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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第十一日 第十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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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歌舞、锦鲤和金丝雀。
来秋霜是昨天来到的啖月半身边。
当他实际到了之后,看着啖月半那张熟悉的脸,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这也只是来秋霜和太子的第二次见面,来秋霜将这点不对劲归结为还是不太习惯宫里的生活。
太子还是那般随和。
啖月半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水。
黄昏从来不是骤然降临的。
天幕像是被撕下了缤纷,所以剩下的全都是狼藉,灰晕晕的黄昏脏兮兮的,像是升不起来。
谁错失了艳阳天?
啖月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尽可能平复着自己忐忑的心情,他生自月半时,自然本就没有艳阳天。
所以,当那人朗声笑着起身,举杯敬向太子,继而是一位接一位的朝臣起身重复着杯筹交错时,当所有人都在毫不克制的喧哗时。
只听酒杯碰撞,鸣声清越——
却连回声都吝啬给予。
鸟儿们欢叫着,朝臣们沉沦着,那上位者却仍旧是一副倨傲的姿态,向下凝望着。
谁生来是人上人?
——啾啾
昭明帝今日离去的早,算算时间,昭明帝现在应该已经在勤政殿更完衣了。宴席是啖月半筹办的,所以布防什么的自然也是啖月半的人手居多。
来秋霜毕竟是刚到宫中,还什么人都没接触过,不清楚这个人的习惯,不清楚那个人的心思,不管干什么都让他有些束手束脚的。
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前来禀报,不知道和啖月半说了些什么,啖月半就突然起身想要离席。
来秋霜慌忙想要跟上,啖月半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给了他一块玉佩。
那玉佩是一朵海棠花纹样,啖月半不让来秋霜跟着,他让来秋霜自己出宫后找个地方把那张假皮撕掉,让他自己偷偷的,悄悄的,去宫外去找三皇子。
来秋霜有些茫然。
但啖月半的神色是温柔且坚定的。
来秋霜听令,转身隐去了身影。
……
啖月半匆匆带兵去往了勤政殿。
「陛下遇刺。」
那个小太监的话萦绕在啖月半等我耳畔,啖月半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他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那是一国之君,是陛下,是太阳——
是他的父皇。
啖月半带兵推门而入,却只对上了一双混浊的眼睛。
啖月半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的父皇没事,而昭明帝好好的坐在主座之上。
……
“太子啖月半,私调兵马,刺杀陛下,意图谋反,即日起削去太子之位,软禁东宫,东宫一应人等,收押审问,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
幸好他让来秋霜走了。
……
东宫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啖月半安静的,顺从的,就那么被禁军押回了东宫,他没有质疑啖玉的命令,他甚至没有再多看现在的啖玉一眼,而是抬头去看了天上的月。
月亮好温柔啊,大大的,圆圆的。
是盈月。
月辉洒在啖月半的身上,柔柔的,好像还带着温度,想要温暖月下的人儿,当啖月半被推进宫殿之中,月光还迟迟的想要扒在他的身上,仿佛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夜。
殿门被关上了。
又被打开了。
昭明帝走了进来,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三百个东宫侍卫尽数服诛,你的侍从,你的暗卫,你的眼线,用刑之后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啖月半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你上书来说,要我对起初心,要我慎始慎终,才好不落空了那些跪拜我的人的一声声陛下中所蕴含的期望。”
笼中的鸟儿忽然的叫出了声。
“好啊——”
因为死寂是比任何声响都要更可怕东西。
“你长大了。”
“当初你及冠时我为你取字盈怀,要你清风盈怀。”
“当初我送你的及冠礼是一柄剑,你很乖的给这柄剑取了个‘怀盈’,你要怀盈天下,”昭明帝看着啖月半还是附和着点头,“既然你可以那么乖,那为什么你现在却忘了本呢?”
啖月半听着昭明帝平静的说着。
啖月半终于抬头,对上了啖玉的视线。
啖玉真的老了,鬓发全白,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刻痕,眼前依旧伟岸的身影,已经渲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与孤寂,那双曾经轻而易举就能震慑千军万马的双眸,竟让啖月半在此刻看到了柔和。
啖月半对着昭明帝笑了,啖月半笑的肆意,笑的纯真,笑的无辜又干净:
“因为,等不起了,这江山等不起了。”
“因为,等不及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昭明帝看了啖月半一眼。
仅仅就是那么一眼——
昭明帝还记得,啖月半在小时候与另外几个皇子在御花园玩闹时,每当大部分人都在因为昭明帝的突然出现而慌乱无措的时,只有啖月半会一脸无所谓的站在原地,用再平常不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候的啖月半,是最热烈,最张扬,最像年轻时的他的一个孩子。
最像,最像。
啖玉又莫名想起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一个夜晚。
还是月夜朗朗——
但不是酣梦一场。
“呜……”
怨不得梦中人时不时的低声呢喃,时有时无的呜咽声在这静谧的夜晚当真极难忽视,更何况啖玉又有些失眠,从一堆折子里爬出来之后,深深的疲倦堆积着却又怎么都到不了足以压垮他的地步。
偏偏悬着那临门一脚。
啖玉便也只能无奈强撑。
他只着中衣站在窗前静静的望着夜幕中高高在上圆月,在忽闪的星子不多。
烦躁感平白萦绕着昭明帝的心头,久久不能排解。
他是知道这呜咽声来自何处的。
啖玉深吸了一口气,他无奈的走了过去。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啖月半的床前,在没有将啖月半吵醒的情况下,将他捞到了腿上,只瞧着啖月半蜷缩着身子,明明只剩了一角还在床上的被子却还是轻松的将啖月半的身躯盖了起来。
啖玉顺手将掉在地上的被子拾了起来。
那时候的啖月半还是好小,好小。
小小一只。
昭明帝经常怀疑,或许正是因为啖月半还小,所以才和现在的他一点儿也不像。
已然松散的里衣露出了啖月半细小的脖颈,好像一用力就能掐断,以至于,他能无畏上阵杀敌,却不敢用力去抱个小毛孩。
麻烦。
小小的啖月半有少许发丝因为冷汗而粘在脸上,嘴唇因为咬的用力而泛白,挂着泪珠的眼尾看起来还有些粘腻。
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怎么这么爱哭呢?
啖玉有些无法理解,却还是用手指轻轻的将他的嘴唇从他的牙齿下解放,瞧着没有破皮,啖玉才放心的将他揽进怀里。
然后,他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啖月半的背,一边唱着本该由“母亲”这个角色来唱的不知名小调。
算不上好听,但是令人心安。
渐渐平静下来的啖月半悠悠转醒,他看着自己缩在父皇的怀里。
他的父皇还在闭着眼睛,哼着小调,他的父皇下意识的笑像是蜜糖,诱的啖月半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又阖上眼睛放心睡去。
他的父皇。
父皇,他的。
如果昭明帝没记错,啖月半的生母,也就是前皇后,是投井没的。
对于啖月半的生母,昭明帝甚至都不记得是什么模样了,可啖月半就是在为一个他记不住样貌的人而难过。
细细想来,这一两年来昭明帝渐渐的和啖月半减少相处了,或许是他身为人父的新鲜感与责任感都已经被渐渐消磨了吧,除了像现在这般少见的在私底下闹闹脾气,啖月半明明愈发变得像是他期待中的样子。
这明明是他所期待的。
可昭明帝就是莫名没那么在意了。
除了啖月半想要讨好他而露出的小心翼翼的神情还能勉强满足他的征服欲外,曾经能把啖月半放在肩头看星星的他,现在还能拍一拍啖月半的肩就已是大发慈悲了。
有些不懂。
昭明帝看着啖月半不自觉的泪,泪水砸到啖玉的衣服上让昭明帝觉得有些恶心,昭明帝强忍着没把啖月半从怀里推下去,这下连当初的那点儿期待也磨没了,以至于,他忽然间好像就明白了为什么啖月半已经渐渐的不能再让他提起兴趣的原因了。
啊,不对。
原来是曾经热烈张扬的月牙儿变的脆弱不堪了。
原来如此。
昭明帝恍然大悟。
昭明帝以为自己得到了答案,所以,啖玉,这个人毫不犹豫带着被踩碎的月光——
走了——
……