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年的春天（1） 港城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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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把母亲扇到地上，撞到了从德国产的镀金双层时钟，钟里边镶着的布谷鸟整个断在碎瓷片旁，锋利的边缘划破她了手。
安哲在走廊的窗户外，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母亲浅色瞳孔里噙满泪水，擦眼泪时，手上的血又沾到了她的脸颊和眼皮。
母亲跪坐在地上，咒骂着高高在上的男人。
“不要脸啊！你们姜家没钱的时候就把我供着，现在……”
他们总是这样吵，这个家里从小到大没有几天安静的时候，不过这次动静闹的太大了，两人竟然动起手来。
安哲习惯了他们的争吵，她只是想进去把母亲扶起来，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是从窗户走到门口时，她看到了地毯上横七竖八的花。
花旁边碎在地上的是母亲最喜欢的瓷花瓶。
有段时间她很喜欢《为你钟情》男主角手里的粉色花束，所以买了各样式的粉色花。
原本，这只花瓶里，是安哲插的几只粉色康乃馨，配着一点小盼草和细尤加利叶。
安哲是个很浪漫的人，电影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她就会爱上鲜花。但，这都是从前的事了。
她跑进去把母亲扶起来，想拉她往外走，远离那个伤害她的男人。可母亲挣脱安哲的手，摆手说让她别管，把她赶出去了。
安哲只好走到门口，转身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听。
“想离婚？你做梦去吧，前几年我说离婚，你死也不干，原来心里打着算盘啊，哈哈”
“把我赶走了好让那个贱人住进来是吧，眼看着我爹死之后，能给你们的钱就少了，你的良心呢”
母亲声嘶力竭的冲他吼道，他们争执的事安哲一直清楚。她早就知道父母是联姻，早些年姥爷还没去世的时候，父亲还算是个好男人。
他会扶车门，拉着母亲的手和她一起进大门。母亲喜欢跳舞，在安哲的记忆里，家里地板没有一块是瓷砖的。母亲不能跳舞后，家里一瞬间就看不见跳舞的痕迹……
安哲前几年就知道父亲出轨。那天她和朋友去中环，看见父亲和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在咖啡店里暧昧不清。她还在犹豫怎么告诉母亲时，就东窗事发了。最近一两年，天天吵，父亲就很少回来了。
每当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就跟安哲吵，随便找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埋怨她。
轰隆隆，声音在耳边炸开，吓了安哲一跳。外面在下大雨，好像要不管不顾的把整个世界的肮脏冲干净。
一次又一次的雷声不停敲打着安哲的心脏，砰砰砰地一直跳，直到，父亲懒得再听母亲控诉。
安哲没看见他往门口走，她回过神来，父亲已经站在面前就死死盯着自己的脸。安哲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跑进房间，母亲呆在那里，像是看着什么痴住了。
父亲没一会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他命令二人把安哲和妻子拉出去
“这个家还姓姜，不给来点狠的，你怕是忘了这几年都谁在挣钱”
他撂下一句话后就把大门关上了，甚至命令不许任何人给她们撑伞。
母亲穿着白色光电面的吊带睡裙在屋檐下哭着咒骂他，她显然不知道丈夫回来后，竟然直接跟她提离婚，扬言已经有了别的家庭。
春天的雨带来了一阵阵寒风，吹的人皮肤刺痛，安哲的头发糊了一脸。
她不停捶打着早已呆滞的安哲，揪着微敞的衬衫领口，盯着她的脸，变得更生气。失手把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安哲身上是不太规矩的校服，她穿的超短裙是平江中学明令禁止的，于是腿就直接擦向地面。
伤口渗出血，疤有三个指头那么粗，安哲脚也崴了。她叹了口气，因为现在还不想跟母亲吵架。
尽管雨水和着泥，糊在膝盖刚摔的伤口上，传来刺痛，安哲还是一瘸一拐的冲进雨夜四处寻找电话亭。
她要告诉内地的母亲家派人来接她们，但是安哲好不容易从山上走到下面的街道时，打通电话后安家的管家却说已经把母亲送到君悦酒店了。
安哲一路跑回去，发现母亲果然不见踪影。她看手表才知道，原来已经过了2个小时，就连屋檐下不规则的水迹都要干了。
管家让安哲继续在门口等等，也了派人一起把她接走。可是安哲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阵雨变小了，雷声消失，手表上的秒针响了一万下安哲才被车灯照醒。
那天淋过一场雨后，她就没机会再见母亲一面。安哲一到酒店就开始发烧，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退烧后，安哲才知道母亲早就走了。
结果到了内地后，她又开始反反复复的发烧。一天到晚只能呆在床上，医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持续了很久的高温，烧毁了安哲的生命力和许多情绪。
安哲变得很迟钝，以至于她清醒的时候要想很久很久才意识到，父母离婚已是定局，而眼下的状况是她被抛弃了，沦为联姻棋盘上的弃子。
大人都功心于伪装，这是父亲第一次不管女儿的眼光，暴露出这样的形象。姜南以前都是一副慈爱绅士的模样，让安哲误以为就算联姻母亲也是嫁了个好人。
“颂儿明天要开家长会吧，妈妈昨天很晚才回家，这次我陪你去”
“颂儿不想学钢琴了吗，我还记得你以前说最喜欢钢琴了”
至于为什么撕破脸，一是那个女人怀孕了，二是港城这边也看不上母亲能提供的那点利益，姜南顺势就提了离婚。
母亲也受到了太大的打击，她一直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就连婚后也是。结婚前她相信姜南深爱自己，用钱捆住两家，结婚后她不相信丈夫出轨，想用离婚威胁他，事到如今，原来一切都是母亲的幻想。父亲没有深爱过她，就算有，也是安家还能提供足够多的资源时。
现在母亲神志不清，不想见到安哲，甚至扬言不允许她别出现在这个家里，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
最大的缘故，是因为安哲长得肖似姜南，她仅仅只遗传了混血母亲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以及宛如病态的白皮肤。
甚至是她的举止，尽管姜南是装出来的风雅，却也被安哲学了十成十，认识姜南的人看她一眼就知道——这是他的孩子。
虽然母亲这样说，但安哲生着病，还是被忍不下心的舅母留在这里。不过没让她住进那栋楼。
安家只有母亲一个女儿，母亲又跟姥爷长的很像。家里就专门给她修了一栋漂亮的法式楼，姥爷是法国人，他还给那栋楼起过一个很洋气的名字，但是安哲突然就忘了取的叫什么。
以前跟母亲一起回来时，就住在那里，三楼里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舅母跟安哲说话时，她心不在焉的想着以前的日子，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只是机械的点点头。
舅母说，现在母亲在那栋楼里一直摔东西，一刻也不消停，金碧的瓷瓶和彩色的玻璃都成了碎片。
安哲完全退烧是一周以后了，但她还是不能剧烈运动。母亲来找她时，安哲正呆在放家里发呆，她发现母亲已经不想舅母说的那样偏执疯狂，她冷静了许多。
她没有再次扬言赶走安哲，却也没有将精力任何放在她身上，甚至没有一丁点的关心，好像安哲只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暂住在这里罢了。
母亲只说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好像不愿意多看到她一眼。
“姜颂这个名字不好，我如今听不得半个姜子，你跟我姓，其他的随你”
“我要跟那个人打官司，事太多了，你念书的事先往后放一放”
母亲一句接一句的说，不给安哲一丁点讲话的余地。
“这段时间你也别出门了，要什么就说”
“那究竟，要多久呢”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沙发很软，像沙子一样能包裹住整个身体，甚至让自己陷进去，如果安哲神经放松，她想，她很快就能在上面睡着。
“关于你的事情，是最后才有时间落实的”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用一句话让安哲陷入无尽的时间囚牢。她说完后转身离开，安哲就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猜到过自己会改名字，那年父母感情还没有裂痕的时候，现在想来，是母亲还能给他提供钱的时候。
她问自己名字是什么意思，他们满怀期望的对她说
“你身上是我们最好的祝愿”
听了母亲的话后，她开始思考要叫什么名字好呢。最后，她给自己取名安哲，希望自己“既明其哲，以保其身”，于是她不再是上天的赞颂，世界上再也没有姜颂了。
安哲住在别馆里，她的淡蓝色翻盖手机因为那天事发突然，留在港城没拿。以至于安哲没法跟任何人联系，其实她也没有人联系。
安哲知道她的朋友都并不交心，她的社交一直都像在玻璃渣里找糖吃。
圈子里的人总是比过来比过去，从前来内地时就希望自己要是生活在这里就好了。
她并没有像大多数圈子里的同龄人一样去读国际学校。不知道是不是姜南故意的，尽管安哲对他说过很多次，自己在学校里的生活并不好。
初中毕业后，姜南甚至是随便将她安排进一所封闭的半寄宿制高中，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所以老师不喜欢她的张扬，其实安哲并不是坏学生，她只是不喜欢学校里死板的规矩，她又刚好具备了骄傲的资本。
学生那些愿意谄媚的都被她打发了。安哲被骗的次数多了，就长了心眼，现在，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对方是不是想要她的钱。
于是安哲的名声并不好“公主病”“不服管的坏学生”这些是她又不是她，总之她的前十六年的生活是袅袅不可追的梦，不可复制。
眼下的生活，安哲很满意，不用去没用的社交，不用去自己讨厌的学校，不用听父母的争吵，也到了自己一直想回来的内地。
哪哪都好，可是总感觉心里有块地方空空的，好像一辈子也填不满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年的春天（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