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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院 泪眼模糊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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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珠卿在内堂里担心地等了姚玉卿一上午,却在临近要见到姚玉卿前,又得了许府里传来的消息,说皇后那边突然给她的阿若颁了赐婚的旨意。
此刻传旨的宫人已经到了许府门前,要催她回府接旨呢。
可姚珠卿此时更担心姚玉卿,哪怕着急,她也执意要先等姚玉卿回来。
还好姚玉卿和传消息的人前后脚进了门。
听姚珠卿说明情况后,姚玉卿不禁心中感叹:沈玲珑真忙啊,一边要发小脾气遣人派车来“吓”自己,一边还要快马加鞭忙正事儿颁懿旨给许府赐婚。
姚玉卿丝毫没意识到这两件事竟为因果,没意识到沈玲珑赐婚的举动是为了亡羊补牢,补讨自己的欢心。
“这是好事呀!”姚玉卿只祝贺姚珠卿道,“那姐姐你赶紧回府接旨,别误了时辰……”
姚玉卿虽不知沈玲珑何时知晓这门婚事、为何赐婚,也不理解今日找自己前去时为什么没提及此事?但反正赐婚一事对姐姐有利,也遂了自己的心意,姚玉卿对此只有欣慰。
姚珠卿看着姚玉卿此时这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搞不明白的傻乐样儿,倒是不得不为姚玉卿考虑得更多。
她问姚玉卿道:“今日进宫,皇后真没为难你吗?”
“进宫时倒是没有……”姚玉卿疑惑陆叙昀或是姐姐为何都认定沈玲珑会“为难”自己,让自己“受委屈”,不过姚珠卿的关心,姚玉卿倒是愿意接下的。
姚玉卿:“姐姐你别担心啦,在宫里她根本没和我说两句话,我当时突然陷入自己的情绪了,也没太管她。”
“不过……出了宫后,沈玲珑倒像是小时候一样,又追上来招惹我。”
姚玉卿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俩之间……”姚珠卿也是叹气,“欸,我其实也一直搞不懂你俩,不知道你俩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姚玉卿点头:看来姐姐也不知道自己和沈玲珑之间的,那个自己如今都暂时记不得的秘密。
“那便先不想了,”姚玉卿催促姚珠卿道,“我这边儿可以先放一放,左右我们今天总能再见面的……姐姐,倒是你,赶紧先回去接旨呀!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
因这突然的懿旨,姚珠卿提前回府,姐妹俩只能又约了午膳后再碰面。
告别姚珠卿后,姚玉卿却又陷入了那种找不到锚点的百无聊赖。
自己一个人待着只会更加胡思乱想,姚玉卿脑中一会儿闪过早上面对沈玲珑时那突发的痛苦和愤怒,一会儿又闪过刚刚在府门口近距离见到现在的陆叙昀的尴尬和失望。
可这些情绪毕竟不是记忆,这纷杂的情绪只将自己的心搅动得七上八下,却怎么也落不到一个具体的归处。
姚玉卿便又想到了清瑶,不如趁现在,去和她会一会?
说干就干,姚玉卿旋即决定要去找清瑶一同共进午膳:“不宣膳了,我去清瑶那儿用。”
这话说出口后,身旁的绛霞很是神色复杂地抬眼看了看自己。
却也只是一瞬,绛霞又很快遵命带姚玉卿往清瑶如今住的方向前去。
远远地刚走进清瑶在国公府里住的那小院儿的院门,姚玉卿就立刻明白为何绛霞会有那一瞬的神色复杂了。
自己平日里定是决不愿往这偏院儿来的。
——这小院竟和自己当初和陆叙昀刚入京时购置的那小院的布置极为相似。
无论是院门的题字,院内错落的山石绿植,或是小院一角刻意摆出的那副露天的石桌椅……种种种种,最多是物件细节处更精致雅贵些,但整个小院的整体布局或是取向氛围,几乎都和姚玉卿记忆中别无二致。
见此,姚玉卿甚至有些气极反笑。
此情此景,要么是陆叙昀恬不知耻,将自己和他花费心思置出的那些设计和回忆都原封不动地搬进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爱巢。
要么……真是自己荒谬至极?
姚玉卿脑袋更乱,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其实自己不是失忆,而是犯了癔症?或许自己现在以为自己记得的那些十八岁之前的种种才是虚构的吗?
那些所谓的美好回忆,是不是自己这些年来痛苦扭曲后臆想出的一个梦?
否则,过去和十二年后的现在,怎会如此割裂,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还没见着清瑶,姚玉卿先胸口锥痛地蹲倒在地。
“出府,往城东去。”姚玉卿吩咐绛霞道。
刚刚见着如今的陆叙昀后内心波动不大,不代表曾经她和记忆中那个陆叙昀之间的美好可以被玷污。
姚玉卿现在迫切地要先抓住什么,证明自己曾经的那些回忆真实存在。
或许,那座小院能给自己一些答案。
*
不多时,姚玉卿的车驾已经穿过快一整个盛京城,驶到了目的地。
只是一句笼统的“去城东”,不需要姚玉卿过多解释,绛霞就安排车将姚玉卿载到了从前姚玉卿和陆叙昀刚入京时在城东购置的那间小院子周边的街巷处。
姚玉卿再次在心中暗叹了一番绛霞揣摩她的心思竟如此精准。
也暗暗担忧着自己失忆的事情或许也迟早会被绛霞揣摩发觉。
但姚玉卿又觉着:看绛霞的反应,自己在去过清瑶的小院后便会来此处,或许也是某种“惯例”?不足为奇?
“不用跟上来了……”
无论如何,姚玉卿此刻刻意屏退了众人,自顾自入巷寻找回忆去了。
那条曾经总是要驻足和沿街友邻聊上几句才能走完的热闹巷口,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四处静悄悄的,满目寂寥。
那小巷也因此走起来短了许多。
很快走至巷道深处,那小院竟是没有锁门。
姚玉卿左右看去,门虽没有上锁,但门槛和门扇倒并没有显出破落残败,看起来应是有人长久精心修缮过的。
是自己吗?还是旁的什么人?
半阖着的院门像是邀请,也像是一桩重锚,只永恒地安静“沉没”在那里,似是久等着姚玉卿的光临。
深吸一口气,姚玉卿推开记忆中的那扇院门,终走进了和记忆中所差无几的那小院子里……
还好,这里是真实的。
不仅如此,走进这小院后,早已成熟的身体比相较起来显得稚嫩很多的头脑更早地对这熟悉的地界做出反应。
首先竟是腰间泛上的一阵酸楚。姚玉卿因此回忆起了久违的当初仍怀着孩子时的那种总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垂坠感觉。
阿鸢……姚玉卿控制不住地因此自省起来:我怎会怀疑你不曾存在?
随后是前胸……伴随着呕吐的欲望,姚玉卿感受到自己胸口随着情绪一同涌起一种喧嚣的沉重。
像是能极速地幻视自己整个孕期胸乳跟随逐渐隆起的肚子一同膨胀,看见胸脯内慢慢被奶汁撑得又沉又饱,最后将皮肤撑染出一层叶脉般的青紫血管的模样般。
姚玉卿静静沉浸在当初在这小院子里经历过的、如今伴着回忆在自己身体上隐约复现的一系列感受。
姚玉卿又想苦笑了……她本还质疑过如今的自己对阿鸢的爱?她质疑自己怎会爱一个记忆中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可现在,哪怕是只想起了曾存在记忆中的孕期,只是从身体中感受到自己曾生育过的那些感受,这些写在身体上的经验,都已成了自己对阿鸢的爱的证明。
姚玉卿不再怀疑逃避了。
阿鸢,死去的阿鸢……这个自己一直用各种方式忽略着、拖延着、不忍触碰的现实,此刻终于再真实不过地呈现在姚玉卿面前。
电光火石间,姚玉卿脑中突然闪过阿鸢约是五六岁模样的笑脸,以及沈玲珑今日特意遣二皇子的车“冲撞”自己的事。
姚玉卿猛然反应过来,阿鸢死的时候应该就是五六岁,和如今的二皇子差不多大。
难怪,沈玲珑今日并非莫名其妙招惹自己,她是想激怒自己。
阿鸢定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软肋,而沈玲珑尤其知道这一点。
姚玉卿想着这些,倒也明白那道自己不曾在意过的懿旨的由来了:沈玲珑也知道此举不妥,用那道赐婚的旨意对自己小小地道歉。
她俩之间,倒也当真有趣。
若阿鸢此时就在身侧,姚玉卿或许还能笑着将这多年间的苦涩就着血泪吞下,原谅沈玲珑一直以来的挑衅。
可此时,因为知道阿鸢已死,也明白了沈玲珑的拙劣意图,姚玉卿只能感受到一种近似不死不休的虚无。
那个秘密……或许她俩就要这么永远纠缠着斗下去了。
良久,在姚玉卿将这被小院里的熟悉场景唤醒的身体经验和情感记忆完完整整地品味过一遭后,姚玉卿压下那份悲恸,抬眼继续望向小院子里的陈设。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原貌重合着。
院门的题字,院内错落的山石绿植,或是小院一角刻意摆出的那副露天的石桌椅,院内流动着的风的湿度和触感,脚底踩着的混着青草香的土地的气味,一切一切……
像是皮影戏的影子必定和那鲜亮的皮影小人如出一辙。
姚玉卿苦笑完又想哭……从醒来后,姚玉卿一直不想责怪陆叙昀、清瑶、或是沈玲珑,她也一直有意无意推迟着和姐姐的那场对话,拒绝了解现实……
她其实一直在回避这消失了的十二年——
或许是因为十二年后,原本承载了自己和陆叙昀间无数回忆的小院会被陆叙昀复刻进了他和清瑶的新居。
或是因为原本和自己遥远相望相祝的沈玲珑,如今竟会刻意揭自己最痛的伤疤来激怒伤害自己。
当然最最重要的,应是因为阿鸢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姚玉卿放肆大哭,伴着身体中重新泛起的如孕期间的酸楚疼痛,在这间小院里为阿鸢挥洒祭奠。
也不知崩溃哭喊了多久,姚玉卿突然注意到有人正绕过院中的假山石,缓缓踱步到自己面前。
姚玉卿迅速转身想要擦干眼泪。
可或许是积攒了十二年,那兼从身体同心底深处涌出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泪眼模糊间听那人走近,姚玉卿不得不转过身来时,见到的是一个并不认识的模糊高大男子身形。
从下摆的颜色质感推断,倒并不像是国公府里的小厮或是这里的管家之类的仆从。
姚玉卿低头怔愣着:难道这里已经不归属于自己?这小院已经成了别人所有?
“这里……?你是……?”
姚玉卿颠三倒四地还没问出声,那人却先带着某种奇怪又复杂的腔调开口:
“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姚玉卿眨眼,终于憋回了一直不停的眼泪,可嗓子仍是哑着,只随口应了一声“嗯”后继续低着头转身真要走。
这人应该是这小院如今的主人罢?姚玉卿想。
听这话他还挺善解人意的?明明自己是不速之客贸然闯入,他却等自己进行一番回忆并快哭完后才出现。
他这般好意提醒自己,那自己当然也要有点眼力见儿,在人家没有催促驱赶前赶紧离开……
姚玉卿仍低着头,仓促后退着,一时没注意,竟被脚后的一柄枯枝绊住。
她重心不稳仰面倾倒,那男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将上来,在姚玉卿真摔倒在地前拉住她。
“啪嗒——”姚玉卿脸颊上未抹尽的一滴泪在这瞬息间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两人之间被急剧拉近的距离,滴落在地。
天地间好像突然变得很安静。
那男子扶姚玉卿站住后,顿了几秒,随后松开手,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姚玉卿,也不知是问她还是提醒她道:
“你准备……就这样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