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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年的春天(2) 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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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与世隔绝没什么人能说话,就热衷于看在最近播的电视剧。
但是内地电视机看不了港城台,她就只好托人去买硬碟,内地又只引进了金庸小说改编的那几部,她就翻来覆去的看。
安哲被关的久了,生出逆反心理。有时候她会偷偷爬上阁楼外长得不高的榕树枝,跳进母亲那栋楼里二层的书房,又因为太慌忙了没有时间徐徐挑选,她只好随便拿着几本就跑。
不幸的是前几次去,拿的要么是法文原著,要么是英文原著。她才意识到自己去的那一边竟然都是外文书!
安哲猜母亲知道自己去过了,因为她最近三天两头就派人打扫书房。安哲就生生找了本词典把那几本书读完了。
安宅风景是整个城里数一数二的,园圃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花。他们连园艺师都有数十名,园圃外的草坡下面甚至还有条小溪,这算是给安哲无趣的生活雪中送炭了。
不过上午时时候,安哲在别馆里破天荒的发火,折断了玻璃瓶里她很喜欢的红玫瑰,这是她托一位女园艺师每周帮她从外边带回来的。
它们被安哲扔在地上,玫瑰花瓣汁染红了白地毯,不过花被削去了刺所以安哲并没受伤。
其实被去了刺的还有她自己,她马上就会变成温室里的花,任人凝视采摘却无力反抗。
“我肯定要再嫁的,躲在家里等着被姜南看笑话吗。”
“彭家能帮你舅舅的公司融资,你姥爷去世后家里状况就不如从前了,颂颂,帮妈妈个忙”
“你先在彭叔叔那边住一阵,彭老太太是出了名的很好相处,等我这边稳定了就去接你”
母亲用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安哲,她握着安哲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安哲显然不信她为难,只当她是不怀好意。
安哲不认识什么彭叔叔,即使她变得对外界不那么敏感,但也知道对她而言这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当初不是还想把我赶出去吗,万一那天我真走了,你现在怎么办”
她有些不屑的听着母亲的承诺。
见母亲不说话,她想了半天脱口而出
“你到底什么意思,不会是想把我卖进彭家吧”
其实以安哲现在的性子说不出这样尖锐的话,很显然这一刻是她的本性。
她用了最大的恶意揣摩自己的母亲,可安哲不得不这么做,眼下她只是是寄人篱下的孩子,不是母亲的女儿。
母亲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抬手扇了安哲一巴掌。
“虎毒还不食子呢,我又不会害你,我是你的监护人,颂!现在的情况是,你必须给我住到彭家去,我也只能嫁给彭赋华”
“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我懒得跟你吵”
“可我是你的女儿啊”
安哲的话好像戳中了她的心事一样,母亲转身朝门外走,她慌不择路的背影像个笑话一样。
不过安哲只猜对了一半。安女士想要嫁进彭家的确不假,姜南出轨也是事实,但如果她现在传出跟彭家的消息,一定会被姜南抓住把柄说她也婚内出轨,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又订婚了,这对正在进行的官司很不利。
但夜长梦多,现在两家要想快速合作,他们并不想等到一个未知时长的官司打完,于是双方需要一个承诺,安女士决定将安哲当作这份承诺,让她提前住进彭家,就意味着安彭家两家的联姻生效。
“我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宅子里每天见到的都是陌生的人”
望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安哲彻底被激怒了。
愤怒的情绪带来的是从前性格的安哲,生气过后她又如一滩死水,沉寂又孤独,躲在水下不停的思考,但是就像母亲说的,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这几个月安哲第一次感到无助,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她永远也跑不出去,身边又虎狼环伺,仿佛任何一个人都能剥夺她的全部。
安哲用被子捂住头,这几天她枕下如果种着荞麦,那都能发芽了。每一天早上醒来,她都像濒死的鱼,拉开被子大口吸着稀薄的空气。
直到有一天上午,她突然闻到房间里是只有舅舅从大马士革带回来的玫瑰香薰才会有的味道。
绷紧的弦彻底挣断,她坐在床边思考该怎样跟舅舅对话才能改变去彭家的命运,她跟舅舅没有见过几面,多数时候也是电话交流。
半刻后安哲罩了一条针织披肩,拢了拢头发,把那把用来剪花枝的剪刀藏在袖子里。
她从别馆铺着瓷砖的走廊直接穿到主馆二楼,那里的书房一直是外公和舅舅办公的地方,没人的话会锁起来。
安哲一直很抗拒去主馆的二楼,所以每次傍晚从园圃里回别馆时,都会绕着外边的石板路走,并不从里面穿过。
那里倒是很宽敞,只是地上铺着的深深浅浅的红木地砖看的人心慌。
阳台喷着掉色的铜黄漆,栏杆上雕着山茶花。窗帘被吹到钢琴上的琉璃盏边,白色的布绸缎倏的染上一层水蓝色,是过时的华丽,带着上个世纪的奢靡,显得落寞又寂静。
安哲不管哪次看见这里,都觉得里头有一段令人遗憾的伤心事,不过眼下她顾不得的这么多,没心思去绕路。
披肩下面坠着一排线球,她一跑起来球就不停打在小腿上,安哲到门口发现书房果然没有上锁。敲门进去后,她跑得太着急所以话说得喘了些
“舅舅早安,昨夜睡得好吗”
舅舅已经坐在书桌前办公了
“小颂这么快就知道我回来了,你妈妈估计都还不知道呢”
安哲心想,只怕是故意让人清早就洒进我房间里,好让我闻到后来找你。
舅舅很喜欢玫瑰味的东西,也经常给在港城的他们送过去。
不过安哲并不想说穿这段哑谜
“我前几天和妈妈吵了一架,她说,想让我住到彭家去,舅舅也这么想吗”
她开门见山地问,舅舅只是愣了一下就扯着嘴角笑起来。
“原来小妹已经告诉过你了”
舅舅自顾自说了一句,把搭在桌椅边的手撑到桌面上,望着安哲的眼睛
“小颂你知道,只要你去彭家就能让你母亲安心,也会给我们带来许多好处”
“彭家以后也是你的家,你别害怕”
听舅舅说这话,安哲心下了然,自己此行已成定数。
安哲站在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助。
果然,大家族的子女似乎都没有亲情爱情一样,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利益。姜家安家彭家……他们可以抛弃自己的妻子孩子,也可以娶一个不爱的人。
安哲深吸一口气,盯着舅舅的眼睛。
“以我现在的身份住在彭家吗?母亲还没跟那个什么彭叔叔订婚,我们跟彭家也并不是世交,有外人见了我会不会奇怪。”
“安家的孩子怎么会住到彭家去呢?要是一不小心,消息传到港城去了,不太好吧”
安哲一口气把能想的隐患都说出来了,她心里都在自嘲,明明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现在却在这为他们考虑。
其实安哲想到的,的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
虽然老太太不会介意有人去住,她也不太在意安哲是什么身份。但这个圈子里大家或多或少都见过,就算是安哲这种,几年回来一次的,认识她的人也不少,哪天看到她一直在彭家住着肯定会有闲话出来。
想要不被发现,只有两种办法,第一不让彭家接待外人,但是很明显不可能。第二就是……
安哲希望舅舅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那么就委屈小颂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被人发现了,这样对你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他摸爬滚打多年,一眼就能听出端倪。舅舅认真的对安哲说,脸上还笑着。
安哲一听,果然还是忽悠不过他。牺牲安哲一个小孩就能完成一个大买卖,何乐而不为。早上她就在赌,成功了必然好。不成功,她也有后手。
安哲迅速吧藏在袖子里的剪刀拿出来,抵着喉咙,银色的刀尖戳着皮肤,一下子就有血流出来。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一步步后退,离舅舅越来越远。
“可以,我可以到彭家去,但你们不能就像现在这样把我关起来”
舅舅没想到安哲会这么做,他倏地站起来,生气的抬起手指着她
“你在干什么,太荒唐了!姜南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一句话戳中安哲的伤疤,父亲那样的伪君子都从来没有让自己有过危险,反而是这里每时每刻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把我关起来,还不如让我去死,我死在这,死在彭家,对你们都没有好处吧!”
“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来对付你们的”
她干脆把心里面的顾虑挑明
“我要去读书,我要出门,我要……”安哲冲舅舅吼道
舅舅出声打断安哲的话,他明显也慌了,看安哲的样子真是什么都能干出来。
“好,我知道了,小颂说的有道理,你先把剪刀放下来。还有上学的事你也别太担心,我会告诉彭赋华叫他那边想办法的,你冷静一下,先回去吧”舅舅拧着眉,叹了口气
他是个古板严肃的人,安哲的行为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安哲顺了口气,撇了一眼舅舅,快步跑回去。她才感觉到脖子上的伤口很痛,血还在往下流。
到房间里时,她还在大口喘气,走到镜子前才发现衣服上都红了一片,看着怪吓人的。
这天清早的谈话耗费了安哲大量的精力,她连止血后爬上床都是恍惚的。医生又连着来了几天,她一日三餐都在床上吃了,一直待到第二天太阳落山才走出房间。
外面的夕阳也在流血,紫红的晚霞铺在溪面上,安哲看着就自嘲的笑笑。
果然就像小王子说的“悲伤的人会爱上日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