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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第十一日夜晚 第十一日 ...

  •   停下。

      是昭明帝停下了脚步,缓缓从袖子里拿出了薄薄的,小小的几张信纸,然后轻轻一扔,那几张信纸也就四散的跑到了地上。

      有一张不起眼的跑的里啖月半挺近,所以昭明帝很确定啖月半能看清纸条上的内容,只可惜啖月半低着头,昭明帝也就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等了良久,啖月半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再抬头,啖月半的神色是点染着愧疚的坦然。

      “等不起了,江山等不起了,百姓也等不起了,北境尸骨成山,国库空虚不堪,硕鼠结党,横行营私,这江山千疮百孔了,这王朝,病入膏肓了。”

      啖月半又哭了——

      他在为自己的不忠不孝而哭。

      他在为自己的愚忠愚孝而哭。

      有点儿可惜,因为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东窗事发。

      明明计划了那么久。

      “宫外有路边百姓饿死骨,宫内却是纸醉金迷升平舞,这让我觉得荒谬。”

      “我非空有鸿鹄志,又作何不可鼓起勇气去尝试?”

      啖月半也没有去等昭明帝的回复,他在说给昭明帝听,却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知我如此,从前的名正言顺就变成了大逆不道,就当是我糊涂了……”

      啖月半哽咽了一下。

      “不,不对,我没糊涂。”

      “我就是要谋反,我就是个判臣,我就是要用大义包装野心,我就是连掩饰都不屑掩饰了,怎么了?”

      昭明帝的神色让啖月半看不懂了。

      “陛下,我怎么了?”

      恍惚间,不知道是谁看懂了谁眼中的哀求——

      “父皇,你怎么了?”

      啖月半从身后抽出了那把他父皇给他的剑,然后,他用那把剑对准了昭明帝。

      昭明帝出于下意识防备便先一步拍了拍手,守在门外的两个侍卫随着这两下掌声拉开了殿门,映入眼帘的尽是被禁军压倒在地的东宫奴仆。

      他们被死死压住。

      “你如果乖,至少我能饶了其他人。”

      昭明帝饶有兴致的看着那几个年龄稍小已经被吓哭的奴仆,看他们低声啜泣,看他们双腿打颤,仿佛——

      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平定四方的啖玉。

      有个年龄不大的女婢,她被压在最角上的位置,旁边就是新开的白色海棠花丛。没认错的话,啖月半记的那个孩子在东宫才呆了一年左右,那孩子颤抖的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很红,应该是原本哭的很凶:

      “殿下……我们不怕。”

      她还是努力的从嗓子里把声音挤出来了,万幸她没有结巴,所以她觉得没给她的殿下丢脸。

      她没给她的殿下丢脸。

      啖月半也想像从前一样再宽慰她几句。

      毕竟那女婢还小,没怎么经历过场面。

      “殿下——”

      啜泣声戛然而止。

      骤然艳红的海棠花再无力昂首。

      有个侍从抬头,没出声,但啖月半读懂了他的唇语:“殿下,这回我们不止为您。”

      说完,侍从忽然挣扎起来,压制他的禁军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侍从也学学起了那个侍从,他们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互相冲撞着身后的禁军,不知道是谁忽然高声喊了一句:“殿下,您走,您走!”

      啖月半红了眼。

      啖月半嗔笑着早就没了最初风纪的禁军,一个侍从都能撞的那些禁军站不稳当。啖月半不舍得将时间多浪费那么一秒钟,因为他也只是强撑着气场,仿佛还是之前的那般从容不迫。

      啖月半挥刀冲向啖玉,一招,两招,啖月半借用巧劲震开昭明帝,啖月半不敢恋战,他只是不顾一切向东宫的宫门处跑去。

      “饿死、战死、冤死的血浇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既然世道难估,横竖人心不古,不若依我陈铺,旧作陈腐,芸芸自渡!”

      啖月半没有想要去杀谁,禁军太多了,他们都是四方田的困兽,他们拼尽全力也只是会让这片囚笼变的更加腥臭。

      方柳玉曾经有过一句劝诫他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殿下,您不要做似梦非醒杯中酒。

      ——您要这让朽山枯海重镇。

      即便啖月半的手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毫不犹豫的的将闪着寒芒的剑对准了想要阻拦他前路的人。

      ——要让这万里山河重绘。

      “我们誓死只忠于殿下!”

      效仿的仆从多了好多,有些稍微会些功夫的甚至还能招架几招,然后才软软倒下。

      一具,两具……

      “殿下,您且放心去!我们绝不苟做昏君奴!”

      惨叫声几乎遍布东宫,啖月半义无反顾的向前冲去,他很清楚凭自己这点儿功夫根本不可能杀得了昭明帝,宫门依旧安静的阖着,漆黑寒冷的天被赤红热烈的火烧灼,啖玉确实有能力在史书上不声不响的改写一个人的生死。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我们共长安!”

      但是,那也只是在史书上。

      啖月半疯了,痴了,啖月半是个懦夫,他不忠不孝却又愚忠愚孝,他想用他的死溅起哪怕微乎其微的涟漪,然后,等着这份涟漪与其他的涟漪汇聚成更高的波峰。

      那,那片被溅起涟漪的湖是什么呢?

      是人心。

      人心。

      他不想死的悄无声息。

      有个禁军帮啖月半挡住了身后另一个禁军的剑,啖月半眼眶里蓄着泪,但他也不再回头。

      “征战不断,天灾连连!”啖月半看着自己离宫门愈来愈近,他近乎有些癫狂的放声喊着,“啖玉,即便你打下了这寸方天地,你用昏聩注定了你也只是去重蹈你所憎恨的覆辙!”

      “啖玉!你已然成了那蛀锈金絮的害虫!”

      “啖玉!你将会被你自己翻覆!”

      啖月半也挨了伤,他死死的盯着紧闭的宫门,他的眼眶里含着眼泪,他的血里混着不知道多少其他人的血,有人要拽住他,却还有人要推他,他拼尽全力去挣扎——

      “啖玉!”

      “啖玉!”

      “我不做似梦非醒杯中酒,我要这朽山枯海重镇,要这万里山河重绘!”

      八步,七步——

      有部分禁军见势态不妙,转身向着宫门跑去,但那些还能站起来的侍从也生生撞过去,拼尽全力阻挡着他们,哀鸣声此起彼伏,可手无寸铁的他们依旧生生拖延出了一个豁口。

      四步,三步——

      啖月半紧咬着牙,挥着剑。

      两步——

      安静的紧闭着的宫门是被他自己撞开的。

      一步——

      ……

      一支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

      半步。

      他的发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身后有人狠狠地拽住了他的发,头皮被扯的生疼,疼的他根本低不下头,身上不知名的手太多太多,啖月半被扯回去的太快太快,那支穿透他身体的箭顺着淌出了血,却都没能来得及留在门槛上。

      啖月半被拽了回去。

      啖月半忽然扯出一个灿烂的笑,用还没有被压制住的的左手兀自扯下了左鬓的盈月形耳饰,然后用尽剩余的力气把它扔了出去。

      他用尽了剩余的力气,所以那个耳饰飞的很高,很高。

      那个小月亮落在地上会碎吗?

      啖月半不知道,但是啖月半知道现在太子殿下不需要再在乎因为饰品坏掉而影响到仪态了。

      至少小月亮飞出了困住了啖月半的四方天。

      他走了——

      不停了。

      昭明帝远远的看着这一切,笼中的鸟儿很安静,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声鸣叫。

      “啾——啾——”

      所以他学了声麻雀叫。

      ……

      灰蒙的感觉还在消融着天地。

      方求安瞧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眉头皱的老高。他想起小时候方柳玉问过他的一个问题:

      “爹,为什么天亮了,星星就不见了?”

      方求安咯咯笑了一声,他说:“因为星星累了,要睡觉了,所以就换太阳出来了。”

      可方柳玉又有了新的问题:

      “那太阳呢,太阳不会累吗?”

      “会啊,”方求安当时摸了摸方柳玉毛茸茸的小脑袋,“太阳也会累,所以才会让世界迎来没有艳阳的黄昏。”

      他拿出一坛清酒,靠在书案旁喝了起来。

      方府很大,形形色色的人来往进出,但是方求安最讨厌雨天,因为这时候的方府就安静下来了。

      他猜着明日负责洒扫的仆从应该在骂这雨天,因为下雨之后的地面清扫并不方便,打扫不干净自己又会去扣他们的工钱。

      可惜,他猜不到来秋霜在做些什么,毕竟他们接触过的时间很短,说过的话又太少,他们对彼此之间的了解少之又少。

      再等等吧,等过段时间来秋霜安顿下来,方求安或许可以写信直接问问他。

      总归会回来的。

      方求安独自闷了口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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