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HTea凉茶

1、谜 多年未过生

　　在掐掉闹钟一个多小时之后，沐枫终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可仍然是闭着眼。
　　头天夜里赶稿子赶到凌晨导致第二天起不来的事情，在沐枫身上时有发生。不过幸运的是，早起还是晚起对于她来说没什么要紧的地方。
　　如果她喜欢，她甚至可以把每天的时间切割成一块一块，随意组合，把白天黑夜的概念抛到脑后，像个“真正的小说家”那样活着。
　　拖着一头散乱的长发，沐枫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踩上拖鞋，走到书桌前，随便抽出一支笔在台历的数字“15”上面打了一个勾。
　　几年前那场变故之后，这一天对她来说似乎早就已经失去原本的意义了。
　　她住在一间合租公寓里，室友楚赐作为英专生，课程还是比较满的，在沐枫印象里，今天上午她大概是满课——而除了楚赐没课也没事可忙的时候，这里基本都只有沐枫一个人。
　　早餐，照常是又没吃。如果说几年前沐枫还在把“不吃早餐有害身体健康”当做信仰供着的话，那么现在她早就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一天三餐不三餐的，饿了就吃点，不饿就算了，全凭当天日程安排。
　　简单洗漱完毕，因为没有出门的打算，头发也懒得打理。
　　沐枫紧接着便开始进入到了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里：写文暂时缺乏灵感，手机又并不是那么有吸引力，电视节目烂俗无趣，浑身上下的酸痛感打消了她的运动欲望，书架里的书反反复复几乎要翻出火星子……
　　她于是回到卧室，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试着看能不能再睡一会。
　　实际上，她并没费什么力气就立刻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敲门声。
　　揉揉眼睛，摸到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大中午了——她又睡了快三个小时。
　　起床，开门——开了半扇，只有上半身探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的楚赐。
　　“又熬通宵啦？”楚赐无奈地笑笑。
　　“……嗯。”沐枫从屋里出来，回身关上房门。
　　她的居家穿着向来“邋邋遢遢”的，常年是身上只有一件外衣：冬天是一件足以遮到大腿位置的米色针织毛衣，夏天就是一件几乎同样长度的白色宽松卫衣，两条大长腿一年四季完全地露在外面。
　　要是碰上哪天睡懵了，她甚至有可能露着一边肩膀推门出来。
　　楚赐总喜欢调戏似的靠在她身边，低声问：
　　“欸，小枫，你就不怕我哪天吃了你啊？”
　　每次沐枫都会极其不自在地侧过脸去，耳根染上点红，但什么都不说。
　　“还困吗？”
　　沐枫摇摇头，撩了撩额前掩映的碎发。
　　楚赐晃晃手里提着的打包盒：
　　“饿吗？我从食堂给你打包了点吃的回来。”
　　“晚上再说吧，”沐枫声音文文弱弱的，“……谢谢。”
　　“行，那我先给你放冰箱冷藏柜里了。”
　　“嗯。”
　　“诶对了，”楚赐打开冰箱门，“国庆我要回老家待几天，你想一起来玩吗？”她把打包盒放进去，关上冰箱门，然后扭头看向沐枫的方向。
　　沐枫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事，还有好几天呢，可以慢慢考虑。”楚赐温和地笑着，“不过想好了的话就要尽快告诉我哦，高铁抢票难，太晚的话我怕买不到挨在一起的座位。”
　　不知道为什么，沐枫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她下意识地往一边偏了偏头，非常不自在地靠在墙上。
　　楚赐挑挑眉，转移了话题：“话说，稿费涨了吗？”
　　沐枫点点头：“…涨了点。”
　　可是她并不说确切的数字，她从来没说过。
　　“那个……”
　　“嗯？”
　　“……”沐枫就那么抱着膀，倚着墙，侧着脸，酝酿了不知道多久，“……你…今天下午没课，对吗？”
　　“对，”楚赐撇撇嘴，“但我要去一个孩子家里做辅导。”
　　“…………”
　　楚赐嘴角一勾，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沐枫感到头有点发懵，转身又进了卧室。
　　楚赐跟上前去想要敲门，结果犹豫半天，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门的另一边，沐枫安静地侧躺在床上，出神地盯着墙壁。
　　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也解释不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从出生到现在，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
　　她的心头简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站在她卧室门前，楚赐踟蹰许久才挤出来那么三两句话：
　　“抱歉，小枫，今天下午你如果有什么事……我恐怕真的没时间…”
　　沐枫浑身一颤，缩了缩身子，没有应答。
　　门外这时候完全地没了动静，沐枫又躺了很久才从床上起身，凑到门前去，手放在门把手上，但又没打开。
　　与此同时，楚赐仍然靠在门外。
　　沐枫也扭过身，靠在门上。
　　两人隔着一张门板，背靠背地站着。
　　不知道靠了多久，沐枫才终于扭身打开房门——没看到楚赐在哪。
　　“走了吗……”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转过身打算回房间。
　　手腕突然被拽住了。
　　“欸，不说什么事，我可就不走了。”
　　楚赐挑挑眉，有意无意地往她房间里面瞟了一眼，然后神秘地笑笑。
　　“？！……”
　　沐枫给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回手来。
　　“……你…？”
　　楚赐微笑着靠在门框边上：“我就在门后，小狍子。”
　　“小狍子”——沐枫最受不了楚赐这么叫她，这总使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
　　她的脸于是就又红起来了，红得更加透彻，更加醉人。
　　“说吧，”楚赐始终嘴角上扬，“什么事？”
　　在死机了几秒钟之后，沐枫终于还是挤出一句“没事”，然后“啪”地关上了房门。
　　留楚赐在门外，尴尬又无奈地摇摇头。
　　等到沐枫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楚赐已经离开了。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离开——门后没有人，整间屋子里的每个角落也都没有人。
　　孤独感霎时间潮水般将沐枫淹没。
　　“是啊，她也才认识我不到一年而已，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呢……”
　　显然这样的想法并没能让她好受一些。
　　扭身，回房间，换上运动衣，束起高马尾，戴好手环，出门跑步。
　　现在正是午后，一天里最热的时刻，没有之一：而且还是在夏天。按道理来说，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正常人谁也不可能这个时间点上街跑步。
　　沐枫脑子显然没问题，不过她那个架势也根本不像是要正常跑步。
　　平均配速都已经开到四分钟以内了。
　　一直跑到连呼吸都成了件难事，她才停在一条小巷里。
　　倚靠着墙，软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在额头上、脸颊上连珠成线，在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上蠕动着——沐枫讨厌流汗，讨厌黏糊糊的湿热感，但是这一刻，没有什么比这种感觉更能让她释放的了。
　　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几乎要晕厥过去。
　　每每在这种放空的时候，沐枫都会心生一种悔意：后悔当初选择辍学做专职写手。
　　尽管她现在的生活状况还算说得过去，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重复的生活，早就把那种所谓“自由追梦”的热情磨灭了。
　　作为“小说家”的日子，和她想象的好像完全不一样。
　　“如果有爸爸妈妈在，管管自己就好了。”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我今天会非常快乐。”
　　每一年的七月十五日，她总免不了要这样想一想。
　　可是天灾是不饶人的，它不讲道理。
　　忍着强烈的呕吐感，沐枫站起身，随便沿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空气随着她的走动而缓缓流动着，迎面似微风般拂过，这种浅浅的凉意对一个刚刚结束了剧烈运动的人来说，比空调舒适百倍。
　　误打误撞地路过最常去的糖水铺子，驻足，自己调一碗冰粉，边吃边走，那种刻入记忆的清甜凉爽，可以暂时抚慰所有的愁绪。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随心所欲地在大街小巷之间穿梭，好像自己从来没在这个城市里生活过一样，一切全凭路上探索。
　　再回到公寓的时候，夜幕已至。
　　打开门，沐枫瞳孔一缩。
　　“终于舍得回来啦？”
　　坐在摆着水果蛋糕和丰盛菜品的餐桌旁，楚赐支着下巴，脸上是招牌的迷人微笑。
　　“……你…？”沐枫大脑一片空白，哽咽得说不出话。
　　楚赐于是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侧，轻柔地搭住她的肩膀，然后凑到她耳边：
　　“生日快乐，作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