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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祁侍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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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临风第二天并没有去找祁洵,因为他躺在床烧了个昏天黑地,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爹来看了好几次,差点进宫请御医。
最后还是在书房守着亡妻画像,即将入宫时听到下人狂奔而来大喊“退了退了”才将将松口气。
邓临风从小就皮实,很少遇到这种情况。
一晚上邓府的下人都没敢睡,生怕小将军有个什么闪失。
毕竟邓老将军同亡妻感情深厚,并无妾室,邓临风又是独子,邓临风对于邓家来说是最后的香火。
好在熬过这一天,邓临风第三天就活蹦乱跳了。
经此一事,府医像是老了十岁,在邓临风旁边好说歹说。
“少将军,身体之事不可儿戏,邓老将军年纪大了,邓府可就剩您了啊!”
邓临风来不及说话,嗓子跟冒烟似得,恨不得把水全灌进嗓子眼里。
府医这次压根不走了,就杵在邓临风跟前,盯着他重新躺回榻上。
就这样足足盯到晌午。
待府医走后,下人进来通报时,邓临风以为又是来催他休息的。
“哎哎,我知道了,我今天哪也不去成吗?”
下人说:“少将军,祁侍郎来找您。”
邓临风一个弹射从床上蹦起来,因着力度太大不小心扯到伤口还呲牙咧嘴的“嘶嘶”了两声。
“快,快扶我起来!”
祁洵很少来主动找他,这么多年找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邓临风坐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面走,人都到院里了一拍脑袋嘀咕着:
“怎么就忘了呢。”
他那么金贵的玉料子可不能忘了。
待他三步并做一步到会客厅时,额角隐约沁出了一层薄汗。
里面坐着的人,他没走进来就打老远一眼瞧见了。
气质出众的人,什么都不干光是坐在那里就足够吸引足够多的视线了。
京中谁人不知祁家三郎。
那是无数人的梦中情郎。
想要嫁给祁洵的贵女,多的数也数不清。
可这么多年来,祁洵暗中拒绝了所有抛来的橄榄枝。
没表态的态度才是吊着那些人的最大缘由,这些人中当然也包括邓临风。
谁都以为自己有机会。
邓临风想,他们认识这是第十三个年头了,论时间还会有谁比他更久。
祁洵的脾气喜好他都摸清楚了,没人会比他更懂这个人了。
但他也不是不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要面临的是什么。
我朝虽不禁男风,可明面上都觉着这事不光彩。
若是大户人家豢养男妾那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但谁能接受吏部侍郎同个将军在一块?
更何况二人都并非无用的草包,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是顶好的。
邓临风知晓,祁洵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对此苦恼的。
所以他们一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越矩,也不会太远。
他知道自己的喜欢对祁洵来说只是个负担,所以总觉着是自己对不起祁洵,想尽千方百计弥补。
可喜欢是发自心底的,谁能按捺的住呢。
更何况他不是喜欢一个人一天两天,而是十三年。
那可是四千多个日夜啊。
所以保持这样就很好了,他已经很满意了。
至于未来的事,那就等未来再说吧。
“思衡,你来了,”邓临风快步走进会客厅,大马金刀的祁洵对面坐下。
感受到对面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不拘小节的坐姿上,他又暗搓搓收直了腿。
祁洵似乎已经习惯了,并未多说什么。
邓临风是个等不及的性格,他坐下没等一会儿就从怀里摸出来那块玉料子,献宝似得递过去。
“瞧瞧我找到了个什么好东西,本来想过段时间趁着过节送你的,但左思右想反正都得给你,不如早点算了。”
邓临风又说,“这料子不太好找,我好不容易找了一块,能够你打块玉佩的。”
祁洵只是瞥了一眼便接过来,淡淡点头示意。“多谢,有心了。”
邓临风看祁洵收下了,呲牙一笑,“嗐!咱俩这关系还谢什么。”
他笑时,洁白的虎牙漏了出来,显得人活泼了不少。
完全不似那穿上盔甲站在沙场中浑身煞气的将军。
就在祁洵想要开口时,邓临风脸色猛地一变,一把将玉料子夺回来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玉上有个非常细小的裂纹。
小的不能再小了。
平常看不出来,可偏偏到送出手时,却格外刺眼明显。
邓临风紧皱眉头,“怎么会有裂纹呢?我挑的时候明明是好好的啊。”
突然,他想到从祁府出来时,玉掉在地上了。
当时他浑身难受,打眼看了一遍没什么伤痕,以为没事呢。
没想到终归是摔出了裂纹。
这玉一旦裂了,便一文不值了。
就像破镜,再难合圆。
想到自己揣了小半江山带回来的东西居然让自己糟蹋了,邓临风就一肚子窝火。
“不行不行,这块玉不行,思衡你等我给你弄个更好的来。”
祁洵的心思哪在这块玉上。
今天邓临风就算拿回来块天上掉下来的玉,他也不会在意。
何况这么多年,库里都是邓临风送的玉。
没有一块是用上的。
裂纹不裂纹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要被丢在库里藏着的。
于是祁洵便说:“不碍事。”
邓临风不算了,非要换。
直到祁洵说了第二次,语气变的冷漠,邓临风才不吭声,默默将那块玉放了回去。
两只眼睛瞪在那裂纹上,就好像用瞪就能把裂纹瞪没一样。
祁洵看他这倔牛脾气终于压下去了,才开始说正事。
“今日我来找你是为着别的事,蓉城毗邻外疆,布政使和指挥使又历来不和,东厂那边的消息是二人之中有人起了异心。”
邓临风突然将视线从那块玉上落到祁洵身上,巴巴的眨眼看了一会儿,单刀直入的说:
“要我去蓉城打仗?”
祁洵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痛快,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霎时噎住了喉。
最后只憋出来了一个“嗯”字。
邓临风问:“什么时候?”
祁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五日后起兵。”
其实他自己说出来都有些觉得荒谬,可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后悔了。
他知道,这对邓临风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果然,邓临风说了。
“我可以,但我的兵不行,他们需要修整。”
祁洵早就准备好了那套说辞,“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会帮你借调一支军队来。”
他几句话就把邓临风架在了这里,让邓临风没有可以拒绝的余地。
邓临风想了想,挺痛快的答应了。
“行,那就五天后。”
祁洵虽然知道邓临风不会拒绝自己,可事情完成后却还是心底松了口气。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结果刚走出几步,突然想起来邓临风给自己的玉没拿。
折回去拿的时候发现,邓临风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玉。
怪不得说祁洵是能成大事的人,换做旁人此时早尴尬的要命了。
但祁洵平静的将玉拿走了,拍了拍邓临风的肩膀。
祁家门第高,祁洵讲究,日常穿的衣物都要用一种昂贵的熏香。
举手投足间都会带着股冷香。
邓临风很喜欢这个味道,会莫名让人安定下来。
而且这香气很像主人,清清冷冷的。
这种味道只有祁洵身上会有,邓临风从前想要弄点过来。
可惜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没那么多讲究,身上干干净净没味道就行了。
后来就索性作罢。
邓临风仰起头来,鼻翼间尽是那股朝思暮想的香气。
他吸了一口,却不小心呛到了,开始猛地咳嗽,咳着咳着就扯到了伤口。
那股冷香骤然变成了冷刀,横着插进了他的肺管里。
而祁洵留在这里的时间撑死也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
只为了那一件事而来,开门见山,办完就走,不多留哪怕一分钟。
临出门前,祁洵驻足,微微颔首。
在他的正对面,赫然站着邓老将军。
邓老将军两鬓早已花白,但目光炯炯,不输当年气度。
“祁侍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所以祁洵行了一礼后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不早,宫中还有诸多事宜不便多留了,邓将军可是有急事?”
邓将军使了个眼色,驱散了周遭所有的下人,看向这个容色淡然的年轻人。
第一次见时,邓将军便觉着这孩子以后定然是个人物。
只是人太冷了,不能深交,因为走不到心底去。
不像他家那小子,就差蹿上天去了,对谁都是掏心掏肺的。
“我同你父亲也有些陈年交情,叫你一声世侄可不过分?”
祁洵抿唇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那是自然,邓世伯。”
邓老将军说:“世侄,我年事已高,已没法再替陛下分担些什么了,如今就想着好好过完剩下的几年。”
祁洵神色不变,平静道:“世伯言重了。”
邓将军说,“我同亡妻老来得子,只有临风一个孩子,他没什么心眼却是个倔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不愿他走我的后路,他不听,如今倒是看来比我这个老子有出息。”
说到这里,邓将军自嘲般笑了一番,对面的祁洵不置可否。
“世侄,我知道他这些年定然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这个做爹的替他向你倒个不是。”
祁洵刚欲开口,哪想邓将军没给说话的机会,接着说:
“他天资愚笨,今日能有如此成就全靠一股狠劲在拼,能力在他之上的人多不胜数。”
“所以,祁世侄,天资卓越者众多,你又何必在他身上耽误工夫?”
话音刚落,祁洵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世伯何出此言?邓临风的能力自然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邓老将军不想再兜圈子了。
人老了,但耳朵没聋眼睛没瞎,即便不再活跃也知道近日宫中波诡云谲,暗藏杀机。
他不想把唯一的儿子搭进去。
“祁侍郎,从今日起我会对邓临风严加看管,不会让他再烦扰到你,也望你能看在我同你父亲的交情上,看在你二人多年的情谊上,放过他一马。”
“万望你...莫要在考虑他了。”
邓将军的话说的不算太直白,但拒绝的意味也足够明显了。
这是头一次,作为长辈掺和小辈的事,可以见得邓将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冷风灌入整座温暖的院子,吹起邓老将军的衣袍。
祁洵站在中央,看着这位年轻不在,军功显赫的将军居然肯甘心向小辈低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祁洵敛眸,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我尊重他的选择。”
祁洵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留下邓老将军一人负手而立。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巨大的牢笼,将人毫不留情的罩在了里面。
群鸦压过,让人瞧着荒凉。
“唉。”
邓老将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