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说你喜欢我 ...
-
腊月底,天寒地冻。
今年的雪却迟迟不落。
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让人不愿醒。萧娆原本将头埋在被子里酣睡,没一会儿就觉得透不过来气,探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浓墨般的眼睫轻轻颤动。
眯眼看看窗外,天色还不算大亮。
萧娆拱拱脑袋继续睡。
迷迷糊糊听见吱呀一声响。
门开了。
一个穿着单薄布衣的男人轻手轻脚进屋来。
外头天冷,男人从院里带进来满身的寒气,眼角眉梢甚至挂着薄薄一层白霜,被漏过窗缝的熹微晨光一照,明闪闪的。
他呼了口气,顺手给炭盆里添了几块木炭。
有三两火星溅在脚边。
脚上穿的布鞋被一颗较大的火星烫出很浅的印子。
男人没注意,转身走到床边,半弯下腰,把萧娆拱乱了的被角仔细掖好,同以往的每个清晨一样,低眉垂目,安静看上片刻,而后轻轻拨开糊在她脸颊上的几绺头发。
“夫君……”
感受到男人的动作,萧娆下意识仰脸,嘴里含糊呢喃,“你要出门了吗……”
男人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嗯,学堂离得远,我早些过去。”
“几时了?”
“卯时三刻。”
“噢,是该走了。”
萧娆咂咂嘴,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来,“那我也不贪睡了,收拾收拾一会儿早点去药铺……”
她瘪嘴,又想到什么,勾了勾男人搭在床榻边的小拇指,“对了,我看离除夕没剩多少日子,学堂那边是不是该结清这一季的薪钱了?”
“一两天。”男人语气温柔,“等拿了钱,给你做新衣裳穿。”
萧娆面色一喜:“好!估摸着药铺那边也该结工钱了,我也给你做新衣裳!”
“我不用……”
“那不成,前些日子村里有些碎嘴的还说我只知道捯饬自己,让你整一个冬天的就穿那么一身衣裳,连件替换的都没有。”
萧娆抱住他的腰身,撒娇道,“而且要过年了,当然得好好打扮,带你出去逛庙会才有面子!”
男人唇边漾起浅笑。
“好,有面子。”
他说着,摸了摸萧娆的脸颊。
嘶——
手好凉!!
萧娆被冰得一个激灵,缩着脖子打寒战:“你是不是又去河边洗衣裳了?还穿这么少!”
她抓住男人的手往被窝里拉。
男人下意识收手。
萧娆偏不准,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把那一双冰棍一样的手压到自己腿下面,男人挣扎,她就捂紧被子,等不挣扎了,才瞪起眼。
“阿青,我不是说过了吗,如今天寒地冻的,要洗衣裳就烧点水,不要心疼柴火,那河里的水多冰啊,泡久了会生冻疮的!”
被唤作阿青的男人顿时无所适从。
萧娆只穿着薄薄的一层里衣,同他的手紧紧贴合着,大腿内侧温热的体温轻而易举地透过布料钻进他的手心手背,又顺着手臂一路流淌蔓延,眨眼的工夫,身上全都暖和了起来。
暖和过了头。
喉咙里有些干。
阿青一动不敢动,生怕摸到、或者蹭到别的地方。
他抬眸,眼底的赧然和无措一览无余。
“我……”
刚开口解释就被打断。
萧娆气鼓鼓地瞪着他。
“说你错了。”
阿青垂眸:“……我错了。”
“说你以后不会再去河边洗衣裳。”
“我以后,以后天冷的时候再不去河边用冷水洗衣裳。”
“说你以后会像照顾我一样照顾自己。”
“好,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说你今天晚上给我买一品斋的烧鹅吃。”
“我……嗯?”
阿青愣了一下。
萧娆忍不住捏他鼻子:“快说!”
阿青笑了,点头道:“好,等学堂散了学,我路过一品斋的时候买只烧鹅回来。”
这还差不多。
萧娆很满意,将他已经被暖热的手拉出来,仔细看了眼,见没生冻疮才松开。
阿青匆忙掩入袖中,起身打算离开。
“诶等等。”萧娆拽住他的袖角,“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呢。”
“什么话?”
阿青回头,正看见萧娆笑得两眼弯弯。
“说你喜欢我。”
她声线清甜,语气从容自然,分明不是撒娇,却比刻意讲出来的温言软语更让人心里发痒,像是被羽毛尖柔柔扫过,在平静湖面撩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阿青眼皮一跳。
他并不擅长说情话,不知怎的,那些对萧娆来说好像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说出口的好听话,换做他自己,却是在嘴里绕了千遍万遍都难以开口。
不是不喜欢。
萧娆漂亮,爱说爱笑,待他好,还事事迁就,阿青时常会想,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好的姑娘,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喜欢萧娆,喜欢同她在一起,喜欢看她因为自己而开心。
但偏偏说不出口。
还有,每每萧娆想要同他亲近,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时,内心深处总会隐隐有些抗拒。他没少因为这事埋怨自己,可是临到关头依旧让她失望。
阿青暗暗叹气。
“快说啊。”萧娆催他。
阿青抿紧唇,眼神闪躲,犹豫再三还是只点了点头,趁萧娆不注意将袖角抽回,步履匆匆出了门,关门时没控制好力道,咣当一声响,像是摔门。
萧娆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不由失笑。
逗逗他而已,慌成这样。
果然是高门大户里规规矩矩养出来的好人家的公子,就算落魄了,骨子里还是斯文的,受不起调戏,成婚也有小半年了,竟还是不好意思说这些夫妻间的情话。
一逗就红脸,一碰就害羞。
多好玩。
萧娆心情大好。
甚至都不想去药铺做工,恨不能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傍晚,吃到阿青买回来的一品斋的烧鹅。
那家烧鹅是去年才开的,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吃,她馋了许久,眼下临近年关,手里攒起些闲钱,终于舍得买上一只尝尝鲜。
烧鹅……
嘿嘿,喷香的烧鹅……
皮酥肉嫩,满口油香,光是想一下哈喇子就要流出来,越想越美,越想越馋,恨不得立刻就吃到嘴里。
萧娆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想美了。
干脆一撩被子下床,两脚踩进床前整齐摆好的一双绣花鞋里,原地蹦跶几下,踩结实,而后系好头绳,披上一件藕荷粉小袄,推门出去。
外面天气不错,晴冷少风。
院里栽着棵大槐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听隔壁李婶说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一户人家栽下的,孩子有出息,考中了举人,一跃成为官老爷,全家都跟着去城里享福了。
要不是萧娆住进来,这院子还得空置下去。
树下懒洋洋卧着一只狗,叫二黄。
二黄是月前李婶从亲戚家要来送给她的,一窝五只,它排第二,有点傻笨,不会跟其他狗崽抢食吃,也抢不过,绕着圈干着急,眼瞅着就饿成了一窝狗崽里最瘦的一只,李婶瞧它可怜,就跟主人家要了过来问萧娆养不养。
糊了一身黄土似的小狗崽,围在她脚边嗅来嗅去,小尾巴摇得起劲。
萧娆一伸手,它就在地上滚半圈露出肚皮。
小家伙可会讨好人。
叫它这么一蹭,任谁也说不出不养的狠心话来。
阿青便在院里给搭了个窝。
养了个把月,总算是给喂得圆嘟嘟的,讨人喜欢的紧。
萧娆反手掩好门。
二黄耳朵灵,听见木门吱呀声,掀开昏昏欲睡的眼皮瞟她一眼,从鼻子里喷出口热气,继续打盹。
萧娆晃了晃手里的米粥。
粥是昨晚剩的,里头糊着几条肉丝。
二黄的眼睛唰一下瞪大,嗷嗷嚎了一嗓子,咬起它那只缺了一块的破瓷碗,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冲到萧娆面前。
萧娆蹲下来,狠狠揉了一把头毛,又蓬又软,手感好极了。
“阿青早上起来喂过你半碗了吧,怎么还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捏捏二黄的耳朵,把米粥全倒进破瓷碗。
二黄埋头干饭。
“慢点吃,哎呦,又没人跟你抢!”
萧娆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二黄狼吞虎咽,连瓷碗边边都舔得干干净净,忍不住拍了下二黄的脑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挑食,阿青煮的粥吃这么香,我给你弄的就吃不了几口……”
院门忽然被拍响。
“萧娆姐,咱们该去药铺了,你收拾好没?”
来人是隔壁院李婶李春花的大儿子,李平安,今年十四,人长得高高壮壮,虽黑了点,但样貌也算周正,性情淳朴,能吃苦,是个老实稳当的孩子。
李春花的丈夫走得早,如今就他们娘儿俩相依为命,靠种地过活。
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偏偏李平安两个月前在地里忙活的时候折了踝骨,大夫说难恢复好,以后估计都没办法下地干重活,这对母子俩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李春花成日以泪洗面。
萧娆不忍心,便同药铺掌柜的求了个情,让李平安到药铺里做个打杂的学徒,工钱虽比别人少些,但活轻,不累人,她还能时常帮衬点。
二黄听见他说话,嗷嗷叫了两声。
“诶,来了!”
萧娆又揉了把二黄的脑袋,起身往院外走。
李平安手里捧着两张大饼,见了她先塞给她一张,然后往院里张望:“阿青哥呢?我娘今早烙了饼,里头加着鸡蛋,好吃,我特意给你俩带的。”
“他去学堂了,你留着吃,多吃点,长高个。”
李平安不好意思道:“萧娆姐你又打趣人……”
“哪有!要是可以我也愿意长你这么高。”
这可给李平安吓了一跳,脑海里想象出萧娆长到他这么高的样子,抖了抖肩,小心翼翼道:“那、那会不会有点太高了?”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
萧娆笑着咬了大一口,两眼放光,“嗯!真好吃,要不说还得是李婶这手艺,比外头烙饼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李平安挠挠后脑勺,三两口把另一张饼吞进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