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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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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她反应,为首的黑衣人已经将手放在了木门上,正欲推开。
却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大喝。
“来者何人,竟敢造次!”
老者的声音,带着沉沉威严。
陈述想起花满楼三层往上俱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现下可能有贵人正在里面“办事”,一时间不敢硬闯,抱了拳道:
“侯府潜龙卫陈述,奉命查案!”
“奉命,奉谁的命?”
“安庆侯府少将军,徐行。”
“区区安庆侯府,竟也敢查到我沈某的头上!”
京城贵人里,姓沈的就那一位,是侍奉大周国四十年的肱骨老臣,再给陈述十个脑袋,他也不敢破门而入。
“沈大人莫怪,方才楼下有刺客想刺杀我们将军,于是我们奉命上来抓人。”
门内沈自知冷冷道:“不在我房里,请另寻他处吧。”
“可是……倘若贼人藏在房中,贵人更是身处险境,不若让潜龙卫先查看一番,若是无事,自然……”
门内的影子不容置疑地一甩长袖: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有几个脑袋,敢在此处多嘴!”
一句话,说得陈述冷汗涔涔。想着首辅年龄大了,那方便未必如意,倘若真贸然打扰坏了首辅兴趣,日后自己还得兜着走。
他在潜龙卫,不过为几两俸银,实在不必钻牛角尖,惹自己受罚。
陈述抱拳鞠躬:“是。”
*
花霓裳余光瞟见门外的影子撤走,背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若不是在西域跟着杂耍班子学了几招拟音术,今日她还真过不了这一关。
她将额上冷汗擦擦,又坐去妆镜前,将满身环佩一个个除去,换上汉人歌女的衣裳,将头发解下来。
正想随手挽一个发髻,却忽然听见,似乎有什么声音。
笃笃笃。
声音是从雕花窗外传进来的。
有人敲窗。
这里是四楼,如果有人在窗外,会是什么人?
花霓裳将弯月锁握在手里,蹑手蹑脚,靠去窗边。
然后,弯月锁出手,锁链末端的短刃飞出。
雕着花的窗被打开,露出窗台上一只鸽子。
她放下心来。
信鸽。
她自己一个人千里迢迢从西域赶过来,她爹爹不放心,给她随身派了一些侍卫,一些信鸽。
鸽子脚上拴着一小片青色石头,是西域特有的青鳞石,正是西凉信鸽的标记。
她把鸽子脚上的纸条解下来,看看四周无人,又将鸽子放回天空。
信条上,是西凉文字:
“公主,徐行封锁了整个花满楼,您出不去了!”
花霓裳将纸条攥成一个小团,有点气急败坏地捏在掌心里。
她就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潜龙卫还没有上楼查人,原来是将整个花满楼都封锁了!
贴在墙上,她竭力不在窗口显出身形,往楼下望去。
黑衣武士五步一位,抱着肩膀叉着腿站在花满楼前,把人群远远地隔离开。
花满楼对面的酒楼上,每隔几步就有黑衣人把守,将弓拉满,瞄准这一侧的楼内,蓄势待发。
再往远处看去,附近的几间酒楼商铺的高处,全都安排了人把守,个个手里拿着弓箭。
跑不了了。就算想用轻功跑出去,刚跳出窗外,马上就得被四面八方的冷箭射成蜂窝。
花霓裳咬着嘴唇,有点心烦地“啧”了一声。
抓她一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楼下,武士在走廊里疾跑传令,将三楼的包间挨个打开搜寻,门被大开后撞在墙面上,房间里瓷器衣柜一片倾倒之声。
老鸨在楼下扯着嗓子大哭,却被武士们一声一声的下令声盖过。
“查!少将军说了,挨个房间给我查!”
“若有可疑人等,绝不轻放!”
花霓裳勉强平定心神,眼睛在屋里四处逡巡。
眼下跑是跑不了了,只看能否在楼内浑水摸鱼。
地下,沈自知的尸体在血泊里躺着。
她忽然心生一计。
走过去,将那老头尚还温热的血抹在自己额上,胸口朝下,趴在他旁边,闭上眼睛。
跑不了,那就装死。
反正方才她在台上戴着面纱,也无人看到她长相。
趴在地板上,听楼下的搜查声就听得更清楚。
没一会,似乎三楼搜完了,大批人马的脚步声转而上楼,从走廊尽头开始,将房门一间间踹开。
每开一间,她心里就跳一下。
不会今日真栽这了吧?她还想回家呢。
忽然,一串脚步声奔过来,停在房间门前。
花霓裳心里一惊,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这个人的脚步声,跟其他黑衣人,不一样。
更轻盈、步子也更小。更关键的是,来人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在一排房间里选中了这间房,直奔她而来。
像早知道她藏身在此一般。
没等她反应,门已经被来人打开。
花霓裳听天由命地闭上眼。
却听见来人开了门,又蹑手蹑脚把门关上了。
那人走到花霓裳身侧,蹲下来,小声道:“公主!”
花霓裳闻言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来人竟然是她在西域的侍女,宝翠。
宝翠在西域跟了她十余年,身上也有点功夫,恐怕从她刺杀失败跑上楼开始,就一直观察着她的动静。
“公主,出不去了,您的舞衣在哪?”
“舞衣?”花霓裳顿时就明白宝翠是想穿上她的衣服扮成她,以自己的命换她平安无恙,心里有些气:“别说这些,抹点血装死!”
“公主,”宝翠的眼里含着泪,笑得遗憾又哀戚,“来不及了,马上就要搜到您这间房,他们会将每个死人都细细查验的。”
“查到再说,没死到临头,别就开始说死的事了!”
宝翠落下泪来,吸吸鼻子,四面一看,花霓裳脱下来的舞衣正在地板上摊着,于是不多跟她争辩,起身就将汉人衣服脱下,将那件葡萄紫的抹胸围在身上。
背对着花霓裳,她说:“公主,我陪你十三年,你对我有恩。”
“跟随你来中原,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喜欢你,爱戴你,愿意跟着你。奴早就想过,就算有一天,这条命为了你牺牲,奴也在所不惜。”
西域的舞衣,她穿过千次万次。常人看来繁琐富丽的首饰头纱,她眼也不抬就娴熟穿戴好,神色如常地调整着鎏金腰带。
“现在,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公主,宝翠就此别过。若有下辈子——”
她带上面纱,眼泪把面纱洇湿了一小块,却仍是笑着:
“——奴婢还愿与您做主仆。”
门外,潜龙卫迈着步子,查完了隔壁最后一间房,向着这里走来。
花霓裳趴在地上,牙关打着哆嗦,什么都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宝翠捡起了花霓裳掉在脚边的弯月短刃,轻声道:“来不及了,公主,快躲。”
门外又是陈述的声音:
“沈大人,属下奉少将军军令搜查此楼所有房间,军令在上,多有得罪!”
花霓裳:“宝翠……”
宝翠的声音轻轻的:“躲进柜子里!”
陈述:“三、二、一——潜龙卫,开门!”
门被踹开的瞬间,陈述只觉眼前一花,一片银光自眼前闪过。
他早有提防,一偏头就轻松躲过,看清了屋里泪水涟涟的人。
一身金色舞衣,眉眼动人,生得真好看。
他猛地一伸手,如抓家禽一般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拎得腾空。
陈述:“禀报少将军,刺客已落网,在花满楼第四层!”
*
徐行进了屋子,瞧见方才金色舞衣的女子被押在地上,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他走近些,掐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她。
那一瞬间,却有些不确定。
似乎有些地方不对,但又不知不对在哪。
方才刺客现身,他借着那武器将刺客扯得现出原形,飞进屋里的一瞬间,曾经跟他几乎擦脸而过。
那一瞬,他似乎瞧见了刺客面纱下的容貌。可是速度太快,又很难瞧得清。
至于她在台上跳舞那会,离得太远了,他又在二楼,根本瞧不见真容。
但不知为何,现下近处看着她,却总觉得,不对劲。
他环视一周:“屋子里就她一个?”
陈述行礼:“报告少将军,沈自知沈大人与她同在一间屋子里,但属下进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杀了。”
曾经和沈大人隔门谈话的事,再给他两个脑袋他也不敢说。
徐行眉毛一跳:“内阁里面那位沈大人?”
“正是。”
徐行长吸一口气,非常头痛地掐了掐眉心。
“废物东西!”
潜龙卫齐齐单膝跪地:“属下知错!”
徐行叹气,“给我搜!这屋子里保不准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陈述和余下的武士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多话,四下散开,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人。
徐行坐在红木椅上,叠着双腿,属下奉上一碗热茶。
不一会儿,衣柜门打开,露出花霓裳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她额上还带着血迹,浑身微微发抖,被陈述架着,才堪堪站得稳。
一身歌女的衣裳,吓得面色发青,腿脚软得跟鱼虾一般。
陈述:“少将军,从衣柜里搜出来一个歌女。”
徐行闻言抬眼。
花霓裳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谁也没想到,徐行端着茶杯,盯着这个谁都不会往刺客身上联想的女子,盯了足足半刻钟。
良久,他开口:“……你是何人?”
花霓裳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字:“小女姓李,李晓晓。”
“李晓晓?”
“小女是山东人氏,跟随父亲来投奔亲戚,我父亲如今在楼内做厨子……”
徐行却笑了。
“抓起来。”
花霓裳愣在原地。
他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看着黑衣武士迈步朝她走来,她在心里疯狂盘算——倘若从这里杀出,胜算能有多少?
却听徐行又道:
“不抓她。”
“去抓她家人,给我一并、通通、一个不漏地,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