘不少于三万——那是西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口。
二十五年前,西凉国力微弱,大周的周睿宗派兵开疆扩土,将整个西凉赶入戈壁腹地,西凉人被赶离世世代代的牧场,在沙漠中迁徙如丧家之犬,水草丰美处尽数被开辟为农田。
甚至,仅仅七年前,大周靠阴谋取得了西凉先王的信任,血洗西凉最大的部落,将西凉王的头颅砍下来打马球。若不是那时她爹爹从近处的部落另起江山,整个西凉就易了主。
她自小听着叔父的头被大周军士砍下当球踢的故事长大,却从未得知西凉也曾欠下大周如此之多的血债。
冤冤相报,至今谁对谁错,已经难以区分。
花霓裳一时沉默。
她不是不理解徐行的心情,却依然认为,冤冤相报,并不是双赢的法子。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举兵进犯,必然要被对面记恨;等到时势相易,刀俎成了鱼肉,必然也要受一番被人鱼肉之苦。
最重要的是,周军为人刀俎时,大周边境线上的百姓,并不能因军功受封;而一旦周军为人鱼肉,第一个被焚城屠杀的,就是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
换做西凉,也是同样。
她心下不忍。
这样毫无意义的循环已经不知重复了几十年,夺去多少万人性命,难道就非继续循环下去不可吗?
花霓裳抬头看看宫道之上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觉得很迷茫。
她当时想刺杀徐行,乃是因为他是主战派人物之故。
然而如今才明白,和平并不是某位好战的将军丧命,就能带来的。
——和平是双方的退让。
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双方各退一步呢?
她忽然为西域没有科举而遗憾。
如果西域有科举,如果她有法子读书,或许她就能做官,或许她就能治国,或许就能给两国带来和平盟约。
花霓裳自顾自想着,忽然听徐行一句:“到了。”
抬头,一座金碧辉煌的宫宇,房瓦俱是明澄澄的黄色,雕龙画栋,朱漆欲滴。
她一愣:“你这是给我带哪来了?”
徐行已经跨出一步,回身道:
“养心殿,面圣。”
面面面面面圣????!
花霓裳一脑袋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宫内肃穆,她不敢多半句话,只得垂着脑袋跟上。
到了大殿外,太监来传话,皇上刚下了早朝,正在和太后一同用早膳。
徐行吩咐道:“你先在门外候着,唤你时,再进来。”
说完,拨开珠帘,先进去了。
她满脑子问号,心惊胆战地想,这是刺杀了他一回,他告状告到皇上那去了?
这人没毛病吧?
等了一会,有个太监走到她面前行礼:“李姑娘,皇上在里头召见您哪。”
她跟着撩开帘子,提心吊胆地跨过门槛。
却没想到两个大周最高位的人,竟然都含着泪看她,一个比一个哀切。
这表情对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而言实在有点太奇怪,好像她做了什么能够让这两位大人物痛彻心扉的事一般。
倚在雕花罗汉床上的太后,掌中挂着一串翡翠珠子,伸出护甲纤纤的手:
“孩儿,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花霓裳不敢轻举妄动,却忽见徐行给她使了个眼色,只能硬着头皮跨出一步,牵起太后的手。
没想到,太后不止是让她近前,甚至牵着她,要让她一同坐到榻上。
她在原地僵了半天。如果太后让她坐,她就真的坐,是否太造次了?
别一会她刚坐下,就被拉下去砍头。
花霓裳站在原地不肯动。
那方才通报的大太监,此时却附耳过来:“姑娘,太后让你坐,你就坐吧。”
花霓裳:……你确定不是在害我吗?
却还是不得不依言,掂量着太后的眼色,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侧坐下。
皇上久久没发一言,盯着她看了一刻,点着头道:“真是她。”
说完,面色平静如常,那皱纹深深的眼里,竟然流出一颗泪。
……花霓裳大为震惊。
转过头去看太后,太后竟然也哭了,泪水涟涟。
……花霓裳登时就想跪下磕头。
中原人怎么一个一个都这么不正常啊!
她僵着身子不明就里,本能地就想站起来下榻,却见太后竟然伸出手来,又惊又喜,在她颊上溺爱地抚摸两下,道:
“我的眉儿……”
皇上:“老天有眼,我的一双女儿,去了一个,竟又还回来一个!”
大太监立即跪地磕头,“咚”一声,竟然也带上了哭腔:
“恭喜皇上,大周走失了十七年的金阳公主,回来啦!”
花霓裳顿时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