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之蜜糖》山衔好月

19、暗夜国度（十九） 温热的呼吸

　　祈祷室的门柱外，柳迟没有说话，没有进入，一双深邃的眼，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室内的女性。

　　柳清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浅金色的光芒中，她的姿态那么优雅，那么周正。她俨然是一位合格安顺的光明教徒了。

　　带路的神官窥视着柳迟毫无波澜的脸，以为惯有的纷争在所难免，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准备离开。离开前，他看了一动不动的柳迟一眼，只觉得今天的克里夫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颚？是他光洁的脖颈？还是他那截露出来的、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多么神奇，克里夫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静止的雕塑，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真奇怪……”神官暗自嘀咕，“他平时有这么禁欲吗？”

　　柳迟没有顾及神官的离去，他现在所想所见，只有他的妹妹。

　　从柳清笔直的脊背，从她低垂的头颅上，柳迟隐约感受到了骄傲，也深深地开始愧疚和心虚——他抛下了她三年。

　　静心祈祷的柳清若有所感，她终于动了。端庄地起身，矜持优雅地站定，维持着上位者姿态的她，迎向了门外的柳迟。

　　柳迟清楚地看到了妹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那是隐藏在波涛中的一点浪花，很快就被得体的虚假微笑代替了。

　　“您好，受人尊敬的克里夫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柳清带着完美至极的微笑，连唇角都是友善的角度，“您没有去见您伟大的‘教父’吗？那位您时时刻刻、无时无刻都在思念的他、无法离开的他。怎么这一次，竟然有时间出现在这里？如果是向我送上迟来的祝福，那么，感谢您时隔那么久，还惦念我代替您成为了红衣主教。”

　　柳清言语中的嘲讽，连傻瓜都能听明白。只是她预估的暴跳如雷没有出现。克里夫那张引人厌恶的脸，此刻过于平静了，简直没有任何的波动。不，不是平静……

　　柳清蹙起好看的眉，有些迟疑：“你……”

　　“……好久不见。”柳迟终于开口。

　　他想说的话有太多太多。

　　柳迟想问，来到如今的位置，柳清你经历了很多吧？偶尔会不会很辛苦？

　　他想说，我留给你的那些诅咒好用吗？有没有人为难你？如果现在还有，我会替你扫清一切障碍。

　　他想说，对不起，当初什么都没彻底安排好就突然离开。

　　他想说，我很想你，我亲爱的妹妹。

　　那么多的话语汇聚在一起，最后，柳迟只是轻声问：“最近，你还好吗？”

　　克里夫那副慈爱的模样，让柳清打心底里感到诧异，随即，无法克制的厌恶打破了她的伪装。柳清得体的微笑变得锋芒毕露：“还请您别这么看着我，伟大的‘教子’先生。别一副关心我的模样，我们都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还有，闭上您的嘴吧，我可不是您什么重要的人……”

　　说话间，柳清感受到自己的手腕上脱落了什么东西。细微的、透明的，如蛛丝一般轻柔的东西。柳清低下头，是带着光明元素的细线，蛇一般扭动，鬣狗一样贪婪，径直朝着门口爬去。

　　柳迟同样感受到了那微弱的力量，只是他顾不得地面爬行的东西，视线锁定在了柳清的手腕上——那蛛丝是从那里掉落的。

　　“这是什么？”柳迟往前跨了一步，“你手上还有能量波动。这是什么东西，寄生？”

　　柳清看向柳迟的目光带上了迟疑，眼看着地方即将步入门内，她陡然回过神来。

　　“别过来！”柳清大喊一声，下一刻，她竟然一脚踩在了爬行的细线上。极轻微的碎裂声响起，但柳清似乎觉得不够，又狠狠碾了几脚。

　　柳清手上的东西是活的。

　　柳迟再顾不得妹妹的警告，径直跨入了祈祷室的大门。穿透一层透明的薄膜，忽略光明元素带来的沉重感，他几步来到了妹妹身边。牵起对方的手，捋开袖口，柳迟看到了那寄生的活物——是仿佛纯白手环的东西。

　　如果不是手环内部不断有东西游动，如果不是它的一端竟然径直刺入了柳清的皮肤，和她的脉搏同频，或许柳迟还会欣赏它的美丽。

　　“你进来干什么？”柳清脸色大变，隐隐有所察觉的她，想把柳迟重新推出门去，“我不是让你待在外面吗？”

　　“它在吸收你的生命力。”柳迟皱眉，但并不是责怪的语气，“是谁种在你身上的？我留下的那些诅咒没有保护你吗？”

　　这几乎就是直接宣布自己的身份了。

　　柳清的眼睛睁大了，她愣愣地盯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下一刻，她狠狠咬上了自己的舌头。

　　疼痛让柳清恢复了清醒，她再一次推搡柳迟：“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但柳迟只是握住了柳清的手腕，紫黑色的火焰攀上了寄生的手环。

　　“这不是一般的东西，烧不掉的。”柳清想要挣扎，“现在也不是干这个的时候，离开这里！我和你一起离开！”

　　正如柳清所说，手环远比柳迟想象中还要顽固，他掌心的火焰，竟然无法消解分毫。而柳清的态度，则让柳迟不由得担心：“有人在威胁你？他控制了你的身体？”

　　来自兄长的怒火已经开始燃烧。

　　但柳清的态度诡异极了，向来大胆的她竟然开始害怕，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乞求：“快走，拜托了，在他发现之前就还来得及！”

　　但是真的还来得及吗？

　　有什么东西飘落了，轻纱一般，云朵一般，温柔地、缓慢地、坚定地覆盖在了柳迟身上。

　　在柳清的大惊失色中，在柳迟的震惊中，那层没有重量的东西牢牢地贴紧了柳迟的身体。它绕过他的后颈，覆盖他的胸膛，从肩头到手臂，从腰侧到大腿，是一层突然出现的茧，将柳迟包裹了起来。

　　柳清张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那些音节被隔绝了。柳迟看到柳清扑向自己，但是被什么东西阻止了。

　　一双透明的手频空出现，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指，接着是手掌、手腕、小臂。这双手从柳迟后方伸过来，拥抱所有物一样，一左一右抱紧了他。

　　一只手揽过柳迟的肩膀，一只手则按在了他的胸膛——它原本是想要伸进柳迟的领口的，但略一停顿后，它转而按上了心脏的位置。

　　温热的呼吸落在了柳迟的耳尖，带来无法忽视的湿意。

　　“你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