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甜酒》照夜清晚

3、第二章 林安溪

　　临川的太阳比齐安还要让人受不了，日光刺眼，温度奇高，孟嘉以前从没来过临川，她站在航站楼的连廊上，简直无法想象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感觉自己要蒸发了。
　　孟嘉在飞机上睡过去了，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这会儿被那不讲道理的热浪一激，太阳穴像被锤了一样疼，疼痛直击大脑。
　　有点儿像烤脑花。
　　她莫名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
　　孟嘉把包搁在行李箱拉杆上，翻了个鸭舌帽出来给自己挡太阳，然后拉着行李箱要往前走。可还没走几步，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她抬手一看，没备注，但号码很熟悉。
　　孟嘉挑眉，屈指按了接听。
　　“喂您好。”
　　“中午好，请问你是孟嘉吗？”
　　少年干净清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笑意清浅，贴着耳廓传进孟嘉的耳朵，带着点不真切。
　　风声过耳，孟嘉愣了一瞬。
　　但不过须臾她便垂了眼睫，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我是孟嘉，请问你是？”
　　“我想许阿姨应该有提前和你说，我是来接你的人。”对面笑了笑：“我现在正在出口，上身白色T恤，下身黑色长裤，头上带了一个黑色鸭舌帽。可以说一下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吗，这样会比较好辨认。”
　　“白色T恤，灰色裤子，深灰色鸭舌帽，白色行李箱，白色背包，散发到腰。”孟嘉已经走到了出口，她一手搭着行李箱，曲着一条腿，姿态懒散的靠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落地窗。
　　她自认为自己这一身和对面男生的一样没有任何辨识度，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在出口右边的窗边。”
　　不过几秒，电话那头就传来声音：“我好像看到你了，你往左边看。”
　　孟嘉依言抬头。
　　隔着几个人，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生直直闯入她的视线。
　　他个头高挑，面容出色，机场的光线有点暗，但很巧很巧的是，他刚好路过了一片阳光，机场窗外的烈阳落在卷翘的碎发上，他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的。
　　这一幕几乎是有些戏剧性的。

　　林安溪今天有点郁闷。
　　他向来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的，过了十七岁之后更是再也没见过清晨七点钟的太阳。
　　奈何女人总是反复无常，更年期的女人更甚。
　　早上七点多，他亲爱的母亲吴希女士就千方百计又哄又骗的把他从床上硬生生薅了起来，并且推着他去梳洗打扮，甚至差点想亲自上手给他吹个造型。
　　林大少爷在没睡醒的懵圈状态下由着吴希女士给他搭了好几身衣服。
　　他终于在吴女士拿着第五套衣服往他身上比划的时候醒了神，抬手挡了挡：“妈，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折腾我了？”
　　吴希拨开他的手，硬是把那身衣服贴上去，发现结果依然不满意，于是扔下这这一身又转过去挑，那架势真是像极了努力包装未婚大龄剩女的操心老母亲。
　　听了林安溪的话，她百忙之中抽空回道：“你孟叔叔的女儿今天要来临川啦，中午安排了局，我们两家是故交，但是各自在两地发展，少聚，这还是第一次来齐的，不得给你好好打扮一下嘛。”
　　听完林安溪脑门上瞬间拉下几条黑线，他低头捏了捏眉心，然后及时按住了吴女士拿西装的手。
　　“我觉得到也用不着这么隆重，不都是熟人吗。”
　　“那可不成。”吴希又拿了一套休闲装走过来，边比划边说：“你是不晓得哦，你孟叔叔家那个小姑娘，又乖又漂亮而且很聪明，性子脾气还好，就是淡淡的不爱说话，可招人疼了。”
　　“那你打扮我干什么？”林安溪更加摸不着头脑：“女人间奇怪的攀比心？”
　　“想什么呢！”吴希抬手给林安溪脑袋来了一下：“妈妈这叫未雨绸缪。你想想啊，你脾气不好，既不温柔也不体贴，说成绩没成绩，说身材没身材，腹肌都没有，就只剩脸完美的遗传了我和你爸的优秀基因，必须要好好抓住这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发挥最大的作用，从现在开始准备，不然以后万一成了大龄剩男怎么办？”
　　林安溪：“？？？”
　　“不要。”
　　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林安溪坚信自己绝对不是地里没人要的烂白菜。
　　但吴女士明显不这么觉得，她还在试图给林安溪搭衣服，然后结果就是被一一推拒，推到最后只剩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无袖T恤和纯黑长裤，T恤外面搭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林安溪随便抓了两把乱翘的头发，直接扣了个鸭舌帽，就打算这么敷衍的出门。
　　吴希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叹了口气跟着儿子走出衣帽间，走到客厅。
　　而后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安溪，中午可能需要你去接一下人。”
　　“我去接？接孟叔叔的女儿？”林安溪有点疑惑：“我也不认识她啊。”
　　“哎呀说两句话就认识了。”吴女士把儿子按到沙发上：“我们几个今天上午有会，可能来不及，所以只能找你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林安溪答应的很干脆：“行。你有她照片吗，发我一下，还有航班和电话号码。”
　　“好嘞。”吴希好像很高兴，在手机上划拉半天，发过去一张照片：“她叫孟嘉，南方有嘉木的嘉。”
　　“好，我记住了。”
　　两人正说着，司机已经到了门口。
　　林安溪一边走一边点开那张照片。
　　在看清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照片明显是抓拍，主角是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皮肤冷白，身量纤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及腰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松的低马尾。
　　当真是很漂亮的女孩子，但又不是那种浓烈张扬的漂亮，她整个人都是淡的，干干净净，像一幅不惹尘埃的水墨画，好像生来就该是被高高挂起的。
　　这样的女孩子，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一道安静的光，显得周遭都黯淡下来。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吴希站在被拉开的车门边，见儿子没有跟上来，便回过头去问。
　　“没什么。”林安溪回了神，心不在焉的摁熄了屏幕。

　　临川的日头实在是叫人不愿意出门，在太阳底下晒会儿就能脱层皮。
　　林安溪压低帽檐，提前十分钟等在了出口。
　　没等几分钟，出口就涌出第一批人。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却并不打算往这些一身汗的人身前挤，只是掐着大概的时间，拨通了吴女士给的电话。
　　对面接的很快。
　　“喂，您好。”
　　女孩子声线偏冷，林安溪想到了夏日的薄荷冰茶，轻轻摇晃，就有冰块轻碰杯壁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笑了笑，说：“中午好，请问你是孟嘉吗？”
　　林安溪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南的靠近赤道，身边为数不多的女孩子都是娇小可爱型的，其中包括吴希和许婷。所以他对北方姑娘的身高其实没什么概念，况且吴希发来的又是个半身照，代入许婷的身高就很容易想偏。
　　他看到孟嘉真人的时候甚至还对着照片比对了很多次。
　　确定是本人。
　　然后他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我去！这姑娘真高啊！
　　北方女孩子都是这个风格吗？
　　不知道为什么，林安溪忽然有一些想笑，于是他眨了眨眼睛，也真的笑起来：“我好像看到你了，你往左边看。”
　　懒散站着的女孩抬起头。
　　那一刻，林安溪呼吸一窒，而就在这须臾间，他已经走到女孩面前。
　　正午耀眼的阳光打在她肩头，将每一根发丝都染上金色，她转头时帽檐随之抬起，这烈阳又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眼中，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霎时灿若琉璃，好似流转着闪耀的光点。
　　明明穿的比林安溪还敷衍和慵懒，却因这一眼而惊艳。
　　林安溪觉得，这样的初见，他似乎只在童话中见到过。
　　他心跳如鼓，好在面上依然淡定，假装从容地切断电话，摁熄屏幕，然后露出更大的笑容。
　　“你好，我是林安溪，是来接你的人。”

　　等到两人上了车，林安溪才明白为什么吴女士还会特别发消息说“小姑娘有点社恐”。
　　因为孟嘉是真的沉默，除了问好和谢谢，其他多一个字都不说，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的景象。
　　惜字如金。
　　林安溪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摩挲着手机边缘，似乎有些紧张。
　　他想起吴女士说要让小姑娘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和宾至如归，于是他想了下，率先开口。
　　“孟嘉对吗。”他笑了笑：“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可以吗？”
　　后视镜中，孟嘉在他出声的时候就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待林安溪落下最后一个字之后，点了点头。
　　“可以的。”
　　“你是第一次来临川吗？”
　　“是第一次。”她微微笑了笑：“以前没来过，没有想到这边的温度可以这么高。”
　　林安溪没想到她会接话接的这么顺畅，索性借着这个话头开了个小玩笑：“是啊，最近还都是大晴天，更磨人，室内空调一点都不能断的，不然容易像是在蒸桑拿。”
　　孟嘉成功被逗笑了。
　　她微微歪头，笑着说：“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林安溪笑道：“不过你应该见过我父母还有我哥。”
　　林家的小儿子啊。
　　孟嘉心里了然。
　　“林董和夫人见的倒是不大多，见林砚哥的次数多一些。”
　　“欸，那你和我哥很熟吗？”
　　“算不上。”孟嘉摇摇头，解释说：“小时候认识的，林爷爷和荣奶奶就住在我家隔壁嘛，之前林砚哥经常被送来过暑假，不过他上高二之后就没来过了。”
　　“哦这样啊。”林安溪不由得开始想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林砚大他六岁，高二的时候应该是十七岁，所以他当时应该是十一岁，小学五年级。
　　哦，好巧不巧，正是他天天生病住院的时候。
　　林安溪在心里泪流满面。
　　“哎，也不知道我哥在你们那边表现得是什么样的，不过他小时候老欺负我玩。”
　　孟嘉：“……”深有同感。
　　“我还记得当时他特神秘的跟我说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给我看照片，然后很得意的问我漂亮吗，让我记住这是未来嫂子。”
　　孟嘉也被林砚举着照片贴脸炫耀过，她想到那个场景，没忍住，一下笑出声。
　　林安溪看了一眼后视镜，又很快的收回目光，懒洋洋的接着道：“不过有一点他说的倒是真没什么毛病，那确实是未来嫂子。林砚同志经过了七年爱情马拉松的洗礼，终于领证了。许阿姨应该有和你说的，这一回就是他们两个的婚礼。”
　　闻言孟嘉微微瞪大双眼：“真的吗？！那可太有幸了。”
　　何其有幸，年少时就遇到了那个惊艳岁月、想要度过一生的人。
　　何其有幸，光阴的洪流没有将紧紧抓着手的两人分开。
　　何其有幸，她得以见证这浪漫的一刻。
　　正想着，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孟嘉的思绪。
　　她抬手一看——是曲大姑奶奶。
　　车里太安静，这点震动的声音很明显，孟嘉朝转过头来的林安溪抱歉的笑了笑，低头打开手机静音，然后点开曲君凡消息。
　　起了床的姑奶奶比早上还风风火火——
　　凡凡：落地了吗~~
　　凡凡：落地了吗~~~~
　　凡凡：落地了吗~~~~~~
　　凡凡：落地了吗！！！！！！！！
　　凡凡：你
　　凡凡：为什么
　　凡凡：不
　　凡凡：回我
　　凡凡：消息？
　　凡凡：你又
　　凡凡：静音
　　凡凡：了吗？
　　凡凡：还没下飞机吗？
　　凡凡：好叭，下飞机了要报平安奥
　　凡凡：我相信你一定不是故意不回我消息的
　　凡凡：【死亡微笑】
　　孟嘉叹了口气。
　　这是她下飞机之前的消息，那时候手机还关着机，确实没看见。下了飞机之后就是林安溪的电话，只来得及开个震动给许婷女士发个平安。
　　后来上了车，她也不好看手机，所以就一直撂着，不知道曲小姐还在等消息。
　　最后姑奶奶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噼里啪啦又发来长长一串。
　　凡凡：人呢！
　　凡凡：喂！孟小鱼！孟嘉【敲屏幕】
　　凡凡：【摇来晃去】
　　凡凡：人呢！
　　凡凡：我靠不会上黑车了吧！
　　凡凡：回话快回话！
　　凡凡：我嘞个豆不会被拐到山沟沟里去了吧！
　　凡凡：补药啊！鱼啊快回消息啊！
　　后面是长长的刷屏表情包和语音通话。
　　孟嘉弯了弯眼睛，屈指打字。
　　非鱼安知鱼：落地啦
　　非鱼安知鱼：有人来接，聊了一会儿，不大好看手机，所以没回复
　　她又挑了山沟沟那条单独回复。
　　非鱼安知鱼：没被拐走，安啦~
　　曲君凡秒回一个“？”。
　　凡凡：聊天？
　　凡凡：聊什么呢？
　　凡凡：开个语音，我也想听
　　非鱼安知鱼：……
　　孟嘉额角跳了跳，打字。
　　非鱼安知鱼：晚了，刚聊完
　　凡凡：是“油腻大叔”吗？【幸灾乐祸】
　　油腻大叔哈哈哈哈哈，孟嘉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林安溪，然后低头敲出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非鱼安知鱼：不是
　　凡凡：？
　　她又接着打——
　　非鱼安知鱼：是美少年
　　凡凡：？？
　　凡凡：？？？！
　　非鱼安知鱼：巨帅的那种
　　孟嘉看着那个感叹号，慢悠悠的又补了一句，那架势显然是打算把人气死。
　　凡凡：！！！！！！！！！！
　　凡凡：有照片吗？！快让我看看！
　　非鱼安知鱼：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
　　凡凡：那好说！你可以现拍啊！
　　凡凡：就举起手机这么咔嚓一下，你好我也好【星星眼】
　　非鱼安知鱼：我觉得我不太好……
　　拍照是不会响，但是……
　　她淡定打字——
　　非鱼安知鱼：他坐在副驾驶，只能拍到一个英俊的后脑勺，而且他万一心血来潮看一眼后视镜，看到我举着手机咔嚓一下，容易显得我脑子不好，还尴尬
　　凡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凡凡：那你给我描述一下怎么个帅法，过不了眼瘾自己幻想一下也可以
　　怎么个帅法？
　　这怎么描述？
　　她抬起头，看向副驾的男生。
　　孟嘉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毕竟“好看”，真的就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比她在机场抬头看到的那惊天动地的一眼，甚至连五官都是一晃而过，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这人真是好好看。
　　即便现在只看得见后脑勺。
　　她现在才发现林安溪已经摘了鸭舌帽，头发有点打卷，造型大概是被他随便抓的两把，有些凌乱，前额的碎发长长的盖住耳朵，捎带出后面盖住脖颈的小狼尾，层次错落。
　　孟嘉从不质疑自己的审美，她收回目光，低头打字。
　　非鱼安知鱼：难以描述
　　非鱼安知鱼：比段池松帅
　　一石再次激起千层表情包。
　　漫长的刷屏过后，蹦出来一行字。
　　凡凡：朕一定要看到他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