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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忆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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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法号天真,现在人们都叫她天真师太。那俗世的名字,她已快记不得了,好像是素妍,倩妍,秀妍,亦或者婧妍。其实这也不是她最初的名字,最初的名字,是完完全全的忘了,只有这名字还模糊记得,那完全是因为赐她名字的女子。
女子叫陆清扬。她还清清楚楚记着,镂骨铭心。
她甚至记得陆清扬的声音,那唤她的时候,轻而软的,“小妍,小妍……”如同花絮子在青蓝天空下飘飞,如此亲近仿佛还近在耳畔,那些古旧锈蚀的光阴,便在这陈酒般的音律里,仿佛又回来了……
是大初十九年的六月,下了罕见的霜。
“所谓六月飘霜,大约是恶兆,或者,是有什么奇冤!”陆离掸了掸袖子,把笔饱蘸了墨,落笔却是轻飘而端然的,写的是“不测之祸”四字,方正正如君子,却透着股寒气,他自己也看得惊心。
陆清扬拿过去瞧了眼,复又随手丢回给他:“稳重有余,飘逸不足,倒也难为你。”
“倒难得你夸了我一回,”他暂且把惊悸压下了,涎皮赖脸的凑上去,“岂不当浮一大白么,不如去香飘十里。”
“俗。”陆清扬轻飘飘地丢了这一个字,复又垂了眼帘看手中竹简。
陆离骚了骚脑袋,正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意思,忽听哗啦一声,是她把竹简摔到了案上:“我听说临王是个最讲究精衣美食的人,他从来都嫌外面酒楼里的东西粗糙,唯独对居意阁赞不绝口,那咱们不能不去见识见识。”
“见识当然好,然而没钱,”陆离摸着干巴巴的荷包,“那实在也是没法子,姐姐将就一回……”
“钱我有,”陆清扬在袖笼里摸出一块银裸子砸在书案上,“去不去?”
陆离当然求之不得,伸手便要去抓那块银锞子,陆清扬拿了紫铜包金戒尺“啪”地打得他痛得怆然,她却没事人似地道:“这银子只是借你的,过后你可记得还我!”
陆离咬着牙齿,简直恨得没法子,到最后掌不住笑了:“那就这么着吧,小弟自然听姐姐吩咐。”他恶狠狠地把银子抓到手里,被小尖角刺得掌心酥酥一痛,心里暗暗转念头,想吃过酒后,这钱就算不还,她大约也不能把他怎样。
陆清扬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这样执意,定然要去居意阁,并非为了吃酒,而是要借机使陆离结识临王,那么她借着陆离,自然也便与临王亲近了一层。
她第一次见着临王这个人,还是去年八月间的事。
那时她在望海楼三楼雅阁里临窗望江,碧波绿水之上,五色花船间夹着乌蓬小舟,船娘是不避人的,露着白生生的脚和腿,呦喝着卖菱哟卖藕哟,一壁又喊“过江只要三文钱喽”那尖脆悦耳的调子,最后都散落在歌妓们嘻嘻呵呵的谈笑声与琴曲声里。
这是十年如一日的秋景,清扬其实是早看得腻了,然而与其在家里面捣弄女红,她倒宁愿来看这所谓的红妆十里的淫靡。
手里杯子已是空了,她喊一声小研,小丫头立时机灵地接过杯子去,倒了满满一杯冰湃的梅子冰糖水,复捧着送到她手里:“小姐,吃过这一杯,便不吃了吧,小心吃坏了肚子。”
“就你多事!”她狠狠吃下一大口,一阵透心凉,才要叫一声痛快,忽闻下面大叫的一声:“小贼,爷的东西也敢偷!”
她不由注目望去。
那是个粗犷的大汉,一手提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横眉怒目,海碗一般的拳头眼见便要招呼到少年身上。他身旁的青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算了吧,他也不容易!”
大汉眨巴眨巴眼睛:“爷,这小贼吃了天的胆子啊,竟敢……”
“不是没有得手么。”青年扳开了大汉的手,将少年解放,又解下腰间的钱袋,倒了两片金叶子出来,“这里头的钱却不能全给你,就给你一半好啦。”
那少年是猫一样伶俐的身段,把金叶子抓在手里,三窜两窜便没了踪迹,并不曾道一个“谢”字。大汉扭眉扭眼地咂舌头:“这是怎么说的,这是,这怎么……”
“并没有什么。”青年把钱袋重又拴回腰上,“或者他急用呢,不然何必到这个地步,没有人愿意自甘堕落,是不是?”
大汉哼哼了两声,不情不愿的,那青年扬脸看了看天色:“天也不早了呢,再不去,可要迟了!”
便是他扬脸的刹那,清扬无意中瞥见,蓦然心里一记颤抖,那是太过于干净的眉目,如同碧空下最剔透的一抹青云,使她久久不能回神。
秀妍陡地推了她一把:“小姐,你发得什么呆,瞧谁瞧得这般入神!”
她倒并没有时下大家闺秀的故作矜持,指着那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你去给我打听打听,他是谁呀?”
“那是临王!”秀妍在外面跑了两三天才打听出来,急急地回来禀报。
她捏着下巴沉思了半晌,他是那样尊贵的身份,高不可攀,自己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府尹,当然她与他,是没有想头了。奈何,奈何这该死的,他的影子阴魂不散地盘据在她心头,怎么也抹之不去,她不由恼起来。
秀妍也有些觉得了,忙又殷勤道:“小姐,我听说这临王,却爱居意阁的酒。”
她听得心思一动,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临王好像年前便大婚了呀。”
秀妍低低说声是:“然而婢子却也听说,临王夫妇一直不睦。”
“你说他们不和?”
“婢子也只是听说的。”
“他们和不和亦不关我事!”她挥挥手,如同挥去三千烦恼丝,呆呆望着一窗秋阳转念头。此后却日日派了人去居意阁暗中观察,临王果然三不五时的去那里吃酒。她也借机去过几次,却总没有一个妥帖的结识之法。
后来,就想到了陆离。
她这傻弟弟倒还可堪一用的,他为人一向四海,最喜欢认识朋友。然而他又最好名声,不喜欢人说他攀权富贵,若直接说让他去结交临王,他必然不肯的,她也着实费了一番踌躇。最后是捺不住秀妍说,“小姐再不想法子,那可再要等半年的了。”
“你这话是何意?”
“婢子听说临王到月底,便要出征呢,小姐自不必担心临王的安危,那不过是去走个过场罢了,意在让那些蛮子知道咱们天朝的威仪,然而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所以婢子说,小姐此时再不动作,那怕要再等上半年之久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不得不下了决心,把陆离骗去了居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