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传》宥凝

4、第三回 前世今生空遗梦，缘起缘落成蹉跎 日子久了，

　　世道总还是乱的。
　　正懿二十四年八月，齐、月两国于交际地横山展开激战，流民四处逃窜，不少相继拥入了相邻的雍国，不想雍国北方适逢干旱，眼看一场大难已经在所难免。
　　此役，共伤三万八千将士，死一万七千多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激起一股非比寻常的暴戾。将士们抹拭着自己的刀剑，突然发呆，傻傻地看着身边的战友和敌人渐渐倒下，杀红了眼，好像已经丧失了灵魂。
　　而那天，艳阳高照，偶有成群的大雁飞过，听说是个好兆头。
　　雍国京城
　　胤凰静静地端坐在铜镜前，一手抚着发，一手用乳白色的象牙梳子顺着发丝慢慢地梳理着，从镜子里看到以轩隐约的影子。身上的裙装泛着淡紫的光点，层层叠叠，宛如雾里看花，徒留一个美字在心头萦绕不去。
　　她很安静，静得让人觉得害怕。好像只要她一眼，就可以把你看穿。但又总是淡淡的，淡的你快忘记她的存在，却又觉得刻骨铭心。
　　很矛盾。
　　镜子里映着她的瓜子脸，精致却并不怎么出挑，眉宇间几分清丽，几分泰然。一双丹凤眼则格外灵俐，尽显富贵达坦。模样并不算漂亮，却也清秀得很。
　　她是胤凰。
　　被唤的女子安然地坐在几案边，白玉如葱的手指捻着书页，沉默着，也不答话。她身着一袭蓝色的丝制长裙，漂亮的长发只用一根翠绿的如意八宝簪轻柔地挽起。她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睛，带着几分未脱世俗的纯真，还有不知所措的无奈。不得不承认，她很美，美得出奇，像个精雕细琢的娃娃，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凰，我真的没事。”以轩浅浅地笑，看着她的背影在窗户洒进的阳光下慢慢拉长。
　　她知道，她懂她。
　　“别勉强自己。”女子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但却心不在焉，“月国领兵抗敌的，是叶无痕吧。”
　　“嗯。”以轩低了低头，手里翻着的书页也抖了抖。
　　“以轩，打点行李，我们去前线吧。”她低头认真地说，仿佛在沉思些什么。
　　“凰……”以轩有些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接下去的话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胤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以轩，你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即使叶无痕再像冥炎，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以前的事让你很担心，也知道你不想让我受伤害。所以你不想让我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可我担心的是你，我明白这一切不是。我们一起去，好吗？”
　　以轩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以轩，并不说话，良久，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胤凰，我真的好担心。”她哭得很伤心，几乎都快喘不过气来，只是轻轻地在胤凰的耳边反复念着一句话，“他是我哥哥阿，他是我亲生哥哥阿！从小家里就只有他对我最好最好。”
　　胤凰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抱着她，努力地安慰她：“要记得，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去帮他，我们不会让月国灭国的。”
　　“胤凰，我好怕。我真的真的好怕。”
　　“不怕。”她轻轻地抱着以轩，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努力地温暖她。
　　“大小姐，听雨轩的林管事到了。正在偏厅候着。”华瑶隔着门禀报着。
　　华瑶是以轩的大丫环，她很聪明灵俐，对以轩也很好很忠心。自身的武功造诣亦是不浅。她跟着以轩有好几个年头了。
　　半饷后，以轩才缓缓地松开胤凰，不舍地点点头，起身出门。
　　房间里很安静，也总是这么安静。
　　她的思绪突然飘到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陪着以轩溜下山，见到了以轩的哥哥叶无痕。
　　“冥炎……”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心里的震撼。
　　她曾经爱过冥炎，可是她和他站在不同的立场。她要为了她的家族，她的大局和他敌对，而他也有他的大局，同样与她相对的大局。
　　可是终究，她还是开不出那一枪，可是冥炎却做到了。死的时候，她似乎很潇洒，很解脱，仿佛一切都是她想要的结局。她笑着告诉冥炎，我赌你会一辈子记住我。
　　我赌你会一辈子记住我。
　　可是她的手却紧紧地抓住冥炎的衣服，很用力很用力。她其实还是怨的，怨他的绝情和残忍。可他们之间必须要死一个，才能终结他们之间的战役。
　　日子久了，当她反复生活在那一天，她开始怨，开始恨，开始痛苦，开始绝望。即使时过境迁，即使故作潇洒，即使努力地想要忘记，但在看到叶无痕这个和冥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前，功亏一篑。
　　“冥炎？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有个这样的妹妹？”她笑，笑得像个疯子，“你知道么，人是不允许有弱点的。从来就不可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是想要那个位子么，不是想杀我么？来啊，我就站在这里，我就站在这里。杀啊。这个天下，只有你可以把我送去地狱你知不知道？你知道死的味道么？你知道它有多么的可怕么，你知道那样的无助么？”
　　“来啊。这里阿”她拉着他的手掐上自己的脖子，“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走我的性命。我死了，廖家的□□就完完全全是你的天下了。看我这个继承人碍眼很久了吧。可是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呢？为什么你要来教我呢？为什么要让我在把你当作最亲密的人的时候却发现你才是我真正的敌人呢？是生活让你乏味了吗？是想培养一个对手当玩具来玩弄吗？你知道当你开出那一枪的时候，有多潇洒吗？我还是怨的，我终究还是怨你的。”她哭着，再也停不下来，却没有力气再叫喊。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那个时候，以轩才知道，那个胤凰浅笑着说出来的故事，对她心里，到底有着多么深的分量。
　　“对不起，小姐，你认错人了。”叶无痕很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的故事。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而他配不上你，也要不起你。”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以轩害怕刺激到她也从来没有提过，就这样叶无痕成了她们之间的禁忌。唯一的一次，是最后叶家被满门抄斩，胤凰让以轩给叶无痕带去了一计。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见他，而那个时候，她的噩梦又多了。整天夜不成寐，为了这事，生生地病了一个多月。
　　有些时候，那些深深的，埋藏在心里的东西，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自己把它藏了起来，然后告诉自己，自己根本不在乎。
　　胤凰笑。
　　其实，叶无痕没有错，错的是她，是冥炎。
　　起码，现在的她很感谢她。感谢他在曾经的岁月里，很好地照顾着以轩。对于以轩来说，他是唯一真正的哥哥，即使他们不同母。
　　无痕的母亲是月国平阳长公主上官灿儿，真真正正的皇室后裔，当年朝廷为了拉拢叶家，硬是拆散她与当年青梅竹马的欧阳誉，将她下嫁给叶家长子。后来月皇历排众难，终于把叶家抄家灭族。叶无痕便成了这场硝烟中最可悲的牺牲品。
　　他从小为叶家所不容，几度出入生死。皇族也示其为耻辱，不肯接纳。
　　所以当叶家满门尽灭，叶无痕却以长公主之子的身份被赦免，封王拜相，平步青云的时候，很多人都不解。
　　只有以轩知道，他是在胤凰的话下挣扎了多久多艰难，才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当年胤凰问他：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你会选谁？
　　他回答：母亲。母亲爱我，因为我是她的孩子。所以我选母亲，因为我是她的孩子。
　　胤凰说：你的选择只有两个，把上官家卖给叶家，把叶家卖给上官家。无痕，你要记得平阳长公主一直都是上官家的小姐，上官家的公主，上官家胜出，可以让她安享晚年，风光大葬。而叶家胜出，她只能被淹没在深宫里，无论你怎样功德无量，你们母子的血统是注定的。
　　那个瞬间，他竟笑了。
　　而胤凰记得的，只有自己在他们不经意的瞬间垂眸，强迫自己收起眼泪。
　　他说：母亲爱我，因为我是她的孩子。
　　“小姐，小姐！”
　　“阿？”胤凰猛地回过神来，才听紫镜道：“小姐，您愣了好半天了。”
　　“是吗？”
　　胤凰淡淡地笑，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对她和以轩之间得反常，定是很担心吧。差点忘了紫镜本就心思缜密，处事冷静，宠辱不惊。这样的人，却愿意如此屈居人下，连以轩三番五次的提拔都坦然拒绝。
　　“紫镜，你很聪明。很多时候你都不问。该你知道的事情，你就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多问。我一直待你不薄，有些事情，你不能牵扯进去，那样才会有灭顶之灾。”
　　紫镜咬着下唇，突然跪了下来：“小姐，紫镜的命是您救的，一辈子都是您的人。紫镜知道您有心事，也知道它非比寻常的危险。紫镜在此发誓，绝不会透露半个字或是背叛小姐。小姐有心疾在身，若是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操心……”
　　“紫镜，即使你是想帮我，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她把自己的视线从镜子里调离到她身上，平平淡淡地扫过。
　　紫镜跪着的身子微微一愣，有些失望地爬起身来，背影有些落寞。胤凰当然知道紫镜的忠心，只是太怕只是白白地拖累了她。
　　良久，胤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紫镜道：“去把水儿请来吧。”
　　紫镜一愣，看着胤凰略显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淡淡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点着很淡的麝香，很醉人的味道。胤凰取了根银簪，挑了挑火盆里的麝香。看着它泛着小小的火星，突然笑出了声。
　　她颇有兴致地盯着那跳跃的火花看，似是被它迷住了。直到视线里只剩下红色的影子在动，胤凰揉了揉眼，才回过神来。正巧这时，水儿也到了。
　　“凰”水儿一身茶色的裙装，远远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她手上捧着一只紫檀盘，上面放着一只银碗，里面是暖暖的药。只是黑漆漆的，看起来就觉得难喝。
　　“又来了。”
　　“又不是小孩子，还那么怕喝药。明明都已经喝了那么久了。”水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来，我给你把把脉。”
　　凰浅笑，平静地伸出手去，目光淡定地看向一边，并不去看水儿的眼睛。
　　水儿笑了笑，掩饰掉自己心中的害怕和担忧，道：“没什么大碍，把药喝了。只是身体虚弱，调理调理，就算是先天不足也会好得。”
　　凰点点头，蹙着眉喝下了水儿端来的中药。心里却异常清楚自己的病，很难痊愈。
　　“最近怎么了，都很少看见你了。忙什么呢？昭阳院？”
　　“可不是吗，还不止这个。你知道么，丞相府三请四请，费了好大的功夫来请我这个医仙。拗不过他们便去了。猜是给谁治病？安夫人，当年的江南第一美女卓丝丝！真的很漂亮，明明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女人了，却比十八岁的小姑娘还漂亮。可惜，那些传言竟是真的，她很憔悴。她是真疯，还是为了丞相疯的。竟说些有的没的。那丞相也奇怪，白白地三请四请把大夫给请来了吧。说他夫人是心病，请他去看看，他却是怎样也不愿去。就是之前那么多年，换了那么多大夫，他也没有去看过她一回。真是个别扭的主。”
　　“你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么八卦的人了。看个诊还在后头乱嚼舌根。”胤凰不客气地嘲笑她。
　　“我哪有。不过就是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而已嘛。哪里算是乱嚼舌根。不过真说起来，朝廷总算是管管那些灾民了。这算是大事了吧。”
　　“哦？怎么说？”
　　“四皇子和八皇子被派到灾区察看民情，帮助处理灾区的干旱，安顿灾民，对愿意归顺雍国的月国子民与本国子民一视同仁。不过也是，这么多月国的灾民逃到雍国北部。却不想又正碰上雍国北方的干旱。朝廷要坐视不理都不成。这可是刚刚林管家带来的最新消息，不会有假。”水儿小心地收拾药碗，“大小姐刚听到消息，似乎高兴了不少。这么多天，除了在您面前，大小姐还没怎么笑过。”
　　“看来的确是个不错的消息。但愿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就好。”胤凰轻笑一声，“毕竟听雨轩不可说有那么大的财力去帮那么多人，就是有，也不能让人知道不是？树大招风这么简单的道理，以轩也不会不知道。”
　　“哎。小姐你担心什么呀！有豫亲王这样的人物罩着咱们听雨轩，还怕他们不成。就是皇上想动，看在豫亲王的面子上也不能啊。毕竟豫亲王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兄弟，朝廷里很多大人都受过豫亲王的恩典。”
　　虽然大部分亲随都知道胤凰和豫亲王之间好似有什么秘密，而豫亲王也十分喜爱胤凰，才使得这个从来不会干涉朝政的人出手罩着听雨轩。豫亲王也的确是听雨轩的一块最招牌的遮风板，只不过……这块板到底有多么的牢靠，可就说不定了。
　　“好了水儿，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要往边境走一趟。”
　　“边境？”水儿有意识地收起自己犹豫的眼神，“虽然我知道大小姐……可毕竟大小姐在月国身份如此尴尬，恐怕去了会给那位叶少爷火上浇油吧。若是被查出来……”
　　“闭上你的乌鸦嘴。当然不会有事。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胤凰叹了口气，“你刚提到雍国派了四皇子和八皇子到灾区，你可知道雍国目前的状况？”
　　“雍国？什么状况？莫非你指的是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水儿挑了挑眉，瞧了张顺眼的椅子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雍国有实力登上皇位的皇子有很多，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八皇子，九皇子都是其中皎皎。四皇子与八皇子非一脉，赈济灾民这样的大事，迫在眉睫，你认为皇帝还会有这心思搞出什么互相制衡的念头？制衡是会拖慢行事速度的，现在雍国的灾情，可禁不起拖。四皇子和八皇子又都是在军中历练过的，带过兵的皇子，既然那么多灾民逃到灾区，那灾区离那战场能有多少距离？”
　　“你的意思是……去的两个皇子里，有一个不是去赈灾的，而是去观察边境战况。那么雍国是想……”
　　胤凰这时候却摆足了神秘，她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呀！”
　　“小姐……”水儿却被她逗笑了，心里对这情形也有个了解，毕竟自己家的大部分产业都集中在雍国，若是被雍国发现听雨轩在战场上帮助月国，而雍国又正存了在这场子里插一脚的想法，这个通敌的大帽子扣下来，也够让她们头疼的了。
　　“你去准备一下吧。我们明早……”胤凰的话突然被水儿打断。
　　“谁？出来！”水儿皱了皱眉，恼怒自己发现得太晚。刚刚提到了很多月国包括大小姐真正身世的事，若是传了出去……
　　只见一抹蓝影迅速地边上飞去，水儿正要追。胤凰突然拉住她的手，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算了，别追了。我知道是谁。他不会说出去的。”
　　水儿浑身一愣，心里顿时有些了然。
　　“本来知道以轩事情的只有我，华瑶，二小姐你，现在又多了一个。明天就五个人一起走吧，也好有个照应不是？”水儿没有说出心里想的人选，她心里清楚胤凰自有打算，却又出语试探。若明日真的五人同行，正好证实了她的猜测。若是那个人没有来……那就证明，自己想的不对。而那个人也一定被灭口了。
　　“好。”胤凰点了点头，见不远处的紫镜正往这里走来，身上，正着一身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